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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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他重复了一遍。“不用录了。”
“不是说档案室要收吗?我还没录完。”
“交过了。”
许愿茫然一阵,继而微微眯起眼睛。“……程顾问,你的意思是,你明明已经自己全部弄好了,交也交过了,然后还让我白费劲?”
他没否认。
“你……”许愿生生把一个“又”字吞了进去,咬牙道,“你骗我?”
“嗯。”
——还敢“嗯”。
厚厚的文件被砸放在茶几上。要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她肯定一口咬死他。白忙活一整个星期。
程楚歌仍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没抬。“中午吃什么。”
她恶狠狠。“不吃!”
但他的反应也不过是——“嗯。”
再然后就没有了。道歉?内疚?不存在的。
这算什么?
许愿一口恶气扑在了棉花上。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像是恶气全回流到了在自己脑袋上。她一下子从茶几上站起来,迈开大步就出门了,头也没回。
啪!
办公室门关了。
过了两三秒,门又开了。
许愿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拿了她的饭卡,又若无其事地出门了。啪!
办公桌后的年轻男人终于抬了眼,看向紧闭着的办公室大门。没动静。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调查报告,开了电脑。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有几分缓慢。
点开一个前不久才进过的网站,本市户籍系统。这个系统是没救了的,慢得很,页面中央的小圆环像是能转到地老天荒。
就在这个缓慢的页面里,他一个一个地点开,直到在“许高越”的档案里找到“亲属关系”一栏,点开他母亲的名字。
——“高琴。”
页面变白了,加载圆环像梦游一样缓缓地转,有一下没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反应迟钝的户籍系统服务器终于放出了“高琴”的档案。
看着电脑屏幕的那双眼睛里,瞳孔微微一缩。
【居民档案:高琴】
档案首行是姓名栏,后边跟了一个小格子。多数人的这个小格子是空的,但这里不是。这个格子是曾用名。
——【曾用名:高平安】
良久良久。
他缓缓把屏幕往下拉,到了“亲属关系”一栏。
【长女:许南玉】
【长子:许高越】
【次女:许东华】
许久。他一动未动地看。
——“你二姑妈叫什么名字?”
——“许东华。”
——“奶奶呢?”
——“高平安。”
但是……
——“你要知道,阴阳有别,做鬼的从地底下溜上来,虽然说是肩负着地府的任务,但也毕竟是有违天道,要是被后人或者熟人知道了,揭穿我,我会很惨很惨的……唉唉,其实呢,即使是被你这么个陌生人抓住,我也已经很折寿了……”
——“要是被熟人知道了,揭穿我,我会很惨很惨的……”
…
许愿哼着小曲,拎着给程楚歌带的午餐回来的时候,他没在办公室里。桌上电脑屏幕仍亮着,调查报告也仍摊开着,不知是去了哪里。
挺难得的。这个人一向谨慎,应是离开得很匆忙,不然不会连电脑都忘了关。
她是不太记仇的。把午餐给他放在办公桌上,她惬意地闲坐在沙发里,先是悠悠闲闲闭目养神,然后斜靠着,摸出手机来,开始玩手机。
手机好玩。
茶几上堆得满满的文件已经被他收走了,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只小白瓷烟灰缸,立在桌子中央,一尘不染。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乱戳,动物消消乐,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可以消除的小动物,猫叫狗叫麻雀叫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近了。
黑衣黑鞋的齐秘书出现在门口,头发高盘,一丝不苟,先是冷冷地把533办公室扫视一圈,然后冷冷开口。“程顾问人呢?”
斜倚沙发玩得高兴的许愿被吓了一跳,立马收了手机,端坐。“啊……不知道。”
“不知道?”齐秘书视线刮在她身上,“你这临时助手怎么当的?工资还要不要?”
“呃。”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问你们,你们一个个都说没看见、不知道。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没人知道是当然的吧。今天周日,整个大楼里的人不超过十个。哪有那么巧就看见他影子。
许愿乖巧静坐。
齐秘书视线忽然从她脸上移开,因为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一只小烟灰缸。
白瓷的,剔透明润,是最简单的圆盘状,中间立了个小瓷猫脑袋,憨态可掬。
齐秘书眯起眼睛,像一只暗中窥见了老鼠的猫。“烟——灰——缸——”她缓缓地说。
许愿一头雾水。“啊,烟灰缸。”
“烟灰缸。”齐秘书又道。
许愿茫然复读。“烟灰缸。”
“烟灰缸。”
“烟灰缸。”
齐秘书抬高了声音。“烟灰缸!”
许愿又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齐秘书显然恼了,语速飞快。“怎么会有烟灰缸呢!刑侦大楼是无烟建筑,无烟建筑!禁止吸烟!他摆了个烟灰缸在这里,什么意思?啊?抽烟是不是!”
许愿觉得自己像是劈头盖脸地又被骂了一次。
——又?
当然是“又”。上次他撬门,被骂的不也是她吗?他自己倒次次都平安无事。
齐秘书把可怜又无辜的小助手骂了一通,吐沫星子飞溅,要不是两个人距离远,许愿简直想撑伞。
末了,齐秘书气还没消,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她咚咚咚地走了,不多时,又咚咚咚地走了回来,手里拿了一张大单子。
啪!
单子被重重拍在茶几上。
许愿放大了胆子去看。是一张罚单,数额惊人到了不合理、不必要的程度,里面显然有齐秘书对程楚歌这个人的积怨。
许愿想,啧,某人要破费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享受那种名为幸灾乐祸的情绪,她听见齐秘书道——“从你工资里扣。”
“……?”
她所有的好情绪一瞬间全僵硬了。
齐秘书居高临下,平静地看着她。
许愿从嗓子里把声音挤出来。“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他是特聘,我管不着他的工资卡。”
“你可以——找他要现金!”
“但他有可能会不给我。”
“那——那——也跟我无关啊——”
凭什么每次程楚歌做错事,都是她被罚?
许愿涨红了脸。
——开玩笑吧,这么大一笔数目,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的!
齐秘书冷冷看着她,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
两个人,一个不过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吧,另一个却是经风历雨、又惯来在刑侦局处处压迫人的中年女人,谁胜谁负,简直不需要想。
许愿丧了气,脑袋往前耷拉下来,扎得高高的马尾辫也跟着往前一扑,半遮了脸。
“齐秘书。”她很小声地说。
“怎么?”
“我这两个月还有工资吗。”
“没有了。”
许愿捂住了脸。
出了口恶气的齐秘书把这间略显空阔的533办公室重又扫视一遍,像是确认程楚歌既没有藏在柜子里、也没有扒在窗户外面,而是确确实实不在之后,转身咚咚咚地走了。
那脚步声听在许愿耳朵里,仿佛就是不断离她而去的工资。一串数字咚咚咚地跳,不久就跳没了,什么也没剩下。
一穷二白。
她保持着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姿势坐了很久。只要不抬头就不需要面对现实。
终于,门外又来了一阵脚步声,不疾不缓。
许愿脑袋没动,只是眼睛往上看着,透过半盖在脸上的头发丝看着走进来的这个人。他好平静。
他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许愿盯着地上,幽幽道,“程顾问。”
他脚步一缓。“……嗯。”
“你被罚款了。因为你在办公室里放置烟灰缸,齐秘书推测你在室内抽烟。”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抬眼看过来。没看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看的是她。“那不是烟灰缸。”
“……啊?”
“那是香托。”
许愿默默往桌上那个小白瓷东西看过去。圆盘状,明润剔透,有只小白猫。是的,那只小白猫本来应该抱着一根香的,今天没放上去而已。
许愿把脑袋垂得更低,手往桌上的罚单指了过去。“……但是她已经开单子了。”
“嗯。”
她微微抬高了声音。“扣的是我的钱!”
“……补给你。”
“真的?”
“嗯。”
“她扣了我五千块。”
“银行卡给我。”
许愿立马抬起头来,喜滋滋地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摸着。是了,银行卡没带出来,还在冰箱里。
“卡在家里,”她说,“回家给你,”
“好。”
她对上他视线,微微一怔。
——回家。回家给你。
不管是说话语气还是说话内容,好像,都太像是小夫妻了。他似乎情绪不太好,视线微微沉。
她立时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装出个跟他不熟的小助手的样子,说,“诶,对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出去走走。”
“哦……”她把屋子上下打量一阵,“屋子里确实太闷了,那我也出去走走。”
“……好。”
她出门了。门在身后关上,轻轻一声响。
他把放在办公桌上的午餐拎在眼前。饭菜都已经凉了,但是,样样是他高中时候喜欢吃的东西。
也对。
其实,有爱在的话,装陌生人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好的吧。
第47章
许愿无所事事; 一个人拿着手机在刑侦大楼里到处晃荡。
周日的下午,这座老旧的大楼里有些空空荡荡的,绿漆白墙; 有的偏僻地方还没铺地板砖,是灰暗的水泥路; 天花板上的灯也蒙了灰尘。
一扇扇办公室门全关着。
有的走道口上还有大铁门; 大概是守着些机要的地方。
许愿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走; 左拐,右拐; 脚下的方向全是随意; 心不在焉地回想着方才在办公室里的场景。
她把一个傻不拉几、跟他不熟的小助手演得很好,对吧——顶多是不自觉地替他带了午饭回来。这有什么。
一切都没有问题。只要他记得还钱就好。
走着走着; 迎面走来几个清洁女工; 领头的手里拿了一大串钥匙; 正指点着哪里哪里要擦干净; 其他的都拿着抹布。她们大概是正在大楼各处做些零星的清洁工作。
许愿出于高中住校时候对宿管阿姨打招呼的习惯,说了句阿姨好。
女工们也冲她笑了笑。
大家各走各路; 她继续胡思乱想; 身后女工阿姨的声音渐渐远去。
“下周上面要来人检查,到处都要擦干净; 听到没有?打扫完以后别忘记锁门……”
声音听不见了。
再一会儿; 许愿回过神来; 脚步微微一缓,抬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一条挺陌生的小走廊,应是许久没人来过了。粗糙水泥地,泛黄的墙; 巴掌大的白炽灯开关顶上落着一层灰。
好静。
走廊一侧是窗户,另一侧有两三间办公室,门前竟都以十字形卡着木条,是被封上的房间。没有人。走道尽头很黑。
好适合做闹鬼现场。
而且,她现在还是孤身一人。知道吧,恐怖片里最作死的行为就是独自在不熟悉的地方晃荡。
许愿顿时有点僵,想起不久以前在卫生间遇见的怪事。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滋滋作响。
寂静的走廊上起了异响。滋滋。滋滋。
——那声音拖得很长。
滋……滋……
——老式旧灯泡不久便融化了。
眼前的老式旧灯泡渐渐融化了。
——再然后,墙体微微凸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远处天花板上一阵古怪动静。
仿佛昨日重现。
许愿定定地望着走道昏暗尽头天花板上的古怪凸起物,一秒,两秒,她在那东西钻出来之前,拔腿就跑了。
嗒嗒嗒。嗒嗒嗒。
——说真的,明明知道这栋楼里有怪东西到处乱晃,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出来?
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大楼里回荡,她根本对这栋大楼不熟,几乎是在乱跑,身边闪过的全是没进去过的办公室,陡地从灰暗凹凸的水泥地跑回光滑的地砖地面,还差点摔了一跤。
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声音,一身冷汗。那东西似乎是在天花板上,一路跟着。
跑得太快,一身热汗。
冷汗与热汗凝在同一处毛孔里,忽冷忽热,渗出好几个寒战。
眼前不远处是楼梯间。
但是——被一扇铁门挡住了。巴掌大的金属锁,锁死了,伸手用力一拉,她手疼了,它无动于衷。
——“下周上面要来人检查,到处都要擦干净,听到没有?打扫完以后别忘记锁门……”
清洁工在楼里四处打扫,不知是谁关上了这扇门。
许愿试探着叫了一声,没人回应,锁门的人走得远了。她只好转身回跑。
嗒嗒嗒。嗒嗒嗒。
有那么一次她跑经一楼某间被木条封着的办公室,觉得自己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门缝里传出来的寒气。天花板上的古怪滋滋声响时断时续,有时像是紧跟在身后,有时像是不见了。
她想起案件资料上死者秦时的照片。全身玻璃碎片,好痛。
重上了一条阳光灿烂的走廊。
僵了。
走廊尽头是铁门。又转身,又跑,不多时上了另一条走廊,又是铁门。
怎么会这样?
四面八方跑过一遭,各个方向都被锁上了,她被困住了。
再停步时,竟是重又置身那条很适合做闹鬼现场的小走廊,粗糙水泥地,泛黄的墙,巴掌大的白炽灯开关顶上落着一层灰,很静。
许愿紧贴着墙站好。
很静很静,仿佛能听见心跳声。剧烈。慌乱。像是一旦嗓子没关好,心脏就要尖叫着冲出来了。
真的,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乱晃呢?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