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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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茗楼正中,一进便见碧泉中央拱形小石桥上,摆好了长桌,四周围着大小桌子是为散客设的斗茶桌。
桌用一张仇英的《松溪斗茶图》隔为二分,泉流方向一道长屏便是各年间斗茶趣图。
一楼已坐满了人,也有其他富家子弟斗茶,呼声高涨,也存不少以斗茶为籍词,近距离观看今日的重头戏。
有人输的太惨直接砸了自家茶的名头,不知今日谁还敢来同她斗。
但汴京城不缺无志气的愤懑青年。
张詹事的大儿子正与陈冀文斗的差点打起来,他说他茶烂,他说他茶酸;他说他词鄙,他说他词臭。
二人争的面红耳赤谁都不肯退步。
王丰看看三楼拍拍陈冀文的肩膀,趴在他耳朵边儿小声儿道:
“你老子来了。”
“滚你的王二狗,谁老子来都不行!”陈冀文将自己面前的茶往张泷那处一推,抓着他的茶举起道:
“就你这茶盏上围的一圈儿茶渣,老子用脚都能泡出来!”
张泷半只脚踩在桌上,踩到他面前半个身子拱着,恶狠狠甩着他手中的茶盏,
“谁斗茶不碾叶?老祖宗的规定都让你吃了?”
“你他娘的都什么年代了?老子就觉得直泡茶叶好喝的不得了!”
“你!”
“我!我怎么我!”
……
京城不缺纨绔,若是两大纨绔碰撞到一起,还不知谁弱谁赢。
张詹事干咳了声儿,瞥到陈老将军正在瞧他,便端起身子朝他微微点头。
“孩子何性格应当随了自家老爹,猫儿呀狗儿呀养不好的挠自己一下也应当受着些。”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细细的声音真的陈老将军同张詹事扭头,那人软袍,头戴点翠、金步摇,抬手摸头之时一阵香气传来。
梁妃娘娘。
他们拱手道:“见过娘娘。”
“免了吧多大事儿,可千万别让两个兔崽子叨扰了皇上,怪罪下来本宫可没折。”她说着拖地霓裳划过二人的脚尖,转身入了旁边的观茶雅室——专供皇室所用。
陈老将军待她走了霎时拉下了脸,“伽章!去吧那小崽子给本将军拉回来!”
“是!”
伽章心底抽了口气,暗自为陈冀文捏了把汗。
陈老将军生起气来大夫人都拉不住。
“今茶有茶今朝醉,所到一茗甚是欢?什么狗屁茶令?”陈冀文将张泷写过的纸撕的粉碎,丢进了一旁水流中。
张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喝喝喝,曲项向天喝又算什么玩意儿!”
周围雅士被他们吓得不敢出声儿,不知那处传来一声儿噗哧,人群散开,陈冀文怒气的脸渐渐阴郁。
那人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扶在大腿根儿,抖着腿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
一茗楼大多穿浅色清雅直袍或者暗色束腰,他则穿了一身灰不灰,黑不黑的杂染水墨,杂染到颜色脏兮兮,不知从哪个未染好色的半成品中挑中了一块儿破布,改成了大袖衫。
而齐棣对面那人着了一身山水墨图大袖衫,显然是齐棣身上那破布料的成品。
“好!好一个曲项向天喝!这令好啊!雅俗共赏!”齐棣直拍双手,满意的朝对面人看去,
“君止!你说雅趣不?本以为将军府都是粗鄙之人,却从未想到有陈七公子这般的才思能将!”
君止轻轻点头,温柔的朝陈冀文点点头。
国子监祭酒最欣赏的一位学生竟然欣赏陈冀文的令,忙不少人开始替陈冀文说话。
伽章才下一楼就见陈冀文几乎阴出水儿的脸,和张泷愤恨喘气瞪着陈冀文的样子,险些欲将面前桌子掀了。
众人不知陈冀文为何突然变脸,明眼人能看出来陈冀文并不喜齐棣。
莫不是二人中间有隔阂?那为何齐棣还要为陈冀文辩解?
四周茶香浓郁,泉水凌咚作响为方才争斗的二人添了几分安抚。
所幸同张泷交好的友人将他拉远了,还暗自告诫张泷不可动怒,老爷子们都在,指不定还有皇室来看这场名闻天下的斗茶。
一楼彻底没了声辩音,取之而来的是谈资、烧茶。
齐棣幽幽地转回身子,不管陈冀文如何,淡淡的缴着自己茶盏直打瞌睡。
君止摇摇头,为他添了些热茶。
“昨夜以及前夜你去了哪里?”
他思起齐棣大半夜不归小茶馆儿睡觉,问道。
齐棣闭着眼睛歪着脑袋迷迷糊糊道:“要你管!”
君止又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到桥上的茶桌,道:
“今日应是最后一日。”
“我猜没人去了斗了。”齐棣心不在焉道。
君止问道:“那为何挑了斗茶桌?”
齐棣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听说唯徐芊芊长相可观,近些应该能看清楚她的样貌。万一是那种远处美近看歪眼斜嘴的,那多没意思。”
君止一怔,险些红了脸。他没好意思道破齐棣自己想瞧人家姑娘的话。
“哈哈哈,我知道君公子正直,弱冠之年还不瞧瞧人家姑娘,我都替你急的慌。”齐棣没羞没臊道。
君止烧着自己跟前的茶,小声儿道:“娶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止并不敢多瞧她人。”
“你,唉……老光棍儿。”齐棣叹了声儿,君止欲想说什么,那唯徐芊芊已经落座,遮在《松溪斗茶图》后叫人看不清样貌。
不过周身人的窃窃私语,便叫人愈发好奇唯徐芊芊的样貌。
一茗楼掌事拿出今日报名单,手滑到之处都是刮掉的名字,待到最后,他瞧着两字差点喊了出来,忙改口道:
“最后一位!莫……莫赠郡主……”
第32章 斗令
齐棣抖腿的动作停了,目光有意瞥向门处。
君止面上一抹笑意,齐棣见状呲了他一声儿。
君止缓缓道:“欲想探花,不知阁内夫人至。”
齐棣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渐渐挺直脊梁,端坐起来。
正与他一同紧张的还有被伽章拉回三楼的陈冀文。
他懊悔的挠了挠头,片刻钟仍未有人来,这下若是莫赠留了一个不慌而逃的名声,待他回了文祥院儿莫赠会不会剥了自己。
三楼茶室,气氛低迷。
“齐元。”正坐茶室中央,明黄龙袍上的利爪在那人说话的时候狰狞得对着齐元,齐元忙跪下身,恭敬道:
“微臣在。”
齐元心头一顿,不敢抬头望莫良后背。
“莫赠郡主?可是那个罪臣之女?都多长时辰了叫人等的焦急,好好的斗茶乐事这人不来真是煞风景。”
“爱妃息怒。”莫良安抚道。
今日本就因梁妃欲想看这热闹,莫良才待她出了宫瞧这乐事,见梁妃不喜,莫良面色微微愠怒。
齐元暗自捏了把汗,莫赠千万不能来。
他一人对付这么个君王也就作罢,若是莫赠再被他瞧入了心思,君心莫测,莫良又是一个狠劲儿之人,他不敢往下再想。
“不来就不来呗!那不就是临时打退堂鼓了么?草包一个,真怂!”
说话之人一身深色紧衣,年轻硬朗的五官皱起,如鹰上挑的眼睛炯炯有神。他不同于中原男子冠发,满头小辫儿。
“阿森!休得无礼!”身旁年长一点的男子额间一颗黑曜石滴坠随着那人说话的音量颤动,陀满森哼道:
“平原女人都这般矜贵?让众人等了那般久?”
梁妃一听不乐意了,但不好发作,只能故作矫柔的低头轻啜。
莫良忙哄梁妃:“稚儿别怕,朕在呢。陀满修!稚儿来自江南声音稍大便惊了她!”
陀满修冷冷瞥了一眼陀满森,下一刻,茶室外面便滚出一人,那人好不狼狈的矫捷起身,腰间脚印甚为明显。
室外人多,不少惊讶的目光投向陀满森,他扬手打了打身上的鞋印,切了声儿便趴在木栏上,观着下方人的动静。
“怎么还没来?”
“是不是怕了?”
“郡主输了就输了呗,也不差输这一个。”
“来来来,投银子了,我们来赌一赌谁会赢!”
“我赌唯徐姑娘!”
“我也是!”
“还赌什么?我猜郡主根本不敢来!就前宗令那货色能生出什么好样的闺女?”
“少说点儿吧……”
“……”
陀满森鄙夷的看着他们,正欲回去休息的地方,突然有人高喊:
“来了来了!”
众人刷刷扭头,只见门口那芊细身子,提着个深色破木盒,步步稳妥的往桥那头走去。
陀满森见了,饶有兴致的托着下巴瞧她。
……
……
陈娇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口干的紧。
她才醒喉咙便痒痛不止,干咳了几声儿仍不见好转。
一旁守着的陈芳忙倒了杯水给她,她喝见底了,看着熟悉的屋子疑惑道:
“我怎在此处?莫赠呢?”
“三姐,昨日你突然昏倒,伽章他们将你送到府中,并未提起莫赠郡主去了哪里。”她回道,又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烧些菊花泡枸杞茶去。
陈娇微微皱眉:“昨日?”
今日为十月十日。
陈娇细细思想起来,貌似从一茗楼出来溜达,她便记不清了。只知道一张小小的、骨节分明的玉手握着她。
她为何会无缘无故的昏倒?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看陈芳的样子不像撒谎,她问道:
“我为何晕倒?”
陈芳认真答道:“伽章说三姐不小心绊倒磕到了头,便……”
陈娇一怔,面色愈发苍白。
“三姐,你别嫌丢人,身子没事就好。在肃晓关时你记得白将军吗?不就操练的时候一不小心绊倒磕了一个半身不遂,终日他人嚼碎了才能用饭?你这还真算是好的!”
“臭小子……”陈娇不禁攥起了拳头。
杨氏得知陈娇醒来一事忙冲进了屋中,看到陈娇无事,忍着激动的泪抱住了陈娇。
“好姑娘,没事儿就好。”
陈娇乖乖依偎在杨氏怀中,“娘~”
陈芳不甘示弱,也装作软软糯糯道:“娘~”
“乖,乖,都乖……娘没能耐,没能照顾好你们,你们在外面受苦这都到家了,娘定不能让你们再受一丁点委屈。”杨氏心疼道。
屋中暖意浓浓,日到昏时,杨氏看陈娇用过饭喝过茶,便回了自已房中。
陈娇立马松了口气,“娘真的是……如果告诉她我曾掉入雪洞差点儿被狼咬,娘会不会担心的跳脚?”
“我觉得不会,娘那么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会做不雅之事?”陈芳分析道。
陈娇噗哧笑出了声儿,又渐渐笑容凝固——娘担心她担心到入骨,入髓,入心窝子。
如果让杨氏知道皇帝仅仅是在利用自己的女儿谋取安定,又会如何呢?
“伽章呢?那混蛋去哪了?”陈娇不再去想其他的,问道。
陈芳拿起丫鬟送的茶汤,轻轻吹了口上方的热气,淡淡道:
“一茗楼斗茶,随七弟、爹爹去了。”
陈娇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兴致勃勃道:
“走,去瞧瞧。”
说着就要下床,陈芳忙将她按回床铺。
“好好休息再说。”
门口有人进来,陈芳见了礼貌道:
“军师大人。”
军师点点头,“四将军,三将军。”
陈娇本以为自己见到军师会发怒,现在竟不大反感了。这才发觉自己脑袋轻松,心情也十分愉悦。
陈娇轻快道:
“你怎不去同父亲一起看斗茶去?听说热闹的急,其实我觉得我身子没大事,不用待在床上当闲人。”
军师听到她的好声好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随即消失。
他回道:“闲着就闲着,那斗茶斗一半了,你去了大抵也斗完了。”
“谁和唯徐芊芊斗的?”她好奇问道。
军师眯起双眼,“莫赠郡主。”
陈娇一听忙起身,又被陈芳按了下去。
“哎呀,听回府小厮说,两人斗品郡主赢了,第二局虽输了只是因为郡主斗令交了一张白纸!”
第33章 百戏
“一枕入平原,
思蝶与同冉;
故来梦醒时,
黄沙等风栖;
纵遣残梦意,
黯看伤怀止;
幸得眷一茗,
方知平原灵。”
“唯徐芊芊这词……将汴唐夸了个底朝天?仿佛故意给楼上某人看的。”
齐棣伸着头同君止小声儿道,君止轻瞥了眼三楼茶室两双人影,道:
“终是个俗的。”
但争议过后,便有文士同提笔斗趣,写的词供周围人四处传看。
君止看着方被一茗楼婢子送来的文房,提起笔想了会儿,认真写了句词。
齐棣吸了吸鼻子瞧着那俊一行俊秀正楷,随意抽了张纸浣花笺,洋洋洒洒挥了两行大字,哼着小调儿交给了那婢子。
也有不少文士传看完毕,被婢子收好送去了三楼茶室观看台。
陀满修有些着急了,唯徐芊芊赢得确实不光彩。他面上黯淡,请辞出去,莫良便允了。
莫良随意抽了张,便吩咐婢子将所呈上来的纸笺放在面前桌上。
又让身边人随意抽取看,于是齐元盯着一行俊秀正楷,轻轻抽了出来。
‘根之所地亦然不如他乡之遇?悲否,悲否?’齐元暗自思量这两句话的意思。
“这字写的不错,可这句仗却对的差劲。”
说的是齐元手中那张。
莫良自己手中的纸笺扔进了纸笺丛中,又扒出另一张,看了几个也没对上眼的。
“皇上说的是。”齐元恭敬道。
虽因莫赠未写茶令而引起争议,皇上也没说什么。梁妃倒开口道:
“这姑娘倒有些本事,此番斗茶可谓有意思极了,皇上觉得呢?”
莫良淡淡道:“倒像极了她爹。”
声音并不是多么愉悦。
齐元背后又出了一层冷汗,并不是因为莫良的一句话,而是手底压着一张写着刚劲流畅大字的浣花笺。
齐棣这小子凑什么热闹!
齐元暗自心悸。
毕竟是那唯徐芊芊先欺压汴唐茶艺师为先,莫赠压压她的气焰不足为过。只是此作为定引来不少人谈资。
莫良见一来二去也没看出什么有意思的句子,又看着下方二人斗百戏。
齐元这才默默将浣花笺收回了袖袋中。
齐棣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子心情如何,只觉得自己心里舒畅极了。
看着自己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