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3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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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签订的条约第二部分便是大明作为西班牙的盟军进入加勒比海,西航西印度群岛之间运送货物的西班牙商船,这原本是个消耗明军的策略,在听说大明向新大陆增兵后阿尔瓦公爵就不打算再提这件事了。
但陈沐还记着呢。
谈判就是谈判,这年头谁的火炮口径大谁的筹码就更多,谁说了算。
对陈沐来说派遣一支舰队进入加勒比海正是他所想要的,东洋军府什么都缺,可此时此刻就是不缺军队,轻轻松松便弄出一支舰队。
更关键的,这是落实西印度群岛情报共享极好的借口,在条约中原本仅包括新大陆情报共享。
可现在我派舰队进入加勒比海,一不找你要钱、二不找你要粮,完事还帮你打击敌人,你总得给我情报吧?
几个宗藩将领各有表情,但都不说话,只有齐正晏同李旦、陈九经相熟,胆子也比大得多,攥着拳头道:“别管什么尊不尊的,我的人确实需要打几仗,再让他们啃沙子就该疯了,将军还是先向邵帅传信吧。”
“邵帅?”邵廷达已经去智利了,李旦诧异地转过头:“传什么信?”
“打仗死伤难免,我的人都在邵帅那,请邵帅派些人过来,待我等剿灭海盗也好回来补充个一二百人。”
一二百人?
李旦觉得齐正晏对形势的判断有点乐观,叮嘱道:“他们作战不同日本,他们船上有重炮,此次战事没那么简单,你可别想得太容易,木津川天军炮舰是如何收拾安宅船的。”
“他们很难对付。”
陈九经听见这话抬手欲言又止,见李旦看过来,他才不好意思地抿抿嘴道:“兄长这话有点熟悉,我记得上次说‘他们很难对付’还是说织田信长吧?”
说着,陈九经便笑了起来:“然后他就下榻本能寺了。”
这话让李旦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陈九经正色为兄长缓解尴尬,道:“活动于这一带的海盗确实很厉害,只要是英格兰水师与法兰西水师,间杂尼德兰、葡萄牙、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的商贾与海盗,他们目标一致,主要劫掠西国王室运宝船。”
初来乍到的齐正晏皱起眉头,正要抬手发问,就已被陈九经出言打断,他知道齐正晏想问什么,道:“对,西班牙抢西班牙,而且他们时而为商、时而为盗,难以分辨,所以……”
李旦接过话来,手摁在海图上,道:“这片海域将由我等接管,陆上搜查每一座港口、海上盘查每一艘船舰,谁拒绝,谁就是海盗。”
几名营将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从这句话里听到钱币叮当做响的声音。
齐正晏咂咂嘴,拍拍手道:“那个什么西国运宝船,能不能查?”
李旦先抬起食指道:“不是西国,义父对我说过,叫单字的强,比方说明!仨字儿的,像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英格兰、尼德兰……总之就这些,都弱。”
科普完毕,他又抬起中指:“别管什么船,都得差,但我等并非海盗,所以挂明旗、有印信的不查。”
第一百八十一章 胜负(修)
墨西哥城与常胜县之间的林间官道中有三座堡垒,原本西印度委员会为讨好阿尔瓦公爵,打算将这三座堡垒命名为‘阿尔瓦防线’,取坚不可摧之意。
不过仅在堡垒准备落成的三个月内,第一座棱堡还未修好,两国已着手签订合约,在所谓的明西共治区域中,这三座扼守要道的堡垒就像个笑话。
现在它们叫‘贝尔纳尔防线’,意为不堪一击。
规划中的七座棱堡也变成如今两座简陋原木堡垒与一座木石结构的棱堡,消耗巨大人力物力,结果毫无意义。
这种事任谁都会感到沮丧,不过这并非最令人不舒服的事。
在军事要塞中,老迈的阿尔瓦公爵穿着黑色绸缎裁剪的衣服盯着墙壁负手而立,他听见东印度事务委员会派到边境的僧侣说:“上礼拜,又有七个种植园荒废,庄园主带着家人奴仆逃离土地,有三个人在贝尔纳尔堡附近花高价买到土地,其他四个,呵,他们去别的地方谋生了。”
老公爵没有皱眉,这样的事不是头一次发生了,他只是轻声重复着:“这是逃兵,逃兵。”
“阁下,三个月前印度事务委员会依照您的要求,向新西班牙全境颁布同明国议和进入和平时期的法令,他们有权离开这儿。”
阿尔瓦并未理会来自委员会修士似乎为捍卫其权力而发出的挑衅,他只是问道:“你们调查清楚了,为什么会不断出现种植园主放弃土地的事,是因为那些绿斗篷?”
西班牙与大明的边境在战争中诞生,似乎从诞生之初便伴随着永无休止的摩擦。
摩擦未必只有战争,但没有硝烟的对抗才更为考验人的意志。
“有些人离开是因为仇恨,两位男爵认为这像九百年前摩尔人统治伊比利亚一样,是耻辱,他们打算去别的地方招募佣兵与探险家,等待与明国的第三次战争。”
委员会的僧侣说着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这不是他们的猜测,经委员会众多修士讨论,我们一致判断,即使此次签订合约,也不过是延缓几年时间而已,依照陈沐的一贯做法,等他熟悉了这里的情况,我们依然会与明国进入战争状态。”
听到僧侣这么说,阿尔瓦的神情反倒放松了,他缓缓迈步绕到桌边坐下,道:“你们的想法非常正确,你们认为下次战争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僧侣说道:“五年到十年之间,尽管明国接收了西海岸的城市,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维持着本土的生活,似乎他们来这的目的就是种地耕田、捕鱼养鹅,他们几乎没有维护新地的成本,但同样产出也极少。”
“我们赎回的俘虏说,他们今年从阿卡普尔科向国内运回很多大乌龟,船上装了一些他们那里没有植物与动物,还从北方砍了很多树却不知道该怎么运回去,为数不多运回去的白银,还是和我们买卖换来的。”
“这非常可笑,他们到这儿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确实挺可笑,因为大明和西班牙对待新大陆截然不同的方式,让西印度事务委员会很难理解。
“明国很强大,但他们得到再多土地,短时间都不会产生足够的利益,我们却可以将白银与黄金源源不断地送回国内,招募更多军团士兵,我们准备几年,再次开战胜利者一定是我们。”
两国在新大陆的作为几乎没有可比性,西班牙是拿着枪的强盗,没有把原住民当人看待,自然也没有心理负担,以军团为后盾,种植园主监管原住民,维持殖民地的花销很大,但收入也很高。
明人在新大陆的作为看起来更像带着炮的农民,尽管北洋军战斗力很强,但他们到这儿是踏踏实实种地的,收入上交给国内的不到一成。
长时间军事接触让西印度委员会对大明有一定了解,他们认为大明之所以接连赢得两次战争,原因是因为大明太大,有足够的实力,但没有对待新土地的正确方式。
像他们这样,产出九成都被收集上来,得到的才更多。
“委员会是这样认为的么?”阿尔瓦公爵不置可否,问道:“那么,剩下的人为何离开呢?”
“有些人是胆小鬼,认为自己不能保护种植园,就跑到贝尔纳尔堡附近;还有些是不堪受辱,那些过去被奴役的印度人进了明国土地摇身一变就成了明国人,经常出现在种植园附近耀武扬威,没人受得了。”
这件事对边境上明国百姓与西班牙种植园主来说是无解的,明国百姓遏制不住刚刚归化的原住民越过边境对面招摇的愿望,西班牙种植园主们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情况。
边境多次冲突,都是因为种植园主扣押、打伤、虐待、打死归附原住民,有时候没人知道,事情就这样过去,而有时候林满爵的游击军得到消息,便会把这些事告知归附原住民的归属村落。
然后就会出现数十乃至上百武装平民,在一名或多名村尉率领下越过边境救援治下百姓,如果他们要救的人被折磨得惨不忍睹或脑袋已经挂在墙上,冲突便无法避免。
这种情况发生过三次,三次皆以整个种植园被解放而告终。
西印度委员会将这种事定性为对西班牙的挑衅,将事情报到阿尔瓦这里,公爵让他们自行联系陈沐,而他们派人去常胜,却连陈沐的面都见不到,仅仅得到不咸不淡的回应。
第一次,东洋军府的门卒告诉他们的使者五个字:已经记录了。
第二次,东洋军府的门卒拖了一个时辰才报告,出来时转述赵士桢的话:大帅知道了。
第三次,他们的使者终于见到赵士桢,赵士桢在二楼的阳台上穿着官袍,遥遥对对军府大门外的使者说:“陈帅说了,事不过三,让阿尔瓦管好你们的人,再敢伤我天朝百姓让你们全滚回伊比利亚。”
在那之后,边境东面的种植园便出现大量荒废的现象。
阿尔瓦如今对新大陆发生的事显得漠不关心,似乎只在意墨西哥城的火枪作坊能不能按时为他打造足够合用的火枪,以供给其在即将到来的西葡战争中奠定胜局。
不过老人家心里像明镜似的,他放在桌边的手指动了动,没头没尾地对僧侣说道:“委员会有没有发现,自边境向东直至加勒比海岸,我们的新贵族在试着离开、没有人权的印第安人争相向西逃窜,部落也在向边境另一边迁徙。”
“委员会认为在十年后爆发的第三次明西战争,已经开始了,不用军团。”阿尔瓦抬手点点自己的脑袋:“用这里决定胜负。”
第一百八十二章 手稿
陈沐实在是不想和西班牙开战,否则边境上的摩擦就是动兵的极好借口。
“他们杀了我们四个百姓,为何不发兵驱走他们——大帅宁可教他们去村里带百姓操练也不让他们打仗。”
别看赵士桢在外国使者面前牛气冲天,在亚州一副天老大地老二陈沐老三他老四的模样,可进了军府衙门就像个爱抱怨的小媳妇儿,嘴里叭叭叭个没完。
光死了四个百姓这事,从早唠叨到晚,一天能说八百遍,陈沐只当没听见,但他也没生赵士桢的气。
现在整个东洋军府都弥漫着一股排西的气氛,从移民到官吏然后再蔓延到北洋军,像是将之前在南洋时的心态翻转过来。
那时候是陈沐像个战争狂人,张牙舞爪地跟别人宣战,如今陈沐像进入了贤者时间,反倒是下面人开始躁动了。
陈沐不生气的原因是他知道这些人为何躁动。
过去包括赵士桢在内的军府吏员对西人是抱有一定同情的,尽管他们不说,但陈沐想也能想到,整天跟在自己身边看着怎么欺负人,谁都会产生同情。
而百姓开始只是单纯担心西人的存在会对他们的安全产生威胁,旗军对西人的抵触情绪有些是因为战争中杀戮造成的仇恨,还有些则是想拿他们的脑袋换晋身之资。
但现在不同,他的人全都很愤怒,这既来源于移民与原住民的融合,也源自近来军府中的通译们担当着‘明代字幕组’的使命,大量翻译手上的欧洲书籍,这些书籍有一些被刊印开来,让他们知道西班牙、葡萄牙的殖民者对待原住民所犯下的暴行,那些灭绝与屠杀,令他们愤慨不已。
刊印这些翻译过的书籍,在陈沐看来是一种教育,而他也确实达成教育的目的——人们知道这世上并非每个种族都像他们一样对外人心怀善念。
文明发展带来的地缘冲突不可避免,所谓的心存善念,便是在冲突发生后首先在不违背己身利益的条件下试图共存,一次甚至多次尝试,直至战争无法避免。
当你失败了,我给你制定规则,不再打仗,让你活下来。
这几乎是文明间最大的善念,但这是大国才有的善念,几乎所有大国都会这样,不单单中华,归根结底是优势文明具有强大掌控能力带来的自信。
而弱势文明,在危机出现后首先考虑的是消灭你,不择手段、不留后患地消灭你,不能让你再站起来。
中华发展到大明这个阶段,对待国与国的思维方式在陈沐看来是不够完善的——没吃过亏。
从头至尾的后人看前人,全是自己和自己互掐、掐崩了。
确实有过衰弱,但过一百年、二百年至多三百年,就又翻身了,总能赢。
大明的这种思维方式,在强大时无关痛痒,弱小时则会因不知自保而吃大亏。
现在至少移民们学到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被西班牙压在地上,后果会和原住民遭遇一样的惨状。
因此所有人都很愤怒,只有陈沐将这些视为常理,能心如止水。
“你们翻译书能不能选择性翻译,像这种骑士小说就先别费工夫了,直接把西文原本送回北洋,让那些学员当练手教材得了。”
陈沐一双军靴翘在桌上,抬手将一册官吏翻译过的骑士小说倒扣桌面,这才回答了赵士桢先前的话:“战争是我达成目的的手段,并非目的,现在达成我的目的已无需征战,我为何还要付出让士卒死伤的代价?”
陈沐摊开两手靠在椅背上悠哉道:“就为杀人抢地?我们的土地现在种都种不过来,等过了年就要发新的拓荒队向北开荒、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从西国得到几乎一切东西,何必要开战呢?”
说着,陈沐将腿放下坐直身子,道:“你当林游帅带兵在边境那边钻着是为什么,真有问题轮不到百姓动手,游击军会先把人收拾了;游击军没动,只是通报消息,说明错出在我们这儿,我们的武装百姓越过边境把种植园都解放了,还想怎么着?”
“你能救失足落水的人,但别人一心寻死要跳第二次你拦得住?”陈沐撇撇嘴:“天朝子民的威风是这么耍的?”
这事对陈沐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他就是个再不讲理的人,也不可能为这事出头,除非那是他的人,但他的人没这么傻。
千难万险得从种植园逃出来,别管是什么原因,回去救人也好、报仇也罢,好歹带几个人几杆铳不是?就穿一身明人衣裳,两手空空就敢回去闹事,这是不是底气也是迷信。
也太虎了。
赵士桢想想陈沐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缓缓点头问道:“那陈帅的目的是什么,让大明繁荣昌盛?”
这样的话赵士桢听了无数遍,总觉得陈沐的目的不是那么回事,尽管结果是好的,出海让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