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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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背上有些发凉。
总觉得,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也正打量着他们。
第42章
一个女人; 出席了自己的追悼纪念会。
宽帽子、大墨镜、长裙大衣,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又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仿佛是个来看热闹的无关路人。
日光渐升。
追悼会开始了,会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托着小纸灯; 朝摆在会场中央的女孩遗照轻唱起了送别纪念歌。偶尔也有人低声惋惜着她早逝的美术天赋。
却几乎没人看见她本人就坐在不远处看着。
这一边的角落里; 程楚歌放低了声音。“确定是她?”
许愿缓缓点头; 也压低了声音。“她很独特。”
确实如此。
世上有很多高瘦而白的女人,这些女人里也有很多喜欢穿赤红艳烈的长裙、戴帽子和墨镜; 但洛文佳仍然是独特的。
因为她像个幽灵。那种常年孤身在外漂泊、一整天里说不上几句话的幽灵; 轻飘飘的,仿佛若不是身上长裙颜色够重够鲜艳; 压住了她; 她就要被风吹散了。
许愿总忍不住去看洛文佳脚下的影子; 因为总怀疑她没有影子。但是她有。
小石头广场上人很多; 又是在学校里,不宜惹出事端。程楚歌没动; 只是不动声色地盯住了不远处的红裙女人和她周围的动静。
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幽灵一般静静地坐在小广场边缘; 既没有人去和她说话,她也不去搭讪别人。她甚至很少动; 只是坐着; 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置于膝上。
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也许也正盯着这边,也许是看着小广场上的人群,也许不过是发呆。
小石头广场上纸灯如海,悼歌低沉,追悼会从早晨八点半开始; 到十点结束,从头到尾,坐在两个角落里的三个人谁也没动作。
人群开始散了。
树荫下的洛文佳仍坐在那里,但,伸手扶了扶她的帽子,往椅背上缓缓靠过去,抱了手臂。
脸正朝着这边。
她看过来了,一定的。
许愿心里一寒,正要问程楚歌该怎么办,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近了。“程先生……程太太?”
住在隔壁的那位刘姓青年,他是A大美院的。
他现在很有几分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邻居夫妇会出现在学院的追悼会上,毕竟没听说过他们认识死者洛文佳。
这刘青年也不过是疑惑而已。可他这疑惑的声音却在许姑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刚才说什么?
——程太太?
一股寒意从尾椎爬上来。像是被水捂住了口鼻,“程太太”一下子僵住了,有点窒息。
她以为一旁的程楚歌会微微眯起眼睛、偏过脸来把她打量得遍体生寒,沉声质问她“程太太”是怎么回事。
可他竟然很平静,仍是盯着洛文佳的方向,面色如常地说,“查案子。”
“喔……”刘青年看着眼前这对气氛古怪的“夫妻档”,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程楚歌道,“没有。”
“那就不打扰了。”
刘青年朝着脸色发白的许愿礼貌一笑,抱着手里的纸灯到学生会那边去帮忙收拾去了。
许愿老半天没说话,不仅僵硬,连脚底都有些发冷。程太太。他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调她到他办公室去。
——怪不得折腾她。
——原来“天兰仙”早就露馅了,他已经知道她住在他家里,显然还正怀疑她跟那些杀秦时的家伙是一伙的。
这层窗户纸被戳破,但程楚歌什么也没问,只是盯着那个古怪的红裙女人,完全没管许愿这边的纠结。
不多时,他出了声,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走了。”
因为洛文佳起身往小广场出口走去。
…
穿红裙的高瘦女人在街上缓缓地走。
四月底了,最近没下过雨,中午十一点多已有几分隐隐约约的热气,街面上两三成的行人穿的是短袖薄衣,有的还拿手里的东西扇着风。
这个女人却穿着近深秋时节的厚大衣,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步履从容,像个广告刚拍了一半便披着尚未上市的秋季新衣从品牌服装店里走出来的模特。
一辆黑色路虎在她身后缓缓地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女人并未停下脚步。
热闹的城市大街,火锅店,博物馆,购物中心,车展会……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未缓,显然对这一带很熟。
半个多小时后,她向左拐,离开宽敞的主干道,进了一条略静的街区小路。行道树剪了枝叶不久,还没缓过劲来,仍有些光秃秃的。
路虎也拐了进来。
再是繁华的大城市也有游客看不见的低落地带。微微静的小路上走了老久老久,渐渐的,周围又热闹起来了,却不是方才购物中心那种五光十色、充满富相的热闹,而是一种底层市斤的、奔忙劳累的热闹。
贫民街区。当然,明面上不叫贫民区,叫经济待发达地段。
这地方的筒子楼很旧了,灰暗,一扇扇窗户也是蒙蒙的。住这里的人大多是大嗓门,远远见了熟人,扯着嗓子就开始唤。有人手里拎着刚杀好的鸡,鸡血在地上一路淌,脏,没人指责,都习惯了。
开进来一辆路虎,住民们好奇瞥了瞥。
红裙女人在某栋筒子楼前停下脚步,先是在楼底下的小烟摊上买了包烟,然后上了楼。嗒。嗒。步子仍是缓缓的。
路虎也停了。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俊,神色沉静,衬衫袖子在手肘往下两三寸的位置上微微折起来。他凝神看着那个女人走进去的门洞。
几秒种后,一个姑娘也下了车,白衬衫牛仔裤,还扎着高马尾,看上去像个高中生。她倚着车门低着头玩手指,好像有点不太自在。
男人并未理会她。片刻,他走到小烟摊前。
摊主是个很寻常的中年女人,矮胖,脸上有色斑,打着呵欠。
男人向她打听方才上楼的那个女人。
卖烟的中年女人抬眼,本有些不悦,可再仔细一看,眼前的年轻人相貌生得好,立马便和颜悦色了。“喔,你是说安香啊,她住这儿好多年了,得有四五年了吧……你找她,哟,老相好啊?”
中年摊主挤眉弄眼着,其实也没太当真。
男人神色不变。“她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摊主张着大嘴打了个呵欠,不太放在心上地想着,“做什么的……喔,好像是个算命的。”
“算命的?”
“有些人信这个啦,神神叨叨,看手相看面相,她一口咬定说你有血光之灾,只有买她的画才能免死,然后你就掏钱啦。”
“她生意怎么样?”
“不怎样,糊口啦。都一样。”
摊主晃着脑袋,以市井人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半晌,忽然一怔。“哟,她是不是犯事了?”
男人没答。
摊主有些慌乱,以为楼里那个不太相熟的女邻居确实惹了什么大麻烦,生怕沾惹到自己身上。“安香啊,哎呀,她其实,是有点古古怪怪的吧……嗯,成天穿得那么厚,都没人见过她到底长什么样。”
“她住在这里四五年,没有人见过她的脸?”
摊主四下张望一阵。
这一片地方脏暗,属于连派出所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旮沓,算是三教九流的江湖之地,筒子楼,小巷子,空气里隐隐飘着不知哪家的鱼腥鸡血味。
摊主道,“咱们这种地方,这种人多了……”话才罢,立马又补充道,“不过我是好人啊,没跟他们那些狐七狐八搅合过,只不过生在这里走不出去——就卖点烟。是烟啊,不沾毒的。”
年轻男人微一点头。他看着那黑洞洞的筒子楼门,头也没回。“你是要跟我上去,还是自己在这里呆着?”
车边自顾自纠结着的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然后又左右看了看,确认这地方她不想一个人呆着。
“……跟你。”她说。
男人朝烟草摊主道了谢,迈步进了楼门。小姑娘连忙小跑着跟上。
楼梯间有点黑。一是光线不足,二是地上墙上全都是黑乎乎的,贴满了大大小小的陈年小广告,还有股说不出来的臭味。
小姑娘不由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年轻男人在前面走着,走得很平稳。
两个人上了三楼。
这筒子楼很大,走廊很长,一层得有三十几户人家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每个单间估摸着不过十几平米。
小姑娘心想,要是夜里躺在这地方又矮又黑的屋子里,说不定能把隔壁的隔壁再隔壁的声音也听个一清二楚。
现在是中午,走廊上七七八八的有不少人,有的端着泡面在吃午饭,有的唠嗑,还有两个主妇正为着晾衣杆的事争吵。
见两个陌生人走来,住民们瞥过来朝他们打量两眼,但很快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吃泡面、唠嗑、吵架。
年轻男人一直走到了这一层的尽头。这个小单间的门是开着的,门板上还贴着一幅脏脏的画,上书“测算天命”四字。
平心而论,画是好画,字是好字。埋没在这里了。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手往腰侧微微靠过去。那里藏了把枪。
小单间很小。一张旧床,一个塑料布和塑料架子搭的简易衣柜,一张摆满了算命用的古怪玩意儿的小桌子。还有一张价目表,写着问意中人五百块、问晋升途七百块等等。
除此之外,只余一个女人。
她坐在另一侧墙窗前,帽子没摘,眼镜没摘,大衣也还穿着。裹得严严实实。听见他脚步声,看了过来。
年轻男人道,“你父亲是本市有名的新兴企业家,去年财务净收入近十位数。”
女人开了口,声音很平静。“而我却住在这种地方。”
“因为你死了。”
“他以为我死了。”
“你一直活着。那么当年以你的名字死在电梯里的是谁?”
“这位先生,”女人靠着墙,抬手扶了扶自己脸上的墨镜,“问问题要给钱的。”
她指了指价目表。
——问意中人,五百块。
——问晋升途,七百块。
……
——其余问题,三百块。
这么不合理的价钱,难怪生意不好。
第43章
狭窄昏暗的小屋; 通风不太好,闷热,空气里飘荡着看不见但闻得着的鱼腥味; 许愿靠在门口,一直捏着鼻子。
屋里的洛文佳摘下帽子。
宽檐帽子底下的脑袋并没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只是头发特别短而已。据她自己说是卖掉了; 一头乌黑清顺的头发; 全剪下来,换了两百块; 也不过一周省吃俭用的饭钱。
她仍裹在大衣里。
三张百元钞票被放在桌上。
程楚歌道; “你为什么要把指纹留在阁楼里的剪刀上?”
洛文佳微微一怔,露出讶异的神色。“我以为你会怀疑娃娃是我剪的; 问我为什么要剪那个娃娃。”
“回答问题。”
“啊; ”她撇撇嘴; 抬头望着天花板; 脸色却颓丧下去,失望起来; “你这样子; 我会少挣很多钱。”
他没说话。
洛文佳伸手,把桌上薄薄的三张钞票拿了; 折起来; 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她声音很低; 也很慢。“只有一个‘死人’的指纹出现在不该在的地方,才会有人顺着藤摸到他身上。毕竟,他自己是没有破绽的。”
他。她说出这个字眼的时候,隐隐有些害怕的样子。
程楚歌道,“你和他关系很差。”
“谁会想与恶魔为伍。”
程楚歌在桌上又放了三张百元钞票。“洛斌住在哪里?”
“不知道。”
虽说是不知道; 但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拿了钱。
又三百块。
“是他杀秦时么。”
这句话末尾并无语调起伏,是个陈述句。因此洛文佳瞥了程楚歌一眼,道,“问一个你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不觉得很浪费钱吗?”
“那是我的事。”
她耸耸肩,不甚在意地收了钱。“我猜大概是因为那位秦先生是个正派人士。对他来说,那些大大咧咧的正派人士很危险。”
又三百块。
程楚歌望定眼前的古怪女人。“洛斌明面上是午岭雨公司的董事长,没有欠款,账务清白……他暗地里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一出来,洛文佳拿钱的手顿住了。细长的手指微微一拢,脸色也更苍白。那是本能的恐惧。
她没有拿钱,把手收了回去。
过了半晌。
她环顾四周,嘘着声音,很小心而又小声地说,“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他没搭话。
她抱紧手臂,像是觉得冷,大正午的闷热里捂在大衣里取暖。“他——跟鬼打交道。”
“是么。”
“不然,怎么会他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外面却根本找不到线索?好多那种东西给他做事。”
“这个属于你父亲洛斌的秘密,是你五年前发现的,是不是?”
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抱紧了自己。
程楚歌道,“所以他要杀你。”
洛文佳微微一抖。人那么瘦,这会儿看上去更显凄凉。她爸爸很有钱,但她在贫民筒子楼里苟延残喘,根本不敢去找他。
因为他要杀她。她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程楚歌缓缓道,“他要除掉你,但不想留破绽,所以割断了宿舍楼的电梯承重绳,制造‘意外’事故。但有人替你死了。那是谁?”
她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他不说话。
于是她辩解似的,又道,“那天我一觉睡到了黄昏,没有去学校报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这间屋子里,隔壁的人在议论A大的电梯事故,还说死了个本地人叫洛文佳。”
“从那以后你就在这里藏了起来。”
她默然点头。
苏醒在陌生的地方,听见别人议论自己的死讯,不敢抛头露面,成天戴着帽子和墨镜。十几岁,又没有谋生的能力,只能故弄玄虚算算命,骗些容易上当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程楚歌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