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色-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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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棕长袍于雪色中如此醒目,既能昏沉于黑夜,又能剖离于风雪。
谢远森然沉郁,抬手示意,诸院落各有弓箭手刷刷提箭壶仲的箭矢瞄准那刀客。
一刹便箭矢密集飞梭,似雨幕切割风雪,烈煞声,空音破谷。
刀客大声而笑,好猖狂,刀起刀落,大气磅礴,周身射来的箭矢应声而斩断。
围墙另一头的白衣女子并未动容,哪怕这些箭矢密集从她身边刷刷飞梭而过,她不在意,却也不动手,只是微转了剑柄,若有所思瞧了雪庐内院一眼。
那边……
“阿谨!”
若是明容她们没能拦住,那么林氏许氏等人自然也拦不住,只见她直接一袭单薄的罗紫流丝水衫,外罩黑色沉静的披风,款款婀娜又似内敛极致,像是流动的水墨画。
过了廊下,走过了内中院。
不紧不慢,风拂动了披风上的金丝纹路,它游动着,拨动着。
看不太清她的眉眼,只知道露出的皮肤很白,无血色。
“少宗。”
暗卫们想拦人,俱是被明谨走近便望来的眼神所摄,只能纷纷后退。
明谨见到了中院与外院中间一隔的圆弧净月拱门,青石板路,道旁累雪,青白带月光。
那么沉。
她顿了下足,终究在谢远冷然目光下跨出一步,如以往,她依旧没有听他的话。
然后她偏头朝那墙上刚破了一层箭攻的刀客道:“闹这么大动静,非要与我说,那就请说吧。”
手中刀回旋,滑入掌心,刀客看着她,良久,眼神似极复杂,又酸楚,最后也只一笑。
“你很像她,但又不像。”
明谨双手拢在袖与披风下,并不语,但眼神如月如雪,连那白衣女子跟千机等人看着都颇觉得她寂静。
竟能如此寂静。
明明逆风而来。
第131章 明珠
刀客也不急,目光扫过那些再次瞄准自己却动手的弓箭队,又朝谢远冷笑,“谢国公现在不急着杀我了?是怕我杀她吗?原来你也知道我该杀她!”
要见她的是他,要杀她的也是他,换做一般人早就惊怒了,可明谨依旧静着。
半响才再次提醒。
“阁下再不说,我便走了。”
“我不似你们习武之人,大晚上还能墙上纵横,挨得住这冬日大雪。”
毕二等人还好,压得住自家少宗的嘲讽,千机等人就呵呵了。
就连那位白衣剑雪楼的白衣女子不也被嘲讽其中?
女子微簇柳叶眉。
街上已带人来的庄无血跟一条狗一样蹲在地上等情况,听到这番话,挑眉耻笑。
谢明谨终究是谢明谨啊,桀,就是不知道今夜这唱得哪一出,连他上面老大都避讳不插手,只让他应个场子。
也对,白衣剑雪楼在,千机那伙人也在,他们监察院只查死人的活,倒是可以看戏?
谢家的戏,他是特别乐意看的。
——————
“行吧,那我可得好好说说这些前尘往事,毕竟你身子骨不好。”
刀客笑了,竟施施然盘腿坐在墙头,将长刀横放在了腿上,居高临下道:“昭国武道第一宗蝶恋花门下弟子斐无贼,我蝶恋花门下弟子排名以实力论尊卑,十八年前,我列门下三十九位,代号三十九。“
难得正经诉了一番话。
“这是我的来历。”
他说了自己的来历,不知多少人神色大变,唯独谢远面色深沉,眼中森戾近滔天。
明谨皱眉,“我记得十年前的第一宗好像不叫这名。”
她已然察觉到今夜脱离控制,包括她以往的认知,但既然逆风来了,就必须得到她想要的。
斐无贼也皱眉,“当然不叫,那个第一宗的宗主是外门弟子,都入不了门,当年跟我同期进山考试,被我打成猪头,进不了内部们,只能在外门打杂了三年,后来毕业了跑去那个什么第一宗,叫啥来着我也忘了。”
明谨:“……”
好像也没什么槽点,因为她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得到了判断——此人所言非虚。
“然后呢?”
明谨依旧按捺得住。
“我说的第一宗,不是以十年还是十八年来算的。”斐无贼对此好像很固执,那种骄傲入了骨。
“我蝶恋花的第一,是以三百年为昭国创武辟道而立,总不能三百年都排第一,那都没法出门买菜了,动辄有人要拜师,所以两百五十年前九就隐于东梧祁连山。”
“祁连那破山,深得很,出门买菜都得翻三个山头,我是门里固定的买菜伙计。”
他七弯八绕的,好像抓不住重点,但明谨隐隐跟印象里某些描述对上了。
她的母亲曾说过的那深山老林,偏僻,破落,无人烟。
好像虚假,又好像真实。
肯定是骗她的,不让她跟宗门接触,可又忍不住在她记忆里添加它的存在,这只能说明她的母亲内心深处极为留恋它。
蝶恋花么。
“我是伙计,不起眼,你母亲是我蝶恋花门下的明珠。”斐无贼面上露出很深刻的笑,低着头看着雪,像是在怀念。
很粗糙的形容,并不风雅。
也许这种执念太深刻了,他忽然抬头,问明谨,“你认识她吗?”
他指了那白衣女子。
这突如其来的,白衣女子站着听了一会,没想到忽然被提及,对上明谨瞧来的目光,她也没说话,倒是斐无贼自然如其名,颇带一种匪气,竟问:“你叫什么,不叫白衣吧。”
“并不。”
“那就是还没有一剑封楼了咯?”
“的确。”
斐无贼转头对明谨说,“你看,他们白衣剑雪楼这天大的名头下,这女的也没有一剑封楼就入了世,看着年纪也肯定有二十了。”
他那语气活生生把人家说成了一把年纪堕入风尘似的青楼女子似的。
明月乍舌了,觉得世上难得还有比那个什么庄无血嘴巴更贱的人,毕竟庄无血也不敢这么羞辱白衣剑雪楼的人吧,因为人家一剑可诛杀。
明黛深以为然。
虽然很忧心明谨的处境,但她们仍旧被这人带偏了,不过如果一直这样也很好,就怕太正经。
明黛有些不安搓了下手指。
那边的白衣女子亦沉默着。
作为女人,可真是好涵养,也好可怕。
才二十,就能远凌驾于毕二他们。
明谨为人家说了一句公道话:“你好像有三十多了,却略输她一筹。”
斐无贼:“你说错了,我今年四十多。”
众人:“……”
白衣女子有些惊讶,她知道明谨是没有武功根基的普通人,可对方却能看出自己实力高于这个斐无贼。
眼力么?还是不学武却对武学有高超的理论认知。
或许……家学渊源?
“我又没拿我跟她比,我说你母亲,你母亲当年十八岁就已剑心通明了,你知道剑心通明是什么意思?白衣剑雪楼的一剑封楼只是剑心入定,往下才是剑心通明。”
“她才十八岁。”
他的笑肆意,狂放,眉眼间都是得意,“十八岁剑心通明,我昭国立武三百年,我蝶恋花部署三百年天人合一之大道,她是最大的希望,你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笑着笑着,眼里有泪,“没人知道。”
“可武道之难,非闭门造车,于是她下山了,按门中规矩前往历练,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以她的武功一定没问题,却被想到她那么笨,转头就被人骗了……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断了腿坐着轮椅的臭书生,那书生要上京赶考,在破庙里被人欺负得在地上爬不起来,她救了他,送他去赶考,可那年朝廷出了规矩,残者不可科举。”
“她想帮他,于是带着他四处求医。”
“最后求到了当时武林最神秘也最能救人的鬼谷门下。”
“他的腿早已废了多年,剧毒难消,本就无回天之术,鬼谷谷主岂会救他。”
“可最后他的腿还是好了,比常人还康健。”
斐无贼说着看向谢远。
“怎么能不好,用她半数内力化掉了剑丹凝练的精气替他重塑的双腿,别说行走科举,便是上天下海也足够了。”
谢远垂着眼,亦面无表情。
第132章 屠刀(月票月票)
明谨阖了眼,唇齿微动,克制道:“我母亲莫非与所在的小隐宗门并非蝶恋花。”
她想否认,这样就可以中止她脑海中无数连贯的丑陋猜想。
“我有说过你母亲叫莫非与?”
“她叫第二剑心。”
明谨倏然抬眸。
斐无贼冷笑,“蝶恋花弟子,动了情,亦是情劫,她没能度过,毁了根基,又因为他是爵府出身,朝廷中人,违背了门规,她只能按规矩自断三根经脉自逐出门,明明气他隐瞒身份,可他说家里早已没落,他为族群放弃,并无意骗她,她信了。”
“那时候起,再次下山的她才是莫非与,而非蝶恋花门下的第二剑心。”
“本来也没什么,我辈习武之人,情出自愿,历劫无悔,她做了决断,也谨遵规矩,为了确保门派不被打扰,从不使用本门武功,是以再未联系过。”
“直到后来……十八年前她怀孕了。”
明谨眉心一跳,忽见斐无贼站起,提刀而立。
寒风冷煞,长发零乱飘飞。
此人言行散漫,诡辩非常,性情变换无端,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现在只能听。
因为……她不敢想。
“十八年前,仲冬,大雪封山,但一封家书匆匆送入山门,是她的笔迹,提及有孕,但经脉根基受损,疑似毒症,忧心胎儿恳请相助。”
“门中弟子都很担心,尤其是师母,既高兴她有孕,又担心非常,跟师傅还有师兄弟们匆匆打点了下山,不过走之前,她还特地花了不少时间去绣虎头帽,她说不管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属虎,左右男女都可以戴,其实也的确没什么区别,她是武林第三剑客,一手剑术可百步剑气穿杨,可她做不来女红,出品十分不如何,她还洋洋得意,非要来问我们师兄弟是不是很好看,我们总不能说她做的那个像草鸡帽,师父更不敢说丑,只偷偷跑去山下杂货小店那儿买了一个好看的当自己送的,还偷偷叮嘱我们几个不要说出去。”
“然后,我们于淮水岸浅白石滩遇伏击。”
“炮石,箭阵,奇门遁甲,一波之后,五千兵甲远攻渡浅滩围杀,还有暗卫从林中设伏而出,对,就是你们这样的暗卫,还有其他一些不知道什么人,我从不知道除我武林之外还有这么多高手。真是好多人啊,围住了那片淮水岸,足足扑杀了一天,我们下山来二十五人,只堪堪逃出了我一人。”
“后来才知道山门那边所有人也都被杀绝了,师弟妹们,我们所有人的家眷,孩子,亲人,尸体都不知道埋在哪里,我找了好几天,才在后院偏门空地上发现了烧烬的一大块灰堆。”
“再后来,我也才知道那日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斐无贼目光囊括整个雪庐,像是也把谢家人都看了进去,最终看着明谨。
“八年后,最疼你母亲,甚至为了她断根基而亲自渡海远走为她寻秘药的大师兄终于渡海而归,调查后说书信确实是你母亲所写,但她并不知此事。”
“她不知……她尚不知自己已被灭族。”
斐无贼一笑。
“那一夜,新年夜,你们阖府欢庆,我们提刀剑至都城。在屋外看到你的祖父,这么一个老头,看起来瘦不拉几的,竟能领兵封江围战,真是好气魄,我们也看到他带着你放炮仗,你母亲站在廊下唤你回屋放衣服,可你贪玩,却十分孱弱,只在你姐姐的带领下绕着那些小孩玩,眼里满是艳羡,一点都不像你母亲,她小时候特别顽皮,明明年纪比我大,很贪玩,上山下海比谁厉害,一放炮仗,能把山里的熊瞎子炸哭了,还非要拽着我,每次拿我顶缸,师傅每次也都一并罚,可师母每次都走后门给我们塞好吃的填肚子。”
“可你母亲再也不是以前的第二剑心了,大师姐再不是大师姐,她不会穿着规规整整的衣服只站在那看着别人玩,也不会让剑离身。”
“她成了莫非与。”
“我几次欲提刀杀入,都被大师兄拦住了。”
“他说蝶恋花的屠刀若是拿起就不能放下,必要杀绝,谢家的人可杀,可灭门,那杀不杀莫非与,杀不杀谢远,杀不杀你?”
斐无贼对明谨重复一遍,“他问我三遍,杀不杀你!”
杀她,等于杀莫非与,等于杀第二剑心。
等于杀他师傅师母唯一的后代。
怎么杀!
他没有一遍是能回答的。
明谨看着他,袖子下的手拧紧,问:“然后呢?”
“我们在外面站了一夜,凌晨离开。”
明谨那一刹怔了。
她当然知道他们放弃了,否则谢家上下也不会站在这
她也不会活着站在这。
可她还是问了。
“那你今日,要来杀我?”明谨问他。
斐无贼歪歪脑袋,看着她。
听了这么久,这个当年看着很孱弱的小女孩风采超过想像,但也隐晦得像是这一夜的夜色。
像极了擅隐忍伪装的谢家人。
他眯起眼,而明谨神色波澜不动,明明另一边明月等人都红了眼眶,又惊恐又为难,又为了明谨难过。
当事人却坚冷如磐石,反淡淡问他,“要杀我,今日非最好时机,因你知道白衣剑雪楼的人在雪庐附近,以你这般武功,随便挑个时辰都能让谢家为我起几座坟头了吧。”
“那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事的,可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你始终没有告诉我一开始你就提了要告诉我的事。”
“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冷静到令人发指,甚至比一开始还要冷静。
庄无血从地上站起身来,看着雪庐那边,无端敬畏起这个女人来,哪怕他从来都不敢小瞧她。
当然,他们也依旧不敢靠近那边,因为越到这个时候,越容易爆发激斗。
这个斐无贼跟白衣剑雪楼的一旦全力厮杀,哪怕后者可以击溃击杀对方,也不知要先被对方杀多少人。
而这泉山有许多人是决不能死的。
“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定这个诱饵能把我钓出来,可偏偏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