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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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可笙垂下眼,又抬起。
她从包里找出那份档案,走到办公桌边:“这是李总让我送的文件。”
季昀看着她,半天没有伸手。
他突然觉得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情,以前风风火火的女孩长成了优雅自若的女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再也没有了躲闪。
即便只是过去小几年。
他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谢谢。”末了,季昀才只能干瘪地吐出两个字。
之前设想的情景对话,没有一套能用得上。
把文件整齐地放进手提包内,季昀从桌上拾起钥匙:“你怎么回去,开车吗?”
平淡的问句,听不出来任何的倾向。
“今天限号,应该坐地铁或者打车……”姜可笙先一步走出办公室,向外探出头的同时,腿又下意识地向后缩回,右手摸向旁边的墙。
整个学院内已经全关上了灯,包括她刚刚借着光亮来的方向。
“这边的灯怎么关上了。”下一秒,他的声音在背后上方响起。
黑暗中,两只同时摸上开关的手,重叠在一起。
他修长的手指覆着她的,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的指甲边缘。
久违的电流与酥麻,从指间一路直入心尖。
没有人反应很大地抽回手或是躲开,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走廊的壁灯被打开,昏暗的小灯反而让整条走廊,添了一份说不清的旖旎。
姜可笙收回自己的手,没有转身:“嗯?”
他们离的很近,即使没有相互挨着对方,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
似乎向后稍错一步,就能贴近他的胸膛。
“我来的时候是把这个壁灯打开的,估计楼内保安晚间巡逻的时候,随手给关上了。”季昀也收回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眼底却暗了下来。
他和姜可笙并肩走去楼梯间:“走廊太黑。”
她怕黑,所以他在院内下课 * 之后,将经过的路上全都打开。
倒不是专门记起,只是想到她会来,自然而然地重复习惯。
甚至是打开电脑里从未发出的故事,删删改改。
…
今年入秋早,晚上已经有些凉了。
姜可笙前两天出差时,B市又下了一场秋雨。平时又是开车出行,对夜间的气温没太大感觉。
刚一走出文学院的大门,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鸡皮疙瘩全都起立。
手刚摸上自己的手臂,一件还带着余温的西装外套就已经披在她身上。
“吃过晚饭了吗? ”季昀又将领口替她调整一下,“前面有一家面馆,有些像是以前南华对面胡同里面馆的味道。”
剪裁合身的衬衫穿在他的身上,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季昀以前就偏爱衬衫,对于那时瘦削的少年,宽大的T恤总显得有些邋遢。风一吹,布料就像破布一样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如果说那时的季昀是干净清秀的少年,那此时的他更多了成熟的味道。
宽阔的肩,收窄的腰,和拎着牛皮手提包的结实手臂。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向下移动视线,点点头:“好。”
今天又是只吃了早餐的一天,他不说她还没有感觉。
他一提到“面”,她的舌头就下意识地微卷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季昀似乎提了一下唇角。
“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就好。”声音好像也变得轻快。
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回归妄想症病患行列,姜可笙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嗯。”回应的声音,却也比刚刚轻柔了许多。
但面前的人没有急着动身,站在原地拉开提包拉链,找出一根棒棒糖。
看清那是支棒棒糖后,姜可笙只觉得手机边缘卡得自己的指节生疼。
“先吃些东西。”季昀将那根棒棒糖递出去。
双眼盯着那根棒棒糖,姜可笙只感觉自己的鼻尖酸酸的。
但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
她依旧柔和地笑着,却摇摇头:“不用了。”
“我已经不喜欢吃甜食了。”
一阵秋风吹过,吹散了本就淡声的尾音。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姜可笙为了能把自己塞进小码的套装,开始艰难的漫长戒糖路。
但这条路走得磕磕绊绊,罪魁祸首都是故意带她到冷柜前,问她要不要吃芝士蛋糕的季昀。十次里她有八次认输,两次一晚上都因为没吃到蛋糕而生闷气。
但这一次,她始终没有接过去,甚至连渴望却又不能吃的视线都不再出现。
手里的棒棒糖被晾在空中,季昀的手指僵了片刻。
她再不喜欢吃甜食,也不再喜欢以前喜欢的人。
季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算是符合此时的情境。他的嘴角慌乱地上下动了动:“嗯。”
不是“好吃吗”,不是“没事,吃一个不会胖的”。
他放在每一个提包里的棒棒糖,都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
文学楼外面是一片不 * 宽的草坪,平坦的石板路两旁是斜照下来的路灯。
时间已经很晚,整个路上都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姜可笙望着季昀去停车场的背影,将身上因为动作滑下些的外套重新披好。
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一款。
淡淡的,有些清冽的香气。
她看着他走到拐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又站了一会儿,姜可笙才拿出手机。
【我又发现了】
【兰杉:又明白什么了】
【兰杉:姜/大/明白?】
披着他宽大的外套,姜可笙吸了一下鼻子。
【我对季昀可能不是什么多年经痛未挠的痒还是什么的来着】
果然,她的青春疼痛文学浸泡程度还不够。
话到嘴边拼拼凑凑,还说不明白。
【兰杉:痛经吃止疼药,痒就得去看妇科】
【姜可笙:……】
【兰杉:说人话】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旋风嫌弃。
深吸一口气,姜可笙飞速地打下一行字,直击发送。
【我只是馋他身子】
【兰杉:???】
【兰杉:你死了这条心吧,柏拉图不探究人体密码】
第11章 Klein 把喜欢,藏在模棱两可里……
季昀带姜可笙去的那家面馆,离A大另一个门不远。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面馆里座位几乎都被坐满。
店内是最简单的B市老市井装修风格,桌椅都是木头的。
椅子只是一个长板凳,没有靠背。
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姜可笙坐下,拿着菜单随意地翻着:“有什么推荐吗?”
季昀思索了一下,回答:“打卤面和炸酱面,都是特色。”
“那我要一份炸酱面,一份拍黄瓜,一罐无糖可乐。”她点餐从来没有选择恐惧症,常常刚坐下就直接点单。
她利落地将菜单还给服务生,看向坐在对面的季昀。
一只手打开菜单,季昀的手指指向内页的右上角:“它这里无糖可乐只有冰的,换成秋梨汤可以吗?”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毫不顾忌天气地喝冷饮。
“也是这家的特色。”没有听见她的反应,季昀抬起头,嘴角是姜可笙再熟悉不过的弧度。
他一双带着些许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询问一个半大的孩子。
“我没问题,”从桌上拿起茶壶,姜可笙朝他微微一笑,“特色是应该尝一尝。”
明明都知道是在关心,却还要坚持将“尝鲜”的外皮披到底。
她从旁边的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用热茶习惯性地烫了一遍。
垂眼间,她听见他向服务生点单:“我这边要一碗炸酱面,麻烦炸酱多放一些,谢谢。”
季昀一向待人有礼,或许也因为这,他即便和谁都没有深交,却也有不少的朋友和支持者。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他之后的每次相亲,姜可笙都会下意识地用他去衡量新的人。
就比如那个说话毫不客气的徐年。
店内有些热,姜可笙也怕吃面时不小心溅到身上,于是将季昀的外套脱下折好,放在 * 旁边的空位上。
面馆的配料都是提前做好的,不一会儿,面就端了上来。
两个大瓷碗,被放在了一起。
一碟翠绿剔透的拍黄瓜,浇了些店家自己炸的辣椒油,摆在两个大瓷碗之间。
季昀拿起桌边的醋壶,动作间望向对面坐着的女人。
她已经把衬衫袖子挽好,正使劲用筷子拌着面。
酒红色的桑蚕丝衬衫和纤细手腕上的黑金腕表,都是一眼望过去便能看出的上好质地。
即便是忙了一整天,除了刚被擦掉的口红,她的长发和妆容依旧整齐得体。
这样一个从头到脚精致的女人,此刻却坐在一碗面二十块的小店里,毫不顾忌地大口吃着面。
季昀的睫毛微动,半搭着眼看着她吃面的样子,眼底之前隐藏住的温柔,慢慢地晕染化开来。
姜可笙很现实,但她从不势利。
她可以去高档餐厅享受生活,亦可以蹲在路边摊撸串。
将嘴里的面咽下,姜可笙只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抬头,脸上的笑不再是礼貌的假笑,整个眼睛都弯了起来:“这个味道真是太熟悉了。”
让她想起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光。
在只开了风扇的小店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人挤着人。好不容易抢到个空位,她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腿上,校服短袖背后已经几乎湿透。
点一碗面加一瓶冰镇北冰洋,和坐在旁边或是对面的兰杉说笑,是所有以前夏天的模样。
似乎是被她发自内心的笑感染,季昀的唇角也更上扬了些。
他伸手将两人正中间的那碟黄瓜,又向她的方向轻推了一下:“再尝尝这个。”
轻声低笑的样子,像极了亲昵的情侣。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原本融洽的氛围,也跟着僵住。
姜可笙收了收表情,垂眼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黄瓜,放进嘴里。
爽脆的黄瓜在口腔内爆开黄瓜本身的香气,香而不腻的辣椒油混着淡淡的蒜咸香,解了炸酱的油腻,开胃爽口。
低头又加了一筷子面,姜可笙率先打破沉默:“林姨的店还在吗?”
以前在南华中学对面,一直有一家小面馆,陪伴无数南华学子。
面馆的老板娘姓林,人很热情,能叫出大部分学生的名字,大家都叫她林姨。
“前两年她盘下了对面胡同里面的文具店,重新装修,店比以前大了一倍。”季昀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木筷,细嚼慢咽后才平淡地接话。
姜可笙从英国读完研究生后,没有直接回B市。
第一份正式的工作还是之前实习的投行,不过工作地点选在了S市。倒不是怕什么,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
直到跳槽到领克资本,她才回B市。
工作繁忙,办公楼和南华中学所在的老城区又是一南一北,也就一直都没有回去看看。
姜可笙点点头,笑着抽起一张面巾纸:“那有时间的话,去吃一次。”
筷尖在空 * 中一滞,季昀面对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一直保持着的那副淡笑疏离样子,终于破裂。
他盯着淡然自若吃面的姜可笙,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在说有机会他们一起去吃。
这种不确定的,又带着一点点小希冀的询问冲动,不停地在他的心里挠着。
但季昀又不是一个,习惯于直白问出这样问题的人。
面馆里熙熙攘攘,不停有宾客起身离开,又有新的客人入座。
店内的员工用黑色塑料托盘装着多个大面碗,吆喝着从人群间飞速插过。
而这一切的吵闹,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姜可笙依旧在认真而又安静地吃面,没有再挑起其他的话题。
心底慢慢泛起酸楚,一圈一圈地,漾开来。
他缺失在她身边的这几年,她经历了什么,是否爱上过别人,是如何从一个快乐无忧的女孩变成如今这幅安静的样子。
半晌,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才蜷缩起来,但实现却依旧没有收回。
他嗓音干涩:“嗯,有机会的话,去吃一次。”
用她的句式,偷偷地把自己的情感,藏在模棱两可里。
但季昀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在很久以前暗恋他的姜可笙,每一天都会重复这样的工作。
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匿在所有日常平淡的对话中。
说每一个字时心底冒出的酸泡泡,和如今的他,一模一样。
…
不远处的面馆角落里,几个女生已经吃完,正各自完着手机,等去卫生间的人回来。
一个女生将屏幕上打好的字发送出去,顺势扭着脖子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
视线掠过整个店面,她的身子突然一顿:“季教授是在和女朋友吃饭?”
“季教授?”坐在她对面的女生依旧低头玩着手机,声音疑惑。
“就是文学院的那个年轻副教授,林悦选了公选课说特别喜欢的那个。”最先发现季昀的那个女生解释,朝着季昀所在的方向扬起下巴,“喏。”
“季昀教授吗?”另一个女生闻言,也抬起头,“好像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要不要告诉她一声?”
“不过林悦应该也只是说说而已吧,她追星不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见一个爱一个?”
“谁知道呢。”
…
季昀以感谢她帮忙送文件的理由,把晚餐钱付好。
几十块钱的餐费,姜可笙也没有和他抢。
车就停在店外的路边,姜可笙的手刚摸上后座车把手,便听见他从身后走来的声音。
“坐前面吧,”他说,“宽敞一点。”
毫不顾忌这辆大型越野车的感受。
只有小姑娘才会相信,“男人车上的副驾驶都是给女朋友坐的”这种鬼话。
又向前走了两步,姜可笙大方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车在宽阔的路上一路飞驰,昏暗的车内没有音乐,两个人都端坐着,也没有说话。
季昀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实在不是一个会挑起话题的人。
而姜可笙,纯粹 * 是累得不想说话。
红灯,姜可笙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