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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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瓒多面上的亲切神色淡了,曼声道,“那等过了这些日子,我再去幸你。”
少女面上一僵。
“不愿意?”瓒多眼神深沉,全然不顾堂中听者众。
南平颔首,不欲露出心底不快:“求之不得。”
“王后确实是个聪明人。”男人好像叼了雪兔的鹰,如此点评道。
*
回去的路好像踩在云端,飘忽不定,毫无实感。
南平脑子里俱是今日殿上的针锋相对。她一度想托人去和措仑解释两句,思前想后又放弃了——横竖自己也是要婉拒他的,如今不过是莫名提前了些日子,还用的是如此伤人的手段。
但殊途同归,道理都是一样的。
除开这些,自己可曾说错一句、行错一步?
在殚精竭虑的思考中,天不知不觉黑了。
连阿朵都跟着担心起来:殿下自打从瓒多处归来,两眼直愣愣的。不说话也就罢了,连茶水都不曾喝过一口。难不成是与王上闹了别扭,打算活活渴死自己么?
“殿下,多少进一口罢。”阿朵端着热气腾腾的饼子与奶浆,苦口婆心劝道。
南平摆手——那场风寒确实留下了根,她方才想了一后晌的功夫,脑袋就嗡嗡作响,直犯恶心。
“熄灯罢,今日早些歇。”
主子发话,灯很快就灭了。
南平枕在硬实的榻上,死活睡不着。旁人的黑甜乡来得倒是快,不多时已有鼾声响起。
渐渐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香甜气息,跟蜜似的。不浓不淡,单是叫人犯迷糊。
南平隐约有些昏沉,却又不敢就此睡去。因为梦里那魇兽张着血盆大口,就等着她坠进来。
有利器护体就不怕了。
刀呢?措仑送的刀呢?
南平慌张的到处找寻,却发现所触之地,皆是空空如也。
是了,她伤了朋友的心。他再不会回来了。
少女张了张口,在半睡半醒间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叹息。突然一点窒息的凉意弥漫上来——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他说,“是我。”
是谁?
南平试图睁开眼睛,一片迷蒙中,只仓促瞧见来者蒙着面巾。那人不怕烫似的随手碾灭了手持的香。香气袅袅未散,足够勾断清明的神思。
她似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一阵颠簸起伏,终于沉入酣畅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拂面。南平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有人帮她紧了紧披在外面袍子,低声问:“冷得厉害么?”
南平醒了。
眼前是黑压压的夜与荒野,无边无垠。火堆熄灭了,却还有淡淡烟雾涌出。众多马匹在远处不安踱步,军士们压低了嗓子,试图止住偶尔响起的嘶鸣。
静谧里,身旁那个人开口,递过窄口皮囊:“来,喝口水,润一润。”
南平没有接过——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措仑。”此时她终于看清了身边人,颤声道,“你为何在这里?”
明明先前那次晤面,早就将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断尽了。措仑伤了面子,理应再不会出现。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没有作答。他见她不想喝水,便把水袋上的绳子拉紧,重又系上。
南平撑着坐起来,忍不住又问:“我这是在哪里?”
“营地,山上。”措仑回复的简短,手往南边指去,“高城在下面。”
南平一脸错愕:“……我不明白。”
“我把你从宫里带出来了。”少年轻松的说,仿佛小事一桩。
“你怎么敢进宫劫人,被发现了怎么办?”
“用了迷香,其他人都睡了,不会有事。”
少年见她不吭声,从怀里护心的位置,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物件:“我想了很久,想到头都要裂开,终于想明白了。”
南平莫名觉得,虽然两个人心有灵犀的同样寻思了一个下午,但铁定没有想到一起去。
果然措仑再开口时,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吐出的言语却和南平的所思所想大相径庭:“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是因为害怕我的哥哥,所以不敢说真话。我当时不应该生你的气的,对不起。”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他又道,“所以南平,我们私奔吧。”
“你疯了。”公主对这混沌状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喃喃自语,“你疯了。”
她已经认出了他掌心里的物件——那是装着赵泽字条的香囊,竟不知何时被措仑误拿去了。
“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少年不顾其他,单是问她,情真意切。
南平有一腔话停在心里,却说不出来。
现下该如何解释?若是自己交代出这一番阴差阳错的始末,对方会接受吗?
“我……”南平正在沉吟,却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很快,她被温热的掌心握住。
少年小心翼翼的冲她冰冷的手哈气,试图用转瞬即逝的热度,温暖料峭的春夜。
“现在不能烧火,会被看到的。将就到天亮就好了。”措仑满是歉意。
“天亮了,然后呢?我们就这么逃一辈子,擎等着你哥哥来抓?”南平说完,把手用力抽了回来。
“不会的,我们……”措仑试图解释,但南平打断了他。
“我已经是瓒多的妻子了。”少女显得有些疲倦,叹了口气,“我也只能是瓒多的妻子。”
此时有渡冬归来的雪雀在头顶飞过,嘤呀作响,发出让人不安的鸣叫。
一个念头在措仑心里渐渐明晰起来——是他太糊涂,太过自作多情了。送了锦囊又如何,剖白心迹又如何。如今看来,南平只是要嫁王者。
只要是在那张王座上坐着的,是谁都无所谓。
少年沉默良久,说道:“你知不知道,瓒多只是个位置,不是人?”
虽然南平一次未曾唤过那名头上丈夫的名讳,但对方叫做德加这件事,她还是清楚的。
“那又如何?”她问道。
“如果我做了雪域的瓒多,是不是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少年的眼睛像星子一样,掩不住光亮。
南平被这赤|裸|裸的谋逆言论惊住,连忙用手捂住了少年的嘴。待看到四周无人时,方才压低声音训斥:“这话如何说得!”
措仑轻轻挪开了少女的手,凝视着她,带了笑意:“你还是担心我的。”
“我当然担心你……”南平叹了口气,下了决心,“不要再说了,还是快送我回宫罢。”
“暂时回不去了。”措仑看着她的眼睛,静静的说。
“为什么?”南平疑道。
措仑起身,向她伸出了手。公主迟疑片刻,到底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你看。”少年指向远方。
东南处忽明忽暗着绵延火舌,似是有大军压境,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王城挺进。
南平心里一凉:“这是……?”
“西多吉今夜谋反了。”
第22章 我们私奔吧(2)……
“西多吉是谁?”南平疑道; 脑海中对这个名字全无印象。
“他是西赛的父亲。”措仑也是才想起少女并不知其中曲折,于是耐心解释起来。
这其实是一场困兽之斗。
措仑奉瓒多之命对南部叛军进行围剿,无异于在本就满溢的水盆里投下了一颗鼓胀的石子——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势必有多余的水花溅出来。
西多吉旧部被杀的消息给了南部尚族致命一击; 继续等待形同瓮中捉鳖。若是过些时日; 瓒多联合其他部族围剿; 那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 由不虞之道; 攻其所不戒也。'1'
野心勃勃的南领主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趁着浓重夜色笼罩,一路抢夺烽火台,直攻过来了。
“我曾想过他们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措仑如此说着; 蹙起浓眉; “按理说; 金央的死讯传到西多吉耳朵里还得有些时日,足够瓒多留出时间集结兵力了。”
他思考了半晌; 下了结论:“从时间上来看,这支队伍应该是和我前后脚往北行的。竟然一路上都没发现他们——也许是瓒多身边出了奸细?”
南平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可西赛不是才怀了瓒多的孩子么?他父亲这么做,不怕女儿被当做人质?”
“西多吉有七八个女儿呢。”少年想了想; 低声说; “少一个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
这一句倒把南平问住了——也是,少一个又算什么呢?
谈话间; 高城兵台上已点亮狼烟。
鳞次栉比的火把燃了起来; 应是护城士兵也发现了险情。先头部队与守军绞打在一团,粗犷的厮杀声划破寂静的夜,给浓墨重彩的黑里又添上一笔殷红血色。
“没个两三日; 城里的骚乱应该平息不了。”少年边说,边从地上收拾起行囊捆到马身上,“我们往北走,大概过个十来天,就能到嘎多山……”
“不行,我得回王宫去。”南平急声道,打断了他的畅想。
“为什么?”措仑有些困惑,“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机会,到处都乱着,顾不上追我们。”
南平明白他的意思,不回王宫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身影蓦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阿朵和玉儿还在城里。”南平脸色惨白,“万一她们被乱军伤到怎么办?”
一个更骇人的念头爬了上来,少女的嘴唇都发颤。
——西多吉连他的女儿都不顾了,何况区区两个异域侍女。若是被敌人捉了去,或是被凌|辱、或是被杀害,又会有谁在意呢?
南平是可以独自脱逃。
但若是抛下陪她一起长大的人一走了之,也许这件事会就此成为她午夜梦回时,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措仑给隆达套上马衔,嘴里回道:“瓒多不会输给西多吉的。他手下的人多,现在只是因为敌人突袭,被抢到了先机。只要熬过晚上的攻击,天亮也许就会有援军来了。”
“你也说了,天亮援军'也许'会来。”南平沉声道,“可万一援军不到呢?能现在抓住的,我不想日后再去后悔。”
措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身望向少女——这话是如此熟悉,在阿姆死后,自己也曾和哥哥说过。
南平太瘦了,立在少年给她裹上的厚重皮袍里,依旧填不满,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似的。
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你走你的,就不要管我了。我一个人总有办法混进城去,救她们出来。”
少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似乎是在掂量南平的决心。
半晌他开口:“他们也是你的朋友么?那个阿朵……和玉儿。”
而南平已经忙碌起来。
她把被风吹散的发梢拢住,随手团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顾不上回答。
措仑见状,思寻了下,说了句:“我知道了。”
南平没有去想对方在“知道”些什么。
她这厢才理完头发,又蹲下身去。学着先前灯节那回措仑教她的,从地上取了些灰土蹭在脸上,掩盖自己的容貌。
少年瞧着南平一通忙活,眼光柔和下来。片刻后他说:“给我看看。”
南平依言,抬起一张沾了点□□子的俏脸。她手头少了铜镜,自己也拿不准模样,于是问道:“你看涂成这样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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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仑摇摇头:“差远了。”
他也蹲了下去,紧挨着南平,挽起一小捧松软的土:“我来帮你。”
粗粝的手指碾过少女的粉腮,力道适中,不疼不痒,只有一点钻心的暧昧。
南平起初老老实实的任凭对方胡画,渐渐就觉出不对来——少年眼睛里藏不住暖意,到底是暴露了他淘气的坏心眼。
“你是不是在耍我?”南平明明生了气,可顶着这么一张滑稽面孔,依旧带出了点撒娇的意味。
措仑拍净了手,看着少女被涂得花猫似的,表情也有点心虚。
“算了,我真得走了。”公主自觉已经耗了不少时间,没再过多纠缠,说完便起身。
少年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我们一起走。”
不多时,他牵了匹黑马过来:“骑马总比走路强些。”
“你不用陪我的。”南平试图劝阻。
“我用。”措仑说的肯定,“南平的事就是我的事。南平要救的人,就是我要救的人。”
他不放心的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但是说好了,等找到她们两个,你可就要跟我走了,再不许耍赖。”
于乱军之中去救两个地位卑微的侍女——多么异想天开又多么不切实际,大抵也只有涉世未深的少女想得出来。
但措仑却应了,仿佛只要是南平想做的,他便定会尽力去应承一般。
他明明才被血亲骗过一次,却依然敢把心向着她掏出来。
单是这份勇气与信任,足以让南平心底一震,涌起一股激荡的热流。
高原的春夜,寒风肆虐。
此行本就是一场冒险,生死未卜。谁知道天亮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也许他再不是措仑,她也再不是南平。
所以少女顿了顿,放纵自己说了声:“好。”
少年笑了。
疾驰的骏马载着起伏的希望,沿着崎岖坎坷的路,从高高的山岗上俯冲下来。
临到山脚,两人下了马。
少年对隆达低语了两句,那白马好像通人性似的,登时带着同伴朝远处跑了开去,扬起一串灰尘。
“给。”措仑递过从南平房中顺手拿回来的短刀,“知道怎么用吗?”
南平做了个笨拙的前刺的动作。
“再狠点。”措仑边说,边抖手示范。
少女猛地向前一砍,只觉得一颗心因为紧张狂跳。而措仑紧了紧背上的弓,终于满意:“跟上我。”
*
初到之时,南平就知道高城外缘是没有城墙的,毕竟落座群山之间已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此时受惊的百姓正拼了命的从里城往外涌。烈火熊熊燃烧,哭泣与呐喊交织在一起,权力倾轧,生灵涂炭。
上位者忙着去争那张蒙了兽皮的王座,不知了碾碎多少百姓的血肉和骨头。
措仑与南平逆向而行,不断被慌乱不堪的人流冲撞,连站立都困难。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嚎啕的母亲在混乱中抓住了南平,摇晃起她的肩膀:“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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