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出逃计-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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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木蘅只觉得腹部伤口被夹得生痛,倒吸一口气想尖叫都来不及,被晃得眼冒金星,只好如死鱼一般使劲儿踢打着脚,那人却反用双手将她箍得越紧,抱木头一般借着下山的冲力,没头没脸地往下跑。
一直跑到山脚雨雾里山路边的一驾马车处,才停下来,同样猛地将她往车辕上一扔,粗声粗气地道,“我有马车,你和我们一起坐。”
同样不等她说什么,将落后跑来全身是泥的八九岁的小男孩抱起,往她身边一放,便扯了缰绳要赶马。
阮木蘅脑子完全冻木了,身形却比脑子快,纵身一动就要跳下去,那男子一把将拽住扯回来,骆驼眼睁开了,大声道,“你跟我们坐!”
阮木蘅只当是碰到人贩子或者什么奇怪的强盗了,抱紧包袱,不再敢动,眼神恐惧地看着他。
僵持了半晌,已进了马车的男孩,探出头来,点了点她肩头,稚嫩的声音道,“清哥不会好好说话,我们不是坏人,他想帮你。”
阮木蘅不知道这怪异的状况怎么回事,这奇怪的俩人又要干什么,那男孩又一指自己,“我叫小觞儿,他叫清哥。”
再次诚恳地望向她,“我们不是坏人。”
阮木蘅冻得扑簌簌的睫毛上下翻看向他们,叫清哥的人高马大,皮肤微黑,脸瘦狭,若不看那无精打采的骆驼眼,长的颇周正英武,加上那眼睛,就一股憨厚的老实气。
马车里的小觞儿已经脱下了蓑衣斗笠,挂在马车后头,穿着细细瘦瘦的粗布衣裳,眼睛很大而灵活,见她不断地看着他们,从布袋里掏出一颗山芋,塞到她手里。
“吃吧,还热乎着呢。”他热情地说。
阮木蘅惊疑不定,却终是一点点剥开,小口吃了起来。
清哥见她仍坐在车辕上,又粗声粗气地说,“你去里面。”
阮木蘅莫名其妙听了他话,他又扭过头,道,“你去哪里?”
她看了看山峦间越来越小的雨,雨中弯弯曲曲的山路,“徽州。”又补了一句,“不走官道,能走山路吗?”
回答她的是吁马的声音,随即马车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朝着缭绕雨雾和山云的弯道而去。
第39章 遇故知 害怕得要死
车马磷磷; 风鸣夜喧。
习惯了深宫中夜里规矩的冷寂后,稍微一些响动,便能将她惊醒。
阮木蘅从漆黑的车厢中睁开眼; 旁边小觞儿睡得酣甜; 深匀的呼吸中,偶尔砸吧几声嘴巴; 好似梦到了什么吃的,被他压着的袖口处印满了涎水。
她拨开车窗,崎岖不平的山路走完了,马车慢慢驶入平原,灰黑色的土地上,偶有几滩在夜中发亮的湖泊; 在马车蜿蜒而过时; 河滩上猛地惊起几只寒鸦; 尖利的叫声骤然响起时; 总惹得她一阵心悸。
从丹岐围场逃出来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原本从丹岐走官道马车疾驰到徽州; 大概只需要十多天多天,但为了绕过塞道上盘查的人,他们一直往深山山路里绕行; 绕出九曲回肠的弯后; 终于只剩一两天的路程便到徽州地界。
徽州是阮木蘅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那里有唯一一个不算故人的故人——阮府旧人杜酒娘。
杜酒娘是徽州人,夫家死后; 她带着儿子来郢都谋生活,因手艺不错,被阮府管家雇来给阮灼做酿酒师傅。
阮府被抄家前,母亲曾暗地里放了一批家奴; 其中一个就是杜酒娘。
因着救命的恩情,阮木蘅进宫后不久,杜酒娘曾经托人进来,希望能带她出去,但苦于身份低微找不到门路,便给她留了徽州故乡的地址,留话说她二十五岁离宫时可以来此地投奔她。
十多年过去,阮木蘅出宫规划着往徽州跑时,并不确定这个地址是否还存在,杜酒娘是否还记得她,但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回西河故郡,景鸾辞若要找她,一定会去西河。
而漂泊无依出了宫来,她总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能支撑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赶的地方,即使这个方向的终点是未知的,即使到达了后她可能还是漂泊无依。
撩开车幔,杜清醁宽阔的背影沉默得仿若一尊焊在车辕上的石象,一动不动,兢兢业业地盯着前方,好似赶马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事一样。
听后面有动静,慢慢地回过头来,讷讷地叫了一声“大小姐”。
阮木蘅钻出车厢,坐到车辕后的横梁上,忽然微微笑了笑。
她运气不坏,不仅歧途碰到贵人,且他乡遇到故知,故知还是她要投奔之人的儿子。
“你一点儿都没变呢!”
阮木蘅望着那一心一意的表情,又笑了笑。
记得小时候,在阮府时,他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府里的小孩子到处乱跑时,他总是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跟在杜酒娘身边帮厨,谁来叫他都请不动,总是木讷而认真一句“我娘说不能贪玩”。
有一次阮木蘅在偏院里踢毽子,见他在厨房里偷偷地看,便招呼他来,他怎么都不肯,她便揶揄他“一天你娘说你娘说的,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他憨厚的面上一红,吭哧半天,仍旧讷讷地一句“但我娘说不能贪玩”。
既然不在一起玩,这个沉默固执又没有存在感的小孩便很快被她遗忘了,连他是什么时候回了乡下都不知道。
直到现在奇幻的重逢,直到他奇幻地将她掳上了马车。
杜清醁在车马灯下微微一扭头,也如她观察他一般观察了她一会儿,说,“小姐也没有变。”
阮木蘅扯了扯嘴角,她变了太多了,在看不到的地方。
又问他,“徽州离丹琪这么远,采药草怎么要跑到这儿?”
杜清渌忽而沉默,也不算忽然,他本身就话少,只是她无端觉得气氛变了,她无心的一句话好似戳到了什么一样。
他挥手默默地打马,在她以为他不会说时,慢吞吞地道,“我们不是来采药,是来祭奠一个故人。”
“有亲人曾住在丹琪山?”丹琪山除了猎人外,几乎不会有人居住,她不禁有些纳闷。
杜清渌静默了一下,“不是亲人,一个郎中。”
这话是没头没脑的,可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谈,便转移话题,微微笑了笑道,“没想到清哥竟已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孩子都这般大!”
杜清渌一愣,扭脸看她道,“我没有成家。”
阮木蘅一瞬间舌头冻住,好似每一句话都刺在了别人的隐晦之处,她于是闷闷地闭嘴。
眼睛望着远处又被惊飞地一团鸟,以及黑洞洞的山林,摸了摸发凉的手臂道,
“你走夜路害怕吗?”
他摇了摇头,“不害怕。”
“在山上采酒草时,要经常睡在山林里?”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不怕有妖怪山鬼吗?”
杜清醁认真地拧了拧眉,有些奇怪地望向旁边的人,半晌艰难地思考道,“小姐害怕了么?”
阮木蘅彻底笑了,“我说过叫我阮阮就可以了。”
然后点点头,“害怕得要死。”
兴许是夜能给予人敞开心扉的勇气,她接着说,“逃到林子里时,觉得到处是鬼,到处是野兽,觉得自己随时要死了,怕得发抖。”
杜清醁终于笑了一下,若是常人在这个地方,她有勇气说出她的故事时,应该问她为什么会在山林里,为什么独自奔行,他却只放开扯着缰绳的手,忽然摸了摸她的头,说,“没有鬼。”
就像她说要去徽州时,二话不说就出发一样,无条件地对她充满了信任,这是深宫里的人和她不具备的品质和心态。
她再次笑了笑,才收放一丝的心又拘起来,“我知道没有鬼,所以我进去睡觉了。”
。。。
慎刑司的监牢,也分高低贵贱。
太监宫女犯了案押在暗无天日的苦室里,十八般极刑依次排在室内的架子上,自有无心无肝的监司,一样一样施用在带着镣铐的犯人身上。
几天后,人不是残了,就是一卷铺盖横横地拉出宫门去,扔到乱葬岗里,一夜间被野狗食尽,活蹦乱跳的人,从此就消失了,连块骨头都不剩。
这乃贱牢。
有贱牢,自然是有贵牢的,宫内名为诏室,和影都大牢里的关押皇亲国戚的诏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牢内一应生活用具齐全,若高阶的妃嫔犯事,情节不严重,待候审的,还可以带个宫女随身伺候。
若审案完毕,从轻处理,这诏室,就是御嫔反思己过的地方,自省过日子了,出去了该罚奉罚奉,该降级降级。
虽有面子上的损失,但仍旧全须全尾。
周昙坐到诏室里的椅子上,看着呆滞枯索,跪在地上的裴雪袂。
心想着也就是看在裴轻云的面子上,否则这人岂能在诏室里。
咳嗽一声声调和缓地又问一遍,“……你与阮木蘅合谋近半年,她怎么可能一点儿信息都不告诉你?即便没明说,总有或多或少泄露出的吧?”
这已经是他来审问的至少第二十遍了,问的他都厌倦了,逼来逼去,左右都只得得了一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话。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人要真知道阮木蘅要逃跑,还敢帮忙吗?
恐怕借她十个胆都不敢。
再说阮木蘅谨慎地谋划出这么大个局,怎么可能没心没肺地泄露给他人。
可皇命难为,挖不出点线索,他实在也不好交差。
脸比她还苦楚地皱了皱,“再好好想想阮木蘅有没有说过什么要紧的话,特别是临走的那几天?”
逼了半天,仍旧是一开始那些语句,他便不管她了。
只回头想,这个人恐怕住不了诏室太久了,也差不多该疯了毁了。
审问完裴雪袂,他又到另一个室内,提审包括紫绡玉珠内的和阮木蘅接触过的所有人。
但反反复复除了知道阮木蘅在离开前,大量地给她们买东西,赠银两,并为她们找好后路外,其他一无所获。
这一系列审完,周昙只剩苦笑,当真是一遍遍地体会到阮木蘅的精明和滴水不漏。
真不愧是宫正司的宫正大人。
他烦躁地挥了挥,室内哭哭啼啼几人,吼了两声,“别嚎丧了,有功夫哭,不如好好想想阮宫正会去哪里?”
这倒激起了一些人说了几个地点,比如河西和阮府,但几乎都已经搜过了,直到现在也未有任何结果。
周昙审得口干舌燥,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喝了口茶,慢慢地在脑中开始整理。
近一个月来,他跟着跑前跑后地忙了那么长时间,任凭天罗地网,掘地三尺,这小小一个女子竟然一点儿踪迹也寻不着。
私下是觉得,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阮木蘅死了,兴许在丹岐山时,就掉落悬崖,或者受伤后被林子里的野兽吃了。
所以才会有血迹,烂衣裳,以及找不到尸体。
可这些揣测他是再不敢跟皇上说,也再不敢在他处提起,之前多嘴委婉地在皇上面前提了一次。
结果皇上冷冷地道,“她这么胆大包天的人,有本事跑出去,还能没本事对付那些东西?”
反而将他拖出去笞了三十大板,宫外罚跪一个晚上,一条命差点去了半条。
周昙想着激灵了一下,开始苦恼地从今天问审中找一些新鲜的信息出来,好敷衍过去。
想着关了牢门待走,玉珠抓住铁栏,问道,“周公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周昙回头看着那双渴望而惊徨的眼睛。
其实也就这几日。
皇上将她们拘押起来,又不发落也不用刑,还弄了个嫔妃的诏室待着,显然不会拿她们怎么样!
这大概就是爱屋及乌,或者一种奇怪的忌惮。
但他只是没有表情地回道,“去问你们阮大人去。”
第40章 包藏 了残半身的代价
出了慎刑司; 周昙先是去了内庭暑宫正司,见皇上没在,想也没想; 便往后头的女官院走。
皇上近来除了在太极殿上朝; 宣和宫安寝外,其余日子基本都来女官院。
来了便翻箱倒柜; 砸瓶摔瓮。
女官院每一寸地砖,每一处犄角几乎被一茬一茬的人翻过。
每当这时,周昙就格外战战兢兢,阮木蘅行事谨慎,皇上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关于他和她勾连,间接助力她私逃一事。
可不代表这院子里没有藏着一二件叫他不好收场的物件; 虽然这屋子里几乎每一块地砖都被撬开来过; 可心虚的人总害怕着难保什么时候真翻出不可思议的来; 顷刻间要了他的老命。
听着此刻里面夹着暴怒的瓷器碎裂声; 周昙止不住不安地在门口徘徊; 前些日子里和阮木蘅相关的一干人刚被连坐,内西门处仅仅替她勾当了几次物什的宝通直接用极刑乱棍打死。
甚至宣和宫里一句不慎触怒了皇帝的,也要吃上一顿板子。
这御前侍奉的官职; 先前是香饽饽; 各个趋之若鹜,现下反倒成了悬崖走索,人人提着脑袋办事。
脚抽筋似的地原地打转了一会儿; 正要进去,里面忽地窜起丈高的火光。
周昙摹地一喜,烧了好,将一切烧干净了他心里就踏实了。
随即又是一惊; 忙跑进去。
着火的是那叶子零落枯黄的紫藤萝,几个太监叉着叉子不断将屋子里的瓷器、书案、桌椅、衣被扔入火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廊下负手立着的玄色锦袍的人。
周昙先前隐秘的快意霎时抛到九霄云外,惊慌地道,“皇上,这火,这火快要烧□□去了……”
景鸾辞瞪着那吞没一切的火势森然冷笑,怒意勃发的神光在光中煌煌地晃动了一会儿,渐渐收敛不见,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灭火”,便大踏步地出门去。
周昙忙朝赶来禁火的人大喊“灭火,灭火”,忙不迭随侍皇帝回去。
到宣和宫,才到四方回廊下,远远地便见西配殿前候着一个拄着双拐却站得笔直的蓝袍中年人。
看见皇帝昂首阔步行来,以手肘支撑着拐杖,抱拳垂首行礼。
景鸾辞步履一停,神情冷漠地打量一眼这骨架宽大却羸弱不堪的人,道,“免礼,赐座。”
殿前左右太监听命将宁擎苍搀扶入旁边的轮椅,再将轮椅抬入御书房。
景鸾辞坐于书案后,默默地注视着已经被“免礼”却一入内,又从轮椅上艰难滑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