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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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觉得别人问了很愚蠢的问题时,他便是这样笑的。
“穆腾带着北疆的天虎军进京了,半数已经扮成羽林卫入城,另外半数驻扎在西山。”姜雍容道,“穆腾的战力您应该很清楚吧?而且天虎军中还有收编的北狄骑兵,姜家的府兵再精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姜原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永远都比敌人多想一步、永远算无遗策的自己。
“这就是你两次装病,拖延婚期的原因?”他问。
姜雍容道:“是。”
室内陷入了寂静,只有毒药发作的剧痛在两人的身体里无声汹涌,像两条毒蛇疯狂噬咬着他们的肺腑。
两个人承受着一模一样的痛楚,神情却是一模一样的冷漠。
没有挣扎,没有□□,没有嚎叫,看上去仿佛痛的人不是他们自己。
“你赢了。”姜原缓缓道,“要我怎么做?”
“要您给诸位叔伯写一封亲笔信。”姜雍容道,“原本我可以代写,但父亲的信中总有一些特别的记号,女儿愚钝,恐怕学不会,反而误了大事。父亲请认真写信,二哥就等在宫外,他会带着天虎军去姜家颁令,一旦叔伯们不遵令,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姜原深深地看她一眼:“你二哥之前一直跟我犟,你病了一场之后,他却突然悔过。我当他是受刺激之下终于想通了,现在看来,是你的安排吧?”
姜雍容没有否认。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的监视之中,要和北疆联络,唯有靠二哥。
对下,二哥是姜家未来的主人,对上,二哥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只有二哥才能将穆腾出兵的消息一路瞒住父亲,瞒住姜家。
书桌上已经磨好了一池墨,镇纸下压着洁白柔软的宣纸。
姜原的手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但握住笔时,便很好地控制了它,一封信顷刻写就,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在信上,“这便是暗卫令,见令如见主人,是裁是撤是留,都由你二哥做主吧。”
姜雍容接过信,确认上面字字无虚,这才命人传唤今夜值守的守殿郎将,命他将信送给姜安城。
姜原一眼认出,是姜安城的心腹孙通。
“观名局如观名画,阿容,你这一局,真是每一步都安排得妙到毫巅。”姜原道,“风长律自小就对你死心塌地,现在还不来坤良宫,也是你安排好的吧?”
“我说过了,这场大婚,是为父亲安排的。”姜雍容道。
不会有新郎,也不会有新娘。
只有谋划、算计、阴谋、背叛。
这是她的战斗,也是她的夙命。
“即便是我亲手来布局,也不能更缜密、更精妙的。”姜原叹息般道,然后向姜雍容伸出手,“现在,可以将解药交出来了吗?
他的神情一如往常,伸手的姿势优雅至极。
姜雍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姜原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这药无色,无味,亦无解。”姜雍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跟我一起走吧父亲,不要留在这个世间了。”
“你——”姜原的脸色铁青,“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威胁我,而是想杀了我?”
“是。”姜雍容流泪道,“您要是活着,绝不会放任二哥削弱姜家,世间便不可能有太平……”
霸道的药力扩散至全身,像是被巨蛇一口咬中了心脉,一口甜腥涌上姜雍容的喉头,溢出嘴角。
她将那继鲜血拭去,动作一如既往地端庄温雅,吉服也是大红色,血迹沾在上面根本看不出痕迹,她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快要耗光她所有力气。
“女儿不孝……只能在黄泉为父亲尽孝了。”
不知是悲愤所致,还是毒药扩散,姜原也“唔”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家主大人!”夜枭扶住他,“唯今之计,只有试一试运功逼毒。”
姜原喘息着问:“你……多大把握?”
夜枭咬了咬牙:“三成。”
“……去帮大小姐。”姜原的嘴边又涌出一口鲜血。
剧痛让姜雍容的眼睛一片模糊,耳边也嗡嗡作响,但姜原的这句话,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然而夜枭已经扶起了她,掌心贴上她的后背。
她无力地向姜原伸出手:“父亲……”
“我答应过你母亲,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和阿城重蹈你大哥的覆辙……”姜原坐在椅上,眸子有些迷濛,“那一年我已准备好扶荣王上位,横刺里插出来一个风长鸣,于是我趁行猎之时准备了一副马鞍,那是送给凤长鸣的,可是你大哥却和风长鸣交换了马匹,他是风长鸣害死的……你娘却偏偏不信,说是我谋害亲子,你知道你母亲生下你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一气之下,就随你大哥一起去了……
我恨了风家很多年……你说是我害死了你大哥,害死了你母亲,不,害死他们的是风家——是风家!”
“害死他们的人是你……”姜雍容心痛如绞,“那马鞍是你准备的!”
“你母亲也是这样说……我是准备了马鞍,可你大哥若不是擅自换马,死的人就不会是他。你母亲不信,你也不信,哈哈。”
他说着,喘息了几下,身体已经开始抽搐,脸上也笼罩着一片黑气。
“方才那块暗卫令……是假的。我本打算骗到解药,便出去收回那封信。天虎军便天虎军,我姜原一生怕过什么?可我没想到,你比我更狠……哈哈哈,竟然没有解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我把你教得很好……”
姜原笑着笑着变成了急剧的喘息,鲜血一口一口涌出他的嘴角,像是迫不及待要从他口中逃离一样。
“真正的暗卫令,在夜枭身上。两代家主交接之时,暗卫首领必定在场,上一任家主指定的人便是暗卫的新主人。阿容,从今往后,你便是姜家的新主人,你比你二哥更适合统领姜家……姜家家主要聪明绝顶,要城府深沉,要冷血无情,要六亲不认,要心狠手辣……你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我还要好……”
“不……父亲,不……”姜雍容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惧,明明是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情形,到了眼前才发现自己竟然会这样痛。
夜枭的内力在她的身体力运行,毒药带来的剧痛微微缓解,但鲜血却一样逃命一般地涌出她的喉头。
没有用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姜原身边,“我不要,我不要姜家……我们一起死,一起死……”
“傻阿容,我死了可以去见你的母亲,我要告诉她,害死你大哥的人是风家,不是我……”姜原的声音渐渐微弱,几不可闻,“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再煮盏茶给我……”
最后一个字被鲜血淹没,姜原的头软软地垂了下来,再也没有抬起来。
“家主大人,”夜枭缓缓对着姜原行了一礼,然后开口。
这一声,叫的已经不再是姜原了。
他道:“请让属下为您驱毒,就算无法驱尽,也能稍作压制,留下一线生机。”
姜雍容听不到,也不想听。
她想叫,想哭,想喊,可血已经涌到了喉咙,一开口全是血沫,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伸手抓住姜原的衣袖,就像小时候那样抓着,好像只要轻轻一拉,椅子上的人就会像小时候那样低下头来,温柔地询问她:“我的阿容,想要什么?”
我要你……等等我……
不要走太快……
我会,追不上……
时光在倒退,一切在远离,她马上就要追随他进入那个遥远神秘的境地,耳边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似乎是,书房的门倒下了。
第146章 。 诱饵 一起快活啊!
姜雍容的意识已经模糊。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殉国的那一日; 她听到了遥远而含糊的一声巨响,然后整个人落进了一个宽广的怀抱里。
“雍容!”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她想起了春天的光,夏天的云; 秋天的月,冬天的雪。
世上千千万万的美好事物; 伴随着这个声音向她汹涌而来。
“长天……”
这两个字混着大口的鲜血涌出来。
风长天的脸就在她的眼前,头发凌乱; 眉眼依然是那样深邃; 鼻梁依然是那样挺直; 带着一脸的焦灼与关切。
据说人在濒死之际会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那么上天待她可真是仁至义尽。
她伸出手去,想碰一碰他的脸; 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此时却变得异常艰难,她那双已经沾满血的手,仿佛和他的脸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永远永远无法碰触。
“我在; 我在。”风长天一把抓住她的手; 贴在自己脸上,“雍容; 我在这里; 我来了。”
隔着一层滑腻的鲜血; 姜雍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脸上的温热。
“真的是你……”姜雍容笑了; “你好了?”
“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风长天一把掏出一样东西,“雍容; 我看到了你留给我的这个!”
那是一截沾血的衣襟,上面的血迹已经有一段时日,变作了铁锈般的褐红色,上面用线绣着四个字——逆练心法。
在那个山洞里,在天色将明的时分,她绣下这几个字,将它缝进了他那件里衣的破口里。
不能提前跟他商量,因为要用他最真实的失望和痛苦去骗姜原。
还有一点,就是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萤道长所说的“机缘”。
破除童子这身毁掉化鲲神功,然后刺中璇玑死穴——如果是,那便是“不破不立,置诸死地而后生”,但如果不是,那便是她亲手将他送到鬼门关外。
为了稳定北疆局势,姜原一定会留他一条命,可只是留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当真生不如死。
这些个夜晚,她不知有多少次在梦里看见风长天在深牢大狱之中痛苦挣扎着死去,然后在醒来后再也无法闭上眼睛。
“爷练成化鹏啦哈哈哈哈哈!”风长天珍宝一般把那一截衣袖塞进怀里,“来,我给你把毒逼出来!”
“不用了……”
姜雍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这微笑如此澄彻,仿佛是从全身痛苦的间隙里搜罗提练出来的,凝聚了这一生中所有的欢喜和快乐,而这份欢喜快乐里面,他占了好大好大的一片。
“能看到你没事,已经很好。”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全身的力量都在急剧流逝,痛楚已经侵袭头脑,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锥直插进脑海,她无视这痛楚,努力在他面前露出一个最美最美的笑容,“不用救我,长天,我很开心,真的……”
我终于……
可以……
死了……
“既然开心,当然更要活着啊!”
风长天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感觉到他在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一股磅礴的内力涌入她的体内,像是苍天专为她一人刮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风。
然后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天地间:“爷练成化鹏了,从此天天都能洞房,这般妙事,当然要一起快活!”
“……”
明明已经到了生死之际,姜雍容心中
忽地,窗外闪过一道火光。
不是烟花,不是鞭炮,姜雍容对这种火光很熟悉。
——那是有宫殿着火了。
“不好了!”小丰子跌跌撞撞跑进来,“姜家府兵攻进皇城了,说要救他们家家主……主……主……主……”
他看到了风长天,“主”到后头变成一声长嚎,连滚带爬直扑倒在风长天身边。
“陛下啊——啊!”
下一瞬,他发出一声惨叫,像圆球般被弹到了书架上。
没有了昔日的肥肉护体,小丰子这一撞直撞得骨头生疼,更惨的是,被他撞到的那座书架“咯吱”摇晃了一下,然后发出悠长的颤音,向着旁边那座书架倒下去。
偏殿里藏书甚丰,这样的书架有十来座,接二连三,一架接一架,一座座排除一般往后倒,书架上珍藏的古籍和古董全都稀里哗啦砸在地上。
小丰子:“!!!!!!!”
救命啊!
巨大的声响中,风长天喝道:“爷运功的时候不要扑过来,幸好你没武功,不然用多大力反弹多大力,摔死你。”
又道:“姜家府兵是吧?等爷先救雍容,回头就拿他们来试试手,嘿嘿。”
语气甚是兴奋。
“想来是那块玉牌出事了。”夜枭道,“二公子用它无法召唤暗卫,所以姜家人不肯承认二公子。”
姜雍容知道,姜家人不肯认的并非二哥,而是二哥手中那封信。
但二哥身边有天虎军,又有北狄骑兵,居然会让姜家府兵冲进皇宫,着实出乎姜雍容的意料。
不过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
——暗卫。
原则上讲,暗卫非令不动,但二哥拿出来一块假令牌,暗卫显然会站在姜家这边。
夜枭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道:“属下这就去看看。”
他消失在殿内。
风长天点头赞许:“这家伙的轻功着实不坏。”然后抬高了声量,朝着夜枭离去的方向,“别全搞光了,给爷留几个!”
如果说夜枭的内力是涓涓细流,风长天的内力便像是滔滔大浪,那些盘踞在姜雍容的体内如细蛇一般到处乱蹿的疼痛被冲刷殆尽。
他小心控制着力道,问:“还有哪里疼么?”
姜雍容摇头。
风长天收了内力,一把抱起姜雍容:“走,我们看热闹去!”
姜雍容靠在他的怀里,被他抱上了房顶,空气与房顶就是上天为他铺就的道路,他在夜风中飞掠而过,开怀大笑:“雍容,看!这就是化鹏!以前只能从一处房顶掠到另一处房顶,现在爷能掠过一整座宫殿哈哈哈哈!”
姜雍容确实感受到了那奇妙的滞空能力,他仿佛长了一双看不见的翅膀,能够凌空飞翔。
星月下他的笑容灿烂,眸子黑亮。
他像是老天爷给她的诱饵。
诱使她活下去。
*
姜家府兵攻进了西华门。
西华门外不远便是繁华街道,上下朝的官员也是从这里出入最多,今天帝后大婚,西华门并未如常落钥,算是给姜家府兵开了方便之门。
风长天带着姜雍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