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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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确认申请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道,“呃,老大,你呢?给你也申请一间?”
“不必。”
“万一他们找上你呢?”
“那就正好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程楚歌还在擦手里的眼镜。这副倒霉的金丝眼镜早就被擦得光鲜干净得不得了了,简直是镜片水灵灵、镜框泛金光——活像脱了一层皮。但他没完没了,手指仍在眼镜上每一个角落蹭来蹭去。
刑若薇往他手上看过去,不由道,“我觉得如果你手上那副眼镜有性别而且是个姑娘的话,她可能会告你性骚扰。”
——某个已经被弄得头晕目眩的眼镜在心里疯狂点头。(“这个疑似你老婆但又好像跟你不是特别熟的人说得对,我要是还有机会变成人,我一定把你告到倾家荡产。”)
但程楚歌本人显然觉得这句毫不现实的玩笑话没有回复的必要,连头也没抬。
刑若薇也不过随口一说,耸耸肩便回到正题上了。“那么现在是怎么样?先把这三件衣服送到研究室去检查,看看这些红印记是什么成分,然后我们明面上跟着大部队的路子继续查案,暗地里调查‘颜七山’?”
“可以。”
见程楚歌点了头,他的古典学博士助手柳郑南白俯身在茶几抽屉里拿了个相机,先是站起身来从各个角度给三件衣服拍照片,然后把它们仔细叠好装回透明袋子里,封口。
手上虽然有伤,动作却还利索。
刑若薇若有所思喃喃道,“也许我也需要一个助手,不仅能做点杂事,还能替我去开那些无聊的会议……说到会议,今天虽然撞了鬼,但好歹也是翘掉了收支会,不亏。”
柳郑南白虽然受了伤,但也很是赞同。“宁愿撞鬼也不想开会。”
这时候门外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很平稳。
继而是敲门声。
柳郑南白反应迅速地把血印衣服袋子藏在茶几底下。程楚歌终于放下眼镜布,随手把手里的眼镜戴上,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身高不到一米五,又瘦又小,表情却很严肃。
那是特别调查组的行政秘书,姓齐。
齐秘书把屋里扫视一圈,冷冷道,“程顾问,刑队长,柳助手,开会时间快到了。”
手里还夹着烟的刑若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柳郑南白愣愣道,“……我以为这个时候收支报告会已经开完了?”
“收支报告会确实已经结束了,”站在程楚歌身边像个小矮人的齐秘书人矮气不矮,眼神极凌厉,“但今天是周五,还有一场组会。另外,刑九队,刑侦大楼是无烟建筑,室内禁止吸烟,散会后交三百块罚款给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四人组首次欢(?)聚一堂!
……虽然某个倒霉鬼到现在连条腿都没有。
(/≧▽≦)/
第14章
刑侦大楼是上世纪末的老建筑,数来有二三十年了,虽几经修整,也买了不少高科技设备,但仍留了那个年代的绿漆白墙和一条条灯光微黄的长廊,走在这里像是进了老电影,让人觉得角落里藏着些影影绰绰的旧故事。
许愿扒在程楚歌脸上,好奇地打量他工作的这个地方,偷听——不,光明正大地听——他和同路的这几个人交谈。
可他几乎一言不发,都是别人在说话。
长廊上不算安静,时不时能听见某间办公室里电话骤然铃响起来,接电话的声音却融在人声嘈杂里有些模糊。
身高不到一米五的一小只齐秘书走在最前面,头发盘得可谓一丝不乱,脚下穿的是很有年代感的平底黑布鞋,许愿认为除了刑侦局秘书,这位女士很可以去附近高中兼职做一个专门抓风纪的教导主任。
但教导主任这件事有一个问题……
齐秘书当然不会知道一副眼镜在暗地里想什么。她头也没回,语调是冷冷的。“可不可以请问一下,早上开收支报告会的时候三位到底在哪里?”
刑若薇答得不假思索。“休息室喝咖啡。新买的这一批咖啡太好喝了,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真不好意思啊。”
齐秘书道,“可我找遍了这栋楼里每一间休息室,根本没有看见你们的影子。”
“喔,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先是在五楼的休息室,但是五楼休息室虽然有咖啡包却没有热水,于是我们带着东西到四楼去了。四楼呢,很不巧,四楼有热水却没有咖啡包,于是我们只好去了三楼,可是三楼既没有咖啡包也没有热水,所以我们最后去了七楼,七楼什么都有。”刑若薇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可能就这样不小心跟齐秘书一再错过了吧。”
齐秘书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刑若薇镇定道,“真的。”
她伸出胳膊肘子撞了撞身旁的长发男人,又说,“对吧,柳……”
……柳什么来着?
柳郑南白顶着齐秘书针一样的视线,目光闪烁,硬着头皮低头说,“是啊是啊。”
齐秘书平静地说,“你们三个已经两个月没有参加过收支报告会了。下次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柳郑南白不知该如何应对,哈哈干笑两声。
齐秘书把目光转移到程楚歌身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神色,道,“程顾问,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正经人,怎么你也跟着他们胡闹?收支报告会是很严肃的事。“
“嗯。“
“如果你们不清楚这周交了多少水电费、网费、电话费、卫生费、人工费,不清楚食堂最近买了多少钱的鸡毛、蒜皮和大葱杆子,你们怎么能够对你们所工作的这栋大楼产生一个清晰的认识呢?“
“嗯。”
“如果你们不能够对你们所工作的这栋大楼产生一个清晰的认识,你们怎么能够顺利工作呢?”
“嗯。”
“如果你们不能够顺利工作,你们怎么开心得起来呢,怎么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呢?怎么能够为建设新社会出一份力呢?怎么能够成为万众瞩目的新世纪人才呢?”
“嗯。”
“程顾问,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嗯。”
“我说的对吧?”
“嗯。”
“……对吧?”
“嗯。”
油盐不进。
齐秘书放弃了。“……今天组会在517室,就在那儿,别迟到了。”
“嗯。”
“……”
许愿默默同情了一把可怜的齐秘书。
齐秘书在风格上确实很像一个教导主任,但教导主任这件事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从来没有哪个教导主任能够成功教训程楚歌。
眼见着黑衣黑鞋的齐秘书迈着她平稳的步伐消失在走廊尽头,刑若薇靠着半漆绿的墙,抱着手臂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我要翘掉组会。”
柳郑南白探头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诚恳道,“我建议不要。“
“为什么?“
古典学博士讲起道理来很有条理。“两个理由。第一个比较弱一点——不同于百分百鸡毛蒜皮的收支报告会,组会还是很有必要的,大家要在组会上交流案件调查进展。“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明明大家每天都有把新线索和新进展写在内部交流群里,为什么还要专门开一场组会,把人人都已经知道了的东西重复一遍?“
“这个我专门查过,据说刑侦局开组会的习惯是上世纪传下来的,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电话,交流只能靠坐在一起开会。”
“但是现在有互联网也有电话了。”
“但是习惯已经改不过来了。”
刑若薇翻了个白眼。“理由不成立,已阅,驳回。我要走了。”
柳郑南白道,“等一下,我还有第二个理由,这个理由比较强一点。”
“什么理由?”
柳郑南白往他刚才探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秦大队长正站在517会议室门口看着你。”
刑若薇僵了。
这时候程楚歌也往那边看过去,架在他眼前的许愿于是也看见那个人。三十岁上下,T恤衫,牛仔裤,面上沉稳。身形之高大,恐怕得四个齐秘书摞在一起才能产生差不多的视觉效果。
许愿想,是个狠人,而且一定很能打。
特别调查组的一把手都站在会议室门口往这边盯着了,三个人不再磨蹭,往那边走过去。程楚歌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不疾不缓,柳郑南白搓着手有点紧张,刑若薇走在最后面,一路低着头。
到了门前,高大的男人微微点头。“楚歌。”
“秦队。”
秦队长看见柳郑南白手臂上抱着的纱布。“南白怎么受伤了?”
柳郑南白不太娴熟地打了个哈哈,说刚才不小心摔了个杯子,被碎片划了一下。他不擅长说谎,表情里的漏洞多得像个筛子,但秦队长看了他一阵,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下次小心一点,便转身进了会议室。
长桌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了矿泉水和一本厚厚的蓝色资料夹,他们是到的最晚的。
秦队长在首座坐下,左手侧两个空位是专留给重金请来的顾问和他的助手,而刑若薇作为最年轻的小队长,自觉地沿着过道一路往后走,拉开了靠近末位的椅子。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
秦队长右侧下首扎马尾辫的女警员大概是会议助理,随手翻开身前的蓝色资料夹,开场词说得极其流利。
“很高兴大家能抽空参加今天的组会,A市刑侦局特别调查组手上目前有三个案子。第一桩,牛家村血色婚礼案,由一小队和二小队共同负责,嫌疑人已经锁定,案件接近尾声。第二桩,游乐场鬼屋案,由六小队负责,目前进展平稳。第三桩,青山园镜子杀人案,进展十分缓慢,除刚刚提到的一小队二小队和六小队,所有人都在追查这个案子。介绍完毕。”
“秦队?”她朝为首的男人看过去。
秦队长也翻开了手里的资料夹,“从镜子杀人案开始。”
女警员点点头。
窸窣一阵动静,参会的所有人都把资料夹翻到相应的位置。程楚歌当然也不例外。
那么一瞬间里,许愿差点尖叫一声从他脸上掉下去。
特别调查组的内部资料上是不会回避什么东西的,没有马赛克,一个全身插满玻璃碎片的人的清晰近照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那么密集的碎玻璃扎着一滩殷红模糊的血肉,若不是那血肉还有个人形轮廓,几乎看不出那是一个人。
甚至全身照边上还有几张局部放大的细节照,从中割开的舌头、破碎的眼球、脱离身体的一节脚趾……难以想象死者生前的痛楚。
多大的仇、多深的怨,要这样折磨一个人?
许愿两只镜架紧紧扒在程楚歌耳边,不敢往那图字清晰的资料夹上再看一眼,目光从镜片外侧转向内侧,对上他的眼睛。
——这个人被画了一个人彘娃娃威胁印记,而且不久前才从发生了古怪状况的地下会议室出来。
谁也说不准照片上那人的样子会不会就是他的下场。
但他很平静,就像会议室里其他所有人那样。
扎马尾辫的女警员说,“青山园镜子杀人案发生于本年度三月十六日晚八点左右,受害人秦时当天宣告死亡。根据秦时妻子精神尚还正常时的回忆,杀人的是一面莫名出现在客厅的镜子,于大门自动关闭、照明灯熄灭后突然破碎,并几乎准确无误地扎入死者身体上所有要害部位。下面请各小组依次汇报调查进展。”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员说,“三小队。从死者身体中取出的镜片已送入研究室,分析结果显示杀人镜片在成分上与寻常镜子并无差异。汇报完毕。”
一个很干练的中年高个女人说,“四小队。第一阶段人际关系调查已经完成,目前锁定三个嫌疑人——林某,九年前导致受害人秦时入狱的小混混,两人间仇怨很深;郑某,受害人秦时在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金某,常年游荡在青山园小区的无业游民,曾经对受害人的妻子有非分之想。但三人都有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据。汇报完毕。”
“……”
“……”
依次轮下去,最后是刑若薇。此前的每个小队长发言的时候都是侧着脸往首座那边看的,因为这组会实际上是在向大队长汇报工作。但她说话的时候看的是窗外。
“九小队。目前已经在案件发生的房子里进行三次搜查并在储物阁楼里找到一个可疑的布娃娃,被剪去四肢、挖出眼睛,损坏痕迹是新近的。根据受害人妻子的辨认,这只娃娃是九年前秦时坐牢时儿子秦越越最喜欢的东西,他曾说过那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来一家三口没有做过任何损坏娃娃的事。因此初步推测娃娃的损坏可能与凶手有关。”
话音落,会议室里沉默一阵,只听见认真负责的顾问助手柳郑南白和扎马尾辫的女警员在电脑上做会议记录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女警员利落地敲下最后一个空格键,朝秦队长看过去。秦队长问,“楚歌,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么?”
柳郑南白敲键盘的声音顿了顿。
程楚歌面色如常。“没有。”
秦队长向女警员微微点头,示意会议进入下一个阶段。
女警员把电脑边上的资料夹往后翻了几页。“下面进行总结陈述,该案件目前存在两个可能的突破点。第一,阁楼里的布娃娃。第二,案发当晚受害人试图报警时的电话异常和调查组成员近来接到的古怪电话。现在围绕突破点进入案情讨论环节。”
会议室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时不时有颇为激烈的争论,做会议记录的女警员键盘敲得飞快,间或抬起头来提醒发言的人不要太激动。
一阵一阵争论声里,程楚歌什么也没有说,始终微微垂着眼睛浏览手里的资料夹,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他翻页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停了很久。
许愿心里有点怕,但好奇之下还是不由自主地目光一转,往镜片外侧看了过去,看见资料夹上这一页的内容。
一张照片。
一张布娃娃的照片。
也许很多年前它也曾是一只漂亮的布娃娃,但如今断了四肢,空了眼睛,又旧又脏,身体上甚至隐隐有暗黄的霉斑——储藏室里被人遗忘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