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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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武备并不多,仅有四门五斤炮,除此之外便是六门佛朗机,载三个小旗,稳稳当当地停在海上。即使是同小鲨船相比,他们的船既没有加装后来南洋卫给小鲨船增设的一门十斤炮,也没把佛朗机换成二斤炮,显然不是海战主力。
他们是南洋远征军的海上斥候,没装大炮,航速稍快,位居船队最先,刚才他们放的是三发信炮。
告知后面的舰队,他们看见三艘敌舰。
“哦?还敢来?”
搂着主桅的小旗官抬着望远镜望向敌舰,片刻恍然大悟,小心收起望远镜爬下桅杆,高声下令道:“把桅杆升起来,升帆!”
“他们桅杆有瞭望台,但前船瞭望台好像没人,后面看不清,应该是以为就咱一条船。”船上几名旗官交流道:“他们顺风,再有一刻就能放炮,怎么办?”
“千户说西夷的船炮不比咱少,别把帆都升起来,往后退吧。”一直立在船首的小旗朝远方望着,道:“再来几艘船再打,千户听到炮声应当正往这来呢。”
他们是顺德的兵,邵莽虫的部下。
实际上如果此地有高山,向北望去就能看见数支庞大舰队正直冲东南而行,陈沐的南征已经开始了。
十二艘五百料鲨船簇拥着两艘巨舰,间隔甚远齐头并进,每艘五百料大舰周围皆有六艘小鲨船护卫,组成十二个能够独立作战的水师编队。
他们武装到牙齿,仅仅四千名远征军士的船队就有千门各式火炮。
在陈沐之后,则是远征军的另一支舰队,多了战福船与粮福船,少很多小鲨船,大体相似,则是陈璘麾下的六千余广东营兵,是陈沐的护航与辎重舰队。
除了这两支威风凛凛的大明舰队,还有林阿凤的草台,四十余艘大福船、小鲨船,两千多东亚海盗组成船队游曳在侧翼,庞大舰队几乎覆盖整片海域。
远在南洋港,白元洁统率着更多作为补充兵员的广东都司旗军,在先头作战取得战果后加入军争。
邵廷达正在向他的斥候船靠拢,他麾下七艘大小战船作为先锋,在方圆七里海域散开,听到信炮后朝前头小船靠拢而去。船上莽虫摩拳擦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打过海战了,自陈沐北上之后,再没有那样的机会。
“看见那仨含鸟猢狲了?”
莽虫已经能看见自己左侧海域两艘赶来的小鲨船,也能看见正朝自己这边靠拢发现敌情的部下,显然他正在被敌船追赶,甚至远处还能听见不轻不重的轰隆炮响,但立在艉楼的他显然看不见敌船。
桅杆上的部下高声喊道:“看见了,三艘,左右夹击追赶!”
“夹击个屁,还有多远?”邵廷达朝桅杆上哼出一声,接着以更大的嗓音在船上高呼道:“都记住了,不接战不恋战,摆出大龙,从侧面走之先把他们的破帆打烂!”
“左旗领命!”
“右旗领命!”
邵廷达传令二总旗,二总旗传令各小旗,转眼五百料鲨船上整个百户皆已领命,旗军从船舱里搬运出炮弹火药,一杆杆装好药的鸟铳放在船舷铳架,乘风破浪里,双方船队逐渐逼近。
穷追猛打的三艘西班牙船舰在某个时刻突然转向,船舰几乎直挺挺地在海上原地兜圈,原本顺风突然逆风,给他们转向航速带来极大难度,就在此时,镶龙旗下白色蝴蝶帆的大鲨船上邵廷达猛然麾下抬手:“击鼓!”
咚咚,咚咚咚!
轰!
船首重炮猛然轰出,船舰穿破硝烟,调转船头斜刺而去,艉楼响起一声声号令。
“右舷炮——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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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清野
“快!转舵!”
西人船长高声下令,同时不忘在转舵时用侧弦几门火炮向前面调头卷土重来的小鲨船轰出一阵,张手抓住一名水手,扬臂指着不远处行动缓慢的克拉克船道:“让商船返回马尼拉!狗屎!这群无耻的婊子!小伙子们,我们遇上李马奔了!”
李马奔就是林阿凤,由客居吕宋的闽商发音转为罗马字母,叫limaben,所以林凤在吕宋被称作李马奔。
这片海域向北,在西班牙人的印象中都是林凤的地盘。
虽然前面的卡拉维尔船要小上接近一半,但三艘船舰里恰恰最小的这艘才是炮舰,船舷上一排作为回旋炮的佛朗机,后部舷窗伸出三门火炮发出怒吼,对落入包围圈发出抗议。
噗通!
穿着无袖皮夹克的水手跳海,奋力朝克拉克大船游去。
克拉克是极好的商船,甚至在二十年前称其为全世界最好的商船都不为过,双层甚至三层甲板能布放更多火炮,厚实的船壳即使是十二磅炮也很难击穿水线,庞大船形与巨大横帆像海上堡垒,能在逆风中依然保持不低的航速,普遍载巨量士兵与货物。
缺点只有一个,庞大的船体带来操控上的难度,风力过强时重心不稳导致倾覆。
西班牙人在海上常用攻击手段并非炮战,大多时候首选依然是撞击与接舷战,现在就是克拉克帆船危险的时刻。原本打算追赶上小鲨船用撞击手段得胜俘虏这艘‘明国商船’的它们突然看见海面上数艘敌舰追赶而来,各个急着调头,让船身上部摇晃不停。
航速也几乎停滞,这让对面的鲨船编队快速接近他们。
“那是什么队形?”
卡拉维尔船的船长远远瞭望着汹涌攻来的鲨船编队,六艘鲨船衔尾赶上为首的小鲨船,因第二艘鲨船体态庞大,几乎将后面船舰完全遮住,让他吃惊之余轻松得笑起来,“他们的船首炮被自己人挡住了!”
轰!
话音一落,卡拉维尔船尾最精湛的炮手操作重炮轰了出去,炮弹隔数百米擦着为首小鲨船帆骨落在大鲨船前脸,带来船身剧烈的摇晃。
鲨船上邵廷达扶着栏杆大声叫骂:“老子的鲲鹏出海图!”
他的船首是请画师精心绘制的涂漆鲲鹏出海图,被重炮轰这一下哪怕在船尾都能听见木料裂开的声音,让他大怒下令道:“船首炮准备!”
西班牙人说得不错,像他这样的阵形,一列船舰的船首炮除第一艘小鲨船与邵廷达的座舰外都废了,他们总不可能瞄着自己人去打,但问题在于超过十斤炮规制的船首炮只有莽虫的船才有,其他小鲨船的船首炮不过十斤,和他船上舷炮规制一样。
轰!
船首十四斤火炮轰鸣而发,炮弹曳着尖啸轰在卡拉维尔船身侧,溅起比船舷还高的水花,令船上西班牙人心有余悸,这种声势同他们在吕宋听说林凤传闻不同——人们说明船上没有重炮,可这种炮声只有在地中海的战事中才能经常听见!
他们遇见的恐怕不是海盗李马奔,恐怕是……明军!
镶龙逐日旗下,邵廷达抽出腰刀,船尾舵转向整支船队紧跟偏移,蝴蝶帆兜风转向,舰队统一将右侧船舷斜着朝向敌船,间隔数百步,敌船船长瞪大眼睛摘下自己的帽子。
七艘船首像鲨鱼裂开嘴角的大小战船露出侧腹,双层甲板露出二到八个炮窗,黝黑的炮膛带着船上轰隆的战鼓转向斜对着他,他看见大船上有人挥动赤旗。
“躲辶——”
话音还未完全出口,已拖着长音戛然而止。
超过四十门大小重炮先后不间断地轰击而来,久经操练的南洋卫旗军操纵下,七艘战船几乎皆在航行到同一地点同一方向开炮。
炮弹曳着尖啸似疾风骤雨包裹住卡拉维尔船,所夹裹的巨大力量在顷刻之间从后向前扫过甲板摧毁一切,作为稳定重心而加高但脆弱的艉楼千疮百孔,三角帆被撕扯出一块块破洞。
船长被一颗砸在甲板上的炮弹弹起时砸中肩膀,尽管已被橡木船身卸去大部分力量,但仍然使身体像一块破布包裹住炮弹高高抛起接着重重抵在栏杆。
悬挂巨大三角帆的桅杆被一刻炮弹扫过,犁断小半,砸出可怕的凹痕,受损的桅杆不足以承受海风吹鼓三角帆的力度,伴着巨木折断的缓慢巨响重重砸落船头,复杂的帆索绊倒面对不能匹敌对手带来巨大恐惧四处逃窜的水手。
处处哀嚎下,毫无还手之力。
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左舷四磅炮似乎因炮手惊慌而朝四下无人的海面放出一炮,声势还是很惊人的。
最要紧的是水线被几门镇朔将军炮命中,巨大铁弹一次次轰击致使船壳裂开,甚至有一颗炮弹直接穿透船壳砸进船舱,卡拉维尔漏水了。
炮火纷飞里,两艘已经起航逃出二里的克拉克帆船见到炮舰桅杆被击断,一艘完全调头另一艘也正在调转方向,准备回程救援己方水兵。他们巨大且厚实的船壳在海上并不惧怕小型船舰的火力。
何况即使炮战不敌,只要能拉近距离撞上去未必不能取胜。
不过这种慷慨激昂的心态在两艘船舰的船长心里仅仅持续到调转航向后半分钟。
他们听见桅杆瞭望台上水兵用惊恐至极的破音高声喊出:“又来两支船队,更多!”
石岐与付元两支就近舰队亦支援而来,三支舰队逐渐以合围之势呈半圆包裹住两艘克拉克大船,他们在航速上本就不占优势,如今又错过最好的逃生时机,像两只迷路的乌龟,用缓慢的速度退出去、转回来、又退出去。
拿望远镜看着他们的邵廷达把这当成挑衅,气得暴跳如雷。
“那俩傻屌兜转什么,含鸟猢狲!”
一声令下,船队快速绕过缓缓下沉的卡拉维尔,朝两艘克拉克大船追击而去,在他身后,另外两支船队亦一左一右地破浪衔尾。
这是他们的海上坚壁清野,任何船舰离了马尼拉,就别想再回去了!
早上好!
第十一章 宝船
舰队航行速度比陈沐想象中要来得快。
南风要比北风温和得多,自起航以来数日陈沐都在让船上的水手忙着捡绳子。
他让前面的船舰把船绳大节系好,用皮尺量出二里长的绳子裹着空泡菜坛子飘在海上,后面则让人带着他的怀表乘船捡绳子,以此来测出他们的航速。
并不准确,但能让他在心里有所估计。
他们一个时辰航速将近二十四里,换成西方度量则是时速四节多一点,这在小逆风、大舰队的情况下速度已经尤为难得。如果不是逆风让他们必须变动航向以维持速度,哪怕稍稍顺风,从香港航行到马尼拉也就仅需六七日而已。
但他们这次显然要花费将近半个月。
出海远航,西方人需要担心的问题有三个,海战、海难、坏血病;而中国人出海只需要担心前两个问题,坏血病是不存在的。
其实是误打误撞,中国人的泡菜虽然会破坏一定程度的维生素,但还能保留部分,哪怕一丝一毫,就能救命;另一方面,中国人有茶叶。
陈帅下南洋的茶叶受小舅子杨应龙独家赞助,万人远征军每人每月配给绿茶四两,一年会茶一百二十担,考虑到后续战局,陈沐找杨应龙要的茶是一年四百担。
不是白送,陈沐当然不会给钱,但这场仗要是赢了,下一步他就要拉杨氏出来。
所以陈帅什么都不担心,只关心补给线以及接下来的台风季。
正因台风,他才选择六月里进攻马尼拉。
马尼拉是个好地方,几乎所有台风都会影响到吕宋,而台风季是五月到十月,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来,因此这个时间,西班牙船舰会争相离港,不论前往日本还是墨西哥,他们大多数船舰不会留在马尼拉。
就连他说的五月,被脑补为五个月也很正常。
这个时候敌人最弱,而他们一直是这么强。
“情况不妙……”
赤海号艉楼将军室外,陈沐撑着过道栏杆眉头微皱,侍立左右的赵士桢、倪尚忠等人不解,徐渭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这是俘获交送陈总兵的第几条克拉克了?”
随陈沐抬手指着的方向,距离他们不远,一个鲨船编队正靠勾索拖拽两条断掉桅杆的克拉克帆船反向航去,那是他们俘虏的船舰,交送后面的陈璘派福船拖拽,等他们抵达马尼拉后卸去辎重,再派船队送回南洋港。
“距吕宋越近,越容易遇到西夷船舰,商船也好海盗也罢,单单大船已不下十条,凡遇到小船,被击沉的能有多半,很难幸免。但克拉克,遇到一艘就俘获一艘、遇到两艘就俘获两艘,俘虏十几条,仅击沉一条而已。”
陈沐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情况不妙。”
能在赤海号担任兵头或幕僚的都是聪明人,没谁听不懂,随陈沐一番话出口各个变了颜色。
赵士桢眼皮微眯,道:“将军是说,我们的船炮打不坏他们的船?”
“不是打不坏,是镇朔将军打不穿它的水线。你看被俘克拉克的艏楼艉楼还有桅杆,像给人拿斧头劈去了;船壳被打得支离破碎四处漏风,但再往下就不行了。”风和日丽的海面无边无际,陈沐犹自不满道:“克拉克不是西夷最大的船。”
在南征途中,陈沐明白为什么西方战船与火炮在这个时间段飞速发展,而明朝非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
海战不是陆战,在陆地有充足的地形、各式各样的兵器兵种,来让将帅发挥其卓越的才能。但海战不一样,尽管也需要调兵遣将,也需要出色将帅,但什么船就是什么船,什么炮就是什么炮,虽然战斗的结果也不绝对,但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决定性。
十艘大福船满载兵员能不能打赢赤海?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一艘福船是绝对不可能打赢赤海的。
当发现小鲨船甚至五百料鲨船上镇朔将军炮都无法击穿克拉克帆船的水线时,陈沐脑袋里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他要更大的船,更大的炮来装备军队,先有需求后有发展。
“陈监军,如果后面海战需要赤海炮战,就请你在船舱里好好呆着吧,别上甲板。”
陈沐说罢,陈矩还没开口就被他阻住,道:“我知道你不乐意,船舱里监军算怎么回事,我也知道你不怕死,但陈某怕你死——下洋征战不同北方,你不容有失,陈某两位夫人还在南洋呢!”
他打算等解放马尼拉,就把夫人接过去,省得以后朝局变动影响他。
“你们几个也一样,还有几日就能到吕宋,登陆时赤海肯定要去轰炮台,到时候除了俊雄都下船舱待着。”
陈沐的目光扫过倪尚忠、麻贵、徐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