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园-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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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韵琴几番劝说黄鸿煊让他随着自己回杭州,可黄鸿煊执意要留在北京,他要等,等着那个人有一天可以再回来。柳韵琴无奈,也只得与柳悦琴一样,寄希望于时间。
风刮得很急,大片大片的雪花散落下来。许楉桐站在大门边,她看见路灯下,黄鸿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寒冷的空气,暮色的四周,因了风的怒吼让那个身影显得更加孤独。
自从林卿卿失踪之后,黄鸿煊白天会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傍晚便会站在路灯下,等待那个不归人。许楉桐轻轻叹了口气,打了伞,向他走去。
“鸿煊哥哥,雪下大了,回去吧。”许楉桐将伞往上举了举,为黄鸿煊挡住了雪。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许楉桐又接着道:“我母亲说你明天的火车…过完年,你还会回来吗?”
黄鸿煊凄凄地看了一眼街角,慢慢收回眼神,才道:“过了正月十五,我三哥就要去法兰西了,我要回去跟他道个别…等三哥走了,我就回来。”
接过了许楉桐手里的伞,黄鸿煊又道:“楉桐,往后我不在的日子…”
许楉桐心里忽地一阵酸楚,不等他说下去,就开口道:“你放心,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等…等卿卿,等你…”
“楉桐,你变了…”黄鸿煊感慨道。
“人总会成长…”许楉桐淡淡道。
林卿卿从最初的渴望逃离,到现在的静观其变,她每一天都不曾放弃过自己。她知道,至亲们在天之灵会保佑自己,她要活下去,活到走出去的那一天。日子久了,那个男人见她并没有逃走的意思,渐渐放松了警惕,也不再捆绑她的手脚。
林卿卿躺在稻草铺上总是睡得很浅,隐隐约约间听到外面传来争执的声音。掀开棉被,林卿卿蹑手蹑脚向门边靠拢,她听见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她很熟悉,就是每天来送饭的那个男人:“真他娘的,这都三个多月了,也算对得起那份钱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规矩…行了,也没亏着你,赶紧带着你那婆娘回家过年吧。”
“你说得轻巧,这几个月可都是我们两口子伺候她。你现在给这一点钱就想打发我们?”送饭的男人道。
“活是我接的,地方是我找的,就这么清汤寡水的饭,我让谁都能干…”另一个男人声音大起来。
“好,好,都是你的功劳…可是我说,这马上过年了,欠的账要还,家里年货要备,这点钱实在不够啊!”送饭的口气缓了下来。
“那你想怎么着?”另一个道。
“你看,那主家只说不能杀她,不能辱她,可没说不能卖她啊…”送饭的出主意道。
外面静了片刻,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又传来:“你说的倒是个好法子…年节里大户人家都等人手用,保不准还能卖个好价钱…成,让你家婆娘把她带出来洗吧洗吧,下午就带去集上卖了。”
林卿卿攒紧了拳头,心跳加快起来,她有些害怕,又好像有些期待。忽然耳畔像有个声音在跟她说话:“即便是命中注定你要为奴为仆,你也要先出去!”这是她几个月来的渴望,她不能有一丝慌乱,她要得到这个机会。
慢慢退回到稻草铺上,林卿卿让自己安静下来。虽然失去了赖以生活的一切,可是她不会放弃自己,即便前途暗淡,可是她心里曾经有过爱。她的眼前闪过一个少女甜美的笑容,还有一个青年深情的眼神,她忽然笑了。
第39章
刚踏出屋门的那一刻,林卿卿只觉得一股耀眼的光亮刺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她慌忙眯上眼睛,又抬起手臂挡在额前,停了片刻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雪后的天空是阴霾的,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这也许是个郊外的所在,门前一条积满白雪的小道边停了一辆马车。
那两个男人用厚厚的围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将帽檐压得很低。他们一左一右夹着林卿卿,将她带上了马车。
新年临近,即便已是午后,集市上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林卿卿被他们带到一个店铺的门边,其中一个男人随手捡了路边一根稻草就插在了她的头上。林卿卿不能任由他们卖了自己,她在等待一个逃跑的时机。
渐渐有人围拢过来,或旁观的,或询价的,那两个男人便跟人搭起话来。见他们视线离开了自己,林卿卿忽地站起身,拔腿便跑。那两个男人紧追过来,只不一会儿便追上她,其中一个拖住她就往回拽。
林卿卿挣扎着,鼓足了勇气呼喊着“救命”。可这乱世,街上买卖人口的事本就屡见不鲜,加上年节将近,哪有一个人会愿意多管闲事,任凭林卿卿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一个人理睬。
那个拖着林卿卿的男人狠狠地将她按跪在地上,骂骂咧咧道:“你最好老实点,再跑就打断你的腿!”林卿卿却没有畏惧,仍然呼喊着“救命”。
跟在一边的男人被惹恼了,抬起手就要打她。这一巴掌正要落下,却被人一把拽停下来。男人转身正要怒骂,却看到了一个背着长枪的士兵。他马上转了脸色,陪着笑脸道:“军爷,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您这是做什么呢?”
那士兵并不搭理他,径直走到林卿卿面前,拿枪杆碰了碰她,道:“走,跟我过来。”
林卿卿的阿爹当年死在匪兵手里,她从小就憎恨这些当兵的,更不愿自己出了狼窝再进虎穴。她依然跪在原地,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男人得意起来,在一边道:“军爷,您瞧瞧,我说是我孩子吧,您这是要让她去哪啊?”
士兵还是未搭理他,见林卿卿不动,掉头就向着不远处路边停着的一辆小汽车走去。也不知车里的人吩咐了什么,那背着枪的士兵又转身回到林卿卿身边。指了指林卿卿,他道:“这丫头我们四姨太要了!”
男人听到这话,满脸堆笑道:“您家太太好眼力,这孩子读过书,准能讨太太欢心。”说着便拽起林卿卿,将她往士兵身旁搡了搡。
士兵拉过林卿卿,就要往汽车方向走。那男人眼疾手快,挡在前面,嬉皮笑脸道:“军爷,您不能这么不给钱就把人带走不是?”
士兵一把推开他,冷笑一声,道:“督军府上要人,你还敢讨钱?作死呢吧!”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傍晚,林卿卿被带到了一所巨大的公馆里。这所公馆坐落在大街尽头,它和别的公馆不太一样,大门两边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士兵。
林卿卿刚被带到偏院的天井里,便有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一边上下打量她,一边对带着她进门的那个妇人道:“姚嫂,这是哪来的丫头?”
那个被称作姚嫂的妇人道:“常管家,这是刚才四姨太在街上带回来的…四姨太交代了让给她洗漱更衣。”
常管家道:“原来是四姨太要的人…那你赶紧带下去让她洗洗,找身合适的新衣裳给她。”
姚嫂连忙应下,便带着林卿卿往里走去。
客厅里虽然灯火辉煌,却空无一人,而右侧的牌室里则传出一阵阵说笑声。刚才牌室里有女仆出来传话,道是四姨太要新来的丫头送茶,于是林卿卿便被安排端了茶送进去。跨入房门之前,她只觉心跳加快,根本无心四处张望。
还不等林卿卿走近牌桌,在一旁伺候的四姨太近婢绿萝便责备道:“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太太们都在这里打牌,却只端了一杯茶来?”
林卿卿被她这么一问,似乎吃了一惊,刚才女仆来通知她说倒茶,分明姚嫂就在身边,可是没人提醒她要准备所有人的茶。她微微抬起头,一边将手里的茶杯交给对绿萝,一边道:“我这就去再倒几杯茶。”
林卿卿很快出了牌室,去茶房的路上遇见了姚嫂,只是她也不想多问。沏了三杯茶,她重新又送进了牌室。
刚到门口,绿萝便迎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道:“怎么一阵风似的,四姨太还没说让你走,你就出去了。”
林卿卿道:“我怕太太们等着用茶…”
“好了,好了,快进去,四姨太叫你呢。”绿萝没好气道。
将茶杯交给了其他女仆,绿萝便领着林卿卿到了四姨太跟前:“四姨太,这个就是下午集市上带回来的丫头。”
四姨太正在摸牌,头也不抬地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林卿卿道:“我叫林卿卿,十六了。”
林卿卿的回答清晰送进了四姨太的耳朵里,她忽然像触了电似的,将手悬在半空中:“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林,叫卿卿,四姨太。”林卿卿低着头又重复一遍。
四姨太扔下手里的牌,转过身来,道:“你抬起头!”
林卿卿抬头的瞬间,看见了一张美丽的,似曾相识的面庞。四目相对,她们的眼神从狐疑到肯定继而是欣慰,是的,是曾经在掩香阁与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朋友。
“卿卿,是你吗?”如今已经是督军四姨太的香柔问道。
“是我,香柔姐姐…”林卿卿两眼微红道。
三年前林卿卿不辞而别,香柔做梦也没有想到两人再见会是这般情景。午后香柔途经集市,听到女孩子求救的声音,不过是出于自己曾经被家人卖身的经历,一时心软便让人将她带回府上,却不料竟是自己当年的好友。
拉起林卿卿的手,香柔动情道:“卿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话间,已是双目晶莹。
一旁的三姨太望着她两人的模样,起身拍了拍香柔的肩:“四妹妹,你这是遇上故人了呀…这是开心的事,怎么就伤心起来呢?”转头望着牌桌上的另两位,她又道:“好了,好了,看样子今天的牌局是要黄了…刘太太、张太太,咱们都散了吧。”
第40章
三年前林卿卿突然离去,着实令香柔伤心了好一阵子。久别重逢,这一刻彼此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是苦是甜,是惊是喜,连她们自己也不能辨别,又或者每种都有。
在香柔的追问下,林卿卿便把这三年在许府的经历大概讲述一番,等她讲完,香柔的心情也渐渐趋于平静。望着昔日的好友,香柔终于忍不住,还是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问出了口:“卿卿,你走得急不能跟我道别我理解,可是为什么连句口信都不愿留给我?”
林卿卿原本正想问香柔这些年的境况,听她这样问,有些不解道:“我怕你担心,走的时候留了封信给你啊…难道翠云姐姐没有交给你吗?”
香柔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还留了信给我…”冷哼了一声,香柔眼里有一丝恨意:“一定是香凝为了讨好许家公子,怕我知道了你的去向…”
林卿卿道:“算了,香凝姐姐可能不想节外生枝,她这样也是为了我…好在老天保佑,我们又见面了!”
香柔听她这样讲话,嗔道:“你呀,总是把别人往好处想…行了,行了,不说她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珠,香柔问道:“你既然说自己给许小姐做伴,那怎么会来了保定?今天又怎么会被人带到了集市上?”
林卿卿不是没怀疑过是柳悦琴找人绑架了自己,她心里也曾有过怨憎,可转念想起许楉桐的好,一切怨念都烟消云散。她不想将自己的猜疑与痛苦告诉香柔,既然是命运在捉弄自己,又何必令其他人为自己担忧。
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林卿卿道:“说来也是我倒霉,可能被人认错了,稀里糊涂就被绑架到了这里…如果你不说,我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保定了。”
香柔并不怀疑她的话,便宽慰她道:“也是天意…好了,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你有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伤害到你!”
林卿卿浅浅一笑:“柔姐姐,你这些年怎样,怎么会到了督军府?”
拉林卿卿在自己身边坐下,香柔道:“知道你准会问我…你离开的那年冬天,那个香凝一病不起,乔妈妈那种人,还不是谁会捞钱待见谁?她那么一病,乔妈妈怕她把病气过给其他人,就把她遣了出去…”
听到这里,林卿卿有点按耐不住,便打断道:“你说香凝姐姐病了,被乔妈妈遣出了掩香阁?”
“是啊…不过我听说她出去后就被黄家那位大公子接走了…”香柔道。
“黄家的大公子?你说的是黄鸿烨,黄大公子?”林卿卿追问道。
“不是他,杭州城里还有哪家黄公子有那个能力?”香柔嘴角微扬道,“那黄大公子早前曾替许公子来为香凝付过包月钱,香凝病下,估摸着是乔妈妈给他捎了口信…”
香柔并未留意林卿卿陷入了沉思中,只自顾自道:“香凝一走,掩香阁凑不齐十二朵金花,乔妈妈见我渐渐长开了,又得了梁先生的认可,就让我搬去了前院…也是我命不错,虽然还没能当上花魁,却在去年遇上往杭州公干的督军…乔妈妈原本想要香奕姐姐去作陪,谁料想他无意中看到了我,竟指名要我去作陪…”
听到香柔的话,林卿卿才回过神来:“所以督军就把你带回了保定?他待你好吗?”
香柔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瞧瞧我今天把你带回来的情形,就该晓得他待我如何了…”
林卿卿耳垂微红,道:“是呢,我问的都是傻话…柔姐姐,看到你幸福,我真为你开心。”
香柔脸上有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我到现在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去数星星…卿卿,生活的安定与富足并不意味着幸福…他爱的只是我姣好的容颜,年轻的身体,并非是我这个人…”
见林卿卿有些惊愕地望着自己,香柔拍了拍她的手,道:“有什么奇怪的?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你在掩香阁的时日短,要是也像我这样待多几年,就什么都看开了。”
“好了,不说我了,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打算?打我私心里,我倒是希望你就这么留在我身边,可是你毕竟是被人绑架到了保定,如果你还想回北京,我就同督军讲,让他派人送你回去。”
林卿卿脑海里浮现出许楉桐与黄鸿煊的面容,她的心颤抖了。她知道,自己还热烈地爱着黄鸿煊,也迫切地思念着许楉桐。可算着时间,他们两个应该订婚了,她如果回去,只会给他们带来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