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园-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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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利,走这条路,是预备着去园子里吗?”许宥利刚走到连接园子的花径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廖玉风的声音。
他停了脚步,回过头:“是啊,我到花园里走走…三表嫂怎么没在屋里打牌?”
廖玉风道:“我夜夜陪母亲她们打牌,托了姨母的福,难得这几天人多,我也正好歇歇。”
许宥利道:“听三表嫂这话的意思,打牌并不是心甘情愿,只是投姨母所好罢了。”
廖玉凤听他这样讲话,笑了笑:“瞧你说的,这话到了你耳朵里,怎么就成了这个意思?”
许宥利道:“我不过是跟三表嫂开个玩笑,你不要往心里去。”见廖玉凤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问道:“你这是也要往花园去吗?”
廖玉凤点了点头:“是啊,我最欢喜这孟夏夜里的天空,难得今晚有空,就想着到园子里去走走。”见许宥利不接话,她又道:“宥利,你要是不嫌弃,那我们就结个伴一道走走。”
许宥利盯着她看了一眼,随即道:“好啊,晚上园子里太静,有个伴倒是不错。”
“我们朝这边走…”廖玉凤指了指花径另一侧的回廊,“你刚走的那边,常有那么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在里头。”
“呦,恐怕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三表嫂不知道的吧?”许宥利调笑道。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不过是偶然撞到过而已。”廖玉凤道。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过了回廊,顺着鹅卵石小道入了花园。这一侧的园子并不像刚才许宥利想去的那个西式园林,而是一个假山叠嶂,由一圈竹林包围起来的中式花园。
假山上有个八角亭,山下植满了桂花与香樟。绕过假山,眼前有一池碧水,不算很大,但也应了园景里的“湖”。
“三表嫂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觉得这里更像是你说的那些人会来的地方。”许宥利左左右右看了一下,倒也没有停下脚步。
廖玉凤却没有答话,继续往湖边走着。
“刚下过雨,前面多是草地,就在湖边走走吧。”许宥利道。
廖玉凤停下脚步,立在湖畔:“这个园子是前年改建的,恐怕你还没进来过。”说话间,她仰头看了看雨过月明的夜空,又垂眸看了看微微波动的湖面,继续道:“瞧,原本这是一池死水,可是因为刚才的那点雨,又让它微波泛澜…你说,这雨下的是好,还是不好?”
许宥利听她这样讲话,乍一愣,而后反问道:“三表嫂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廖玉凤幽幽道:“死水能微澜,总好过绝望无涟漪。”
“三表嫂今夜似乎有些许感慨?”许宥利问道。
“我有的时候总会想,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什么活着?”廖玉凤捡起一颗石子,抛向水中,湖面上又泛起一阵涟漪。
“我嫁过来之前进过几天学堂,对于自己的人生也曾有过各种设想。后来在一次宴会上认识了鸿熠,他那样风雅潇洒,让我一见倾心。当听说他们家来提亲,我欢喜极了,以为从此就得到了想要的爱情与幸福…可惜,我所托非人,我得到的哪里是什么爱情?”
许宥利惊讶于廖玉凤的直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对自己讲这番话,因而并不打算接话,只等她再继续下去。
“我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被爱情所伤的人,直到刚才…”廖玉凤忽然收了声,只定定地望着许宥利。
她的言行倒是让许宥利一怔,片刻之后,他才开了口:“我就知道三表嫂今晚是有话要对我说…刚才怎么了,你就直说吧。”
廖玉凤笑了:“我一直晓得你是个明白人…刚刚来花园之前,我路过了偏厅…”
许宥利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与黄鸿烨谈话的时候,偏厅的过道里还站了一个人。
“都说隔墙有耳,今晚我算是领教了。”许宥利很快就恢复如常,很自然地对廖玉凤道:“三表嫂似乎对我与鸿烨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廖玉凤有备而来,并未觉得半分尴尬:“隔不隔墙的,也不过是凑了巧。先前大哥领了一个娇艳的女士去看戏,被我与大嫂无意中撞见,后来他们夫妻闹得不可开交,不晓得大哥出于哪样考虑,竟然向父亲保证再也不与那位女士往来。”
“想必你们刚才讨论的女士就是我与大嫂瞧见的那位吧?真的是可惜了…”
“哦?可惜?这话怎么讲?”许宥利故作不解道。
“大哥得到了那位女士,却不珍惜,说抛下就抛下…倒是你对她如此珍爱,换来的却是一场空。”廖玉凤迎着他的目光道。
许宥利冷冷地笑了笑:“我怎么听着你是在搬弄是非呢?”
“我们同病相怜,都是心里有苦的人,自然会替你鸣些不平。”廖玉凤并不避讳,“你是个男人,还未婚娶,也许日后会再遇到心仪的女士。可我不同,我这后半生都被毁了,没有爱情,更谈不上幸福,我守着活寡,在这个大家庭里讨生活。”
“你倒是直白,就不怕我说了出去?”许宥利讥笑道。
“不,我笃定你不会!”廖玉凤道:“从你这趟进了黄家门开始,我就瞧出来了,你同我一样,都讨厌黄鸿烨,更讨厌这个家。”
“你这话从何而来?这是我姨母家,我为什么要讨厌?”许宥利停了片刻又讲下去:“我知道你是嫉妒黄鸿烨,因为他手里握着黄家一半的家产。”
“难道你不嫉妒?”廖玉凤冷哼一声,又道:“他抢走了你心爱的女人,玩腻了又随手抛弃,那可是你想要却没有得到的。”
许宥利皱了一下眉:“说吧,你预备着怎样?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就晓得自己不会看走眼…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们应当善待自己,各取所需…”廖玉凤走近他,眼里多了份妩媚,“现在这种生活,简直是在浪费我的青春,糟蹋我的生命…”
许宥利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定定地望着她。忽然有一股热流在他体内由下而上,他冷笑一声,一把拉过廖玉凤,在她耳畔喘着粗气:“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
乌云遮挡了明月,将原本柔和而温暖的夜变得异样的深沉。所有的喜与悲,爱与恨,都随风掠过,融进这漆黑的深夜里。
第90章
柳悦琴姐妹与黄家两个儿媳以及大女儿黄芳蕙,携仆带婢的,由许宥利陪同着一起到了上海。
柳悦琴第一个下了轿车,见只有灵芝一个人出来迎接,便蹙了眉头问道:“楉桐和宥崇跑哪里去了,怎么也不晓得来门口迎我们?”
灵芝陪着笑:“太太,小姐出去了,您各位先回来休息一下,小姐说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柳悦琴有几分不悦:“昨天已经给她打了电话,她明明晓得我们今天到上海,怎么还是跑了出去?”
灵芝低了头,含糊道:“小姐出门时候没说,我也不敢问。”
柳悦琴道:“这几年你跟着她没少一起串通了来糊弄我,得了,我也懒得问你。”
柳韵琴走了过来:“阿姐,楉桐晓得我们要来,既然出去,那肯定是有紧要的事情。”
听她这样讲话,灵芝忙接口道:“是啊,太太,小姐已经吩咐我们把几间客房都收拾好了,您几位先进屋里吧。”
客厅不算太大,这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柳悦琴四下打量一番,这才对柳韵琴道:“这房子是昌贤临时租了给他们落脚的,确实小了点。”
柳韵琴笑道:“原本廷承要让分公司的人给我们订旅馆的,可我想着咱们一道住着热闹。阿姐,你要是不嫌我们娘几个吵着你,我可就预备着让人把行李搬进来了。”
柳悦琴道:“我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嫌你们吵?这下晚上又有麻将搭子了呀。”
许楉桐进门的时候,见家仆们走进走出搬运行李,脸上顿时有了喜色,飞也似地奔了进屋。
“母亲,姨母,你们来了!”许楉桐欢喜道。
“晓得我们要来,你还不是一样跑了出去?”柳悦琴故意板着面孔道。
“我又不是跑出去玩…”许楉桐撅起了嘴。
“我们楉桐做事情有分寸的,你母亲是因为太想你了,希望一进门就见到你呀。”柳韵琴道。
“还是姨母通情达理…”许楉桐将屋子里的人看了一遍,问道:“姨母,怎么卿卿没跟你们一道来啊?”
林卿卿原本也是想要一同往上海来看许楉桐的,可柳韵琴知道柳悦琴心结未解,只以她有孕在身为由,婉转拒绝了。
“卿卿怀着身孕,出门舟车劳顿,太辛苦了。”柳韵琴道。
“楉桐,”黄芳蕙听她这样问话,忙走了近前,“卿卿说她来不了,让我给你带了红豆青团。”
“我就知道她会给我准备这个!”许楉桐有些兴奋。“卿卿常说端午前后是吃青团最好的时节。”
“左一口卿卿,右一口卿卿,我这个老母亲也没见你这样挂在嘴上。”柳悦琴听许楉桐当着自己的面不住的提及林卿卿,再也不能忍耐。
佟玉梅在一边向廖玉凤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将目光都投向了许楉桐。
“母亲,您这话怎么听着像在跟卿卿吃醋似的?”许楉桐说话间,已经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我跟她吃的哪门子醋?”柳悦琴用手指轻点她额头:“你倒是说说,你这一大早就跑出门去干什么了?”
“您怎么就绕不过去这个话题呢?”许楉桐撇了撇嘴,“我都多大人了,难道说出个门还要跟您再详细汇报?”
“你这孩子怎么讲话的?”柳悦琴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你长再大,那也是我的女儿!女孩子在家从父母,出门从丈夫,如今你还待字闺中,我不管你谁管你?”
“好了,好了,您又来了…”许楉桐两手捂住耳朵,“您别再老生常谈了,我跟您说还不行吗?”
“家瑞弟弟今天出院,我去接他…”
“家瑞?哪个家瑞?”不等许楉桐讲完,柳悦琴便打断道。
“就是祖母孟津老家的侄孙…哦,您见过他的哥哥,就是家瑶哥。”许楉桐道。
“你说的是那个在辉县老家跟着你们读了几天书的小子?”柳悦琴道。
“嗯,就是他!母亲,您竟然还记得他!”许楉桐声音里显而易见的欢喜。
“要不是你整天嚷嚷着要他烤什么番薯,我哪里会记得他?”柳悦琴一脸不屑,“话讲回来,他那个弟弟怎么会在上海?”
“家瑶哥到复旦读书,也带了家瑞弟弟一道来了。”许楉桐道。
“什么弟弟不弟弟的,好像你同人家很熟似的。”柳悦琴道。“我就搞不懂了,一个种地的,偏要跑到上海来读什么书,恐怕是哄了老五出钱资助的吧?”
许楉桐刚想出声争辩,便听到黄芳蕙开口问道:“楉桐,你刚刚讲接那个家瑞出院,他出了什么问题呢?”
许楉桐道:“他被流氓打了,伤得不轻…”
“瞧瞧,我怎么说来着?上海治安不好,流氓横行,你还是早点跟我回北京去。”柳悦琴插嘴到。
“母亲!怎么我说什么您都有话要接?”许楉桐满脸不悦。
“天底下哪个母亲不唠叨啊?”柳韵琴笑道:“你芳蕙姐姐没出阁前,还不是同你一样整天嫌我话多?你瞧瞧她现在,恨不能整天回娘家同我在一起说话聊天。”
“好了,别人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再操心了…听说上海太太小姐们流行像英国人那样吃下午茶,你预备着要带我们去哪里尝个鲜啊?”
许楉桐明白柳韵琴是为自己圆场,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姨母,我在鹿鸣酒家订了今天晚餐的位置,那里是上海有名的淮扬菜…只是下午我还有点事,不能陪您下午茶了。”
“这才回来多大功夫,你怎么又要出去?”柳悦琴还是忍不住道。
“家瑞弟弟刚出院,借助在一个朋友家里,我要去照顾他。”许楉桐道。
她话音刚落,柳悦琴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越说越不像话,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你做什么要去照顾?再说了,他有他哥,关你什么事?”
侧过脸来对着柳韵琴,柳悦琴又接着道:“老五也真是的,跟这些人拉扯个什么劲儿,早知道我就不让昌贤同意楉桐跟着他来上海了…再不济,让她待在你那里,宁愿她跟着…跟着鸿煊他们…唉…”
许楉桐本来听到她瞧不起龚家瑶,心里已经不大高兴,这会儿又听见她故意避开林卿卿的名字,顿时来了气:“您整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您自己最高贵?”
“什么叫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我也不怕告诉您,家瑞就是我亲弟弟,我是他嫂嫂!”
第91章
许楉桐的话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她们将目光投向她,似乎在判断她刚才那句话的真伪。
柳悦琴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声音:“住嘴!你一个大家闺秀,在这里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许楉桐不假思索道。
“楉桐,姨母晓得你是在跟你母亲怄气呢…”柳韵琴拉了拉正要再出声的柳悦琴,“这种事关系到你的名声,不好乱讲的。”
“姨母,怎么您也这样?我跟大家讲实话,您们不信,难不成要我编一些谎话来骗您才能作数吗?”许楉桐道。
柳悦琴听她讲得没有一点含糊,心里暮地一下揪了起来:“你…你究竟和那个穷小子是哪种关系,你把话给我讲清楚…不然,不然今天我就打死你!”
“这可是您要我讲的…”许楉桐扫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扬了脖子,又道:“我和家瑶哥已经定了终身…”
“你…”不等许楉桐讲完,柳悦琴已经气急败坏地站了起身,抡起的手悬在半空中。
“阿姐,你千万不要动气!”柳韵琴看见这个情形,连忙起身将她拉住。“打在儿身痛在娘心,阿姐你消消气,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先听楉桐把话讲完。”
许楉桐刚把脸转过来,却迎上柳韵琴的目光,她心里一阵慌乱,随即扭过头去。
柳韵琴见她这个模样,半安慰半质疑地问道:“楉桐,姨母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晓得你有点小任性,可要是说你胡乱妄为做那些出格的事情,我怎么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