克莱因蓝-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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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她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电梯内的其他人还在聊着,没有星艺的人在旁边,他们要比刚刚放松得多。
电梯到达负一层,发出“叮”的一声。
“那我们一会儿就到那家日料店集合?”向电梯外走的同时,一个人提议道。
“我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没有办法和大家一起去吃了,”在几个同事扫兴的起哄声中,姜可笙笑着摇摇头,“Nana,你们吃完之后把账报给我。”
“喔唷,这么突然?”叫做Nana的分析师高声打趣道,“Coco,你该不会要出去偷偷约会男人吧?”
这次和姜可笙一起负责星艺上市的小组,都是 * 和她多次合作过的同事,常常相互开些玩笑。
已经走出些距离的姜可笙停住脚步,偏过头,食指将车钥匙转了一圈。
瘦削的侧脸上,眉毛轻挑着:“去搬砖,送个外卖补贴家用。”
“啊?”
不等那几个人追问,姜可笙人就已经钻进车内。
关上车门,隔绝掉车外的大部分声音,她弯腰将高跟鞋换成平底:“Hey,Siri,导航去A大。”
第45章 Klein “可可,别走”
A大和星艺地处B市的同一个区; 上次姜可笙也是以来找星艺为借口,才说服自己开车来见季昀的。
下午的车流比想象中要多,姜可笙到A大时,已经是四点多。
今天是周一; 她知道; 他几乎一整天都被排满了课程。
其实经过了这么多次的见面; 姜可笙早已经摸清他的课表; 甚至将是在文学楼上课还是其他的地点; 都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事先给季昀打电话,她只能把车停在A大外面。
文学院的楼里; 每一层的教室几乎都在使用。姜可笙一间一间地望过去,都没有季昀的身影。不知不觉走到尽头,她也顺势转弯。
转弯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依旧是开的。
“我还是支持形象论派的,虽然的确有您所说的,‘过于强调文学和现实的同一,以及有将它们等同的倾向’; 这样的嫌疑。但我认为去叙述,或者是说去记录一个真实的故事,才是最打动人的。”
姜可笙还没有走近那间办公室,就因为这几句话而立刻停住脚步。
说话的声音是个女声,和上次她来还给季昀外套时; 站在外面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即便已经过去这么久; 也只是听过那一次。但姜可笙还是能立刻分辨比对出来; 虽然她其实细想,也无法确定为什么自己的心底会这么肯定。
短暂的沉默后,姜可笙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响起:“林悦; 你认为语言和形象的关系是什么?语言与形象相比,在文学作品中的地位如何?它又是如何构成形象的?语言论派所宣扬的语言陌生化,又真的是完全没有优点的吗?语言论和形象论都有各自的发展脉络,也有各自本质上的弊端。”
沉稳的男声一顿,语气中添了份语重心长:“故事可以是完全真实,也可以彻底虚构。”
听到这熟悉的字句,姜可笙深吸一口气,小声融进他的声音。
“但最好的故事不是完全真实的,也不是完全虚构的。”
这应该是她和季昀唯一能够说到一起去的地方,因为那本《外婆的道歉信》。
而现在就坐在他办公室里的年轻女孩,可以和他一起讨论学术上的东西。也许只是粗浅的话题,但比起她因为不擅长而自动产生的回避心理,或许会更得他的欢心。
林悦的身上有她所不具备的东西,也有她身上消失了很久的东西,所谓追逐爱情的冲劲和勇气。
——也许, * 你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昨天和钟意吃饭时,她所说的那句话猛然出现在姜可笙的脑海。依稀记得A大门口不远处就有一家提供咖啡的书店,姜可笙立即转身。
她的求证欲,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还要猛烈。
…
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季昀的话音落下后,林悦没有急着反驳或者同意。
她的双手摊开,又翻过去,用手心包住膝盖:“您写的故事,很少有关于现实的。而关于现实的那几篇故事,是完全的现实反映,也是最戳动人心的故事。”
原本正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自若地翻看她的论文的季昀,动作有那么一瞬的僵直。
他抬眼,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撇去礼貌的轻笑,仿佛不见底的深渊:“完全的现实反映?”
他将论文翻回封面,平放在茶几上。双腿叠起,他的嘴角仍旧微挑,却听不出任何的笑意:中小学教育里的阅读理解训练,让你们拿到一篇文章就去揣摩作者的想法。”
季昀终于将视线放到林悦的身上:“林悦,揣摩文章所表达的思想不是一件坏事。但用作试探,是不够聪明的。”
她已经太多次,触及到他私生活的界限。
这是继刚认识季昀之后,林悦第一次再被这样警告。手指不自然地蜷起,她努力镇定地想要模糊过去:“我没有太听懂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那几篇文章写得很……”
“季教授,”林悦慌乱的声音被打断,站在门口的老者在同时敲敲打开的门,“一天的课就这两个小时可以休息,还急着见女朋友呢?我刚刚可远远地看到魔幻现实那姑娘从院里出去……”
话说到一半,张教授意识到办公室里还有学生,立刻停住。
只是定睛看过去,他又意味不明地笑开:“哟,这小姑娘看着也挺眼熟的。”
林悦没想到张教授会出现在这里,紧张地连忙起身。
“您不是今天有课吗,还特意来打趣我?”季昀反倒丝毫不在意这办公室里一对师生的互动,挑眉道。
“今天刚好堂测,”张教授又看回正垂着脑袋的女孩,脸拉下来,“你,一会儿和季教授聊完,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您刚刚说,看到谁从院里出去?”季昀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张教授,掩盖得再好的语气,细听还是能找出些激动的蛛丝马迹。
“上次吃饭时碰见那姑娘,”被这样一问,张教授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原本正好整以暇坐着的人,几乎是同时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趟。”
…
姜可笙拿着刚买好的那本《南城往事》回到车上,习惯性地弯身想要换鞋时,才发现自己刚刚下车一直都穿的是平底鞋。
叹了口气,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满是浆糊。
把驾驶座的靠背向后放倒一些,姜可笙撕开那本书的塑料封皮。
习惯性地从目录开始看起,她的视线 * 从第三行便停住。
序
一个永远未完待续的故事——钟意
相逢——Jyn
……
看到“相逢”两个字,姜可笙第一反应是指他们的相逢。但转念一想,这本书发行于两年前,或许是在说他和钟意这惺惺相惜的社长和老社员的相逢。
心里这样给自己泼着冷水,但她的手还是自动将书翻至那一页。
收到《南城往事》的书稿时,是冬至那天的下午。这一个不长的故事,明明开始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但再抬头,窗外的路灯都已经开了。
钟意最初来邀我作序时,我还有些意外。我们曾经在同一所中学就读,她是接替我的文学社社长工作的学妹……
姜可笙三行并作一行地飞速看下去,跳过那些季昀评价钟意还有书中内容的部分。手指随着视线在每一行文字下快速移动,最终在快到结尾的部分停住。
——看完之后,我突然想起在一年半前,钟意曾经发消息问过我,年少时的遗憾是什么。当时我没有细想,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为了丰富这本书里我的那个角色。对于那时的我,这样一句问句,通常有“文章没有拿到国特”“高考语文只拿了145”这样的理由。
——但看完这完整的故事之后,我想,我的遗憾是一个人。我以为我们所向往的两条路截然不同,就没有拴住对方的必要。那段时间,我经历着到目前为止人生最痛苦的阶段,被意见相反的教授将作品贬得一文不值,毕业论文也无法找到满意的开题角度,甚至想过要一了百了。而她的人生,足够光明。
——每当我看着她的笑脸,听她描绘着我们的未来,我都清楚地明白,对于当时的我,没有办法给予她这些幸福的未来,也惧怕做出承诺后无法实现。我希望她有光明的未来,活成她想活成的样子,平安喜乐。希望她放下所有的束缚,即便有一天,我也成为了她的束缚。
——以前我的理解里,爱是成全。
——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人的本质是自私的。
——爱,从来都不是成全。
——可当我明白这些时,她已经成为了我的遗憾。
姜可笙拼命地将眼睛向上看,试图抑制住眼底的泪意,但最终还是徒劳。眼泪掉落在纸页上,洇湿最后落款的“Jyn”三个字母。
她顾不上擦眼泪,翻到这篇序中提到的,这本书最末尾的“后记”。找到那行用黑色加粗字体标注的“与云雾先生的对话”。后记里的内容是出版后一年多,再度修订过的。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到云雾先生时,是完成这本书很久之后,拖延序的他为了谢罪,特地请我吃的一顿饭。很多年不见,当年我们开玩笑说他不接地气儿,悄悄起了这样外号的云雾先生,似乎真的变成了云雾先生。
——他真得很瘦,头发已经变成了微卷的中发,穿着白衬衫,戴着一 * 副眼镜,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云雾里,阴郁而又颓废。但好在他还没有学会抽烟,我问起时,他正恍惚着,随口回答“因为她有鼻炎,不喜欢”。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他,我也不知道云雾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熬过那一段日子的。但后来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增肌成了健康的样子,转做教学和学术研究之后,也在业内小有名气。我笑着感叹,他总算是有新生活了。但他没有接话,我觉得,他只是看起来很好。
——前段时间,我带我的侄女准备去H市度假,在B市机场偶遇云雾先生。云雾先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堆棒棒糖,全都是不二家的,被我狠狠地嘲笑了一通。
——我最初以为,云雾先生去那所学校任教,是因为之前在就读的学校里不愉快的经历,转而选择其他高校。
但后来我的先生告诉我,因为那是云雾先生口中的“她”,梦想要考去的学校。
——其实我一直好奇,云雾先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他说,从她坐到他身边,歪头给了他一个精灵古怪的笑时起。
我问他那是多久前,他说,很久以前,他们七岁时参加的夏令营里。
她喜欢坐在他的身边,他也习惯让她坐在他的身边。
可当爱成了习惯,就几乎变成了遗憾。
——云雾先生写了很多的故事,也评论过太多的故事。然而他却无法掌控,他和她的故事。
姜可笙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错了。
在季昀说出那句“换我来追你”时,她只觉得他又是一时兴起嘴上说说,并且坚定地认为只有自己是那段失败感情的唯一受害者。她不想让季昀轻易地得逞,也想让一帆风顺的他,尝一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咚咚——
车窗传来两声敲击的声音,姜可笙这才回过神,把书扔在副驾驶座上,慌乱地扯了两张抽纸简单地擦擦眼泪,才将车窗放下。
车窗后的季昀看到她那一双通红的眼睛,意外地愣住。余光瞟到那本熟悉的书,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隔着车窗,他弯着腰,低声叹气道:“你看到了。”
姜可笙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打开车门,在季昀向后退的动作中,下了车。
她站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
穿着平底鞋,姜可笙只比季昀的胸口高一些。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视角看他,在他们都脱掉校服之后。
“你和你们学院教授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和我说过?”她盯着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线稳定。
季昀半垂着眼,思索一下,才缓缓开口:“那段时间,你在忙申请国外研究生的材料,还要忙你自己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而且,你还有四个期中ddl,以及实习工作。”
“我的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试图轻描淡写。
“不是什么大事?”她的声音已经不可抑制地带着些哭腔,“所 * 以你是觉得那段时间都是你自己在扛,我多年之后知道这些,就能满是负罪感地回到你身边是吗?”
季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眉也跟着皱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可。”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但防御机制在这一刻又仿佛自然生效似的,嘴巴先一步地说出伤人的话。
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姜可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再度抬眼:“季昀,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也觉得我自己很失败。”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季昀猛然地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也是与如今近乎相同的十字路口。同样的,是秋冬交替之季。
他们的故事,也在那一刻结束。
季昀只感觉自己被无边的恐惧一点点吞噬,凉意顺着四肢慢慢向心脏聚拢。
他看着那一双正平静盯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很生气你不愿和我分担你的痛苦,我也很生气我自己没有察觉到你的不对劲。”
她以为,季昀一直活得太一帆风顺了,才不懂珍惜。
但事实上,他是在人生的低谷对她隐瞒了一切,替她选了一个所谓光明的未来。
在那种恐惧即将炸裂开时,季昀一把抱住眼前正继续说着的人。
他紧紧地抱着,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头埋在姜可笙的颈窝,他哑着嗓子,高大的身子轻微地抖着:“可可,别走。”
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季昀只觉得多年前的那天,他看着她的背影,如何开口都无法出声的窒息感,再一次笼罩他的全身。
只是这次,他张口又合上,尝试了数次,才低低地出声。
“或者……未来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我有变得很好,可可。
我也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