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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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息。
只一瞬。
火光骤然生长,朝着邻接的木枝子烧过去,一枝一枝,有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亮了起来,再一眨眼,整个石阵已笼在火光之中。
火焰熊熊。
夜火之中,石头上的奇异纹路像是活了起来,滋滋作响,有的融化,有的扭曲,有的甚至跳跃起来,一时间,像极了灾难之下世间百态。
然,无论火光如何热烈,木枝如何作响,纹路如何扭曲,石头无动于衷。像神明。石头是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形式。
三人立在火边,谁也没说话,凝神注视火焰中的石阵。
火光最盛大的那一刻,废屋中似传来一声尖啸,极高极快,仿佛一道银光闪过耳边,像极了错觉。
然,直到木枝尽燃,石阵火焰渐渐消退,仍是——无事发生。
夜,又寂静了。
柳小明忽然“呃”了一声。
另两人朝他看了过去。
柳小明望着手里的复印来的古咒语,讪讪道,“刚才光线太暗了……我念岔了一行。”
“……”
白瞎了紧张。
“东西已经用完了,”邢若薇道,“那这个法子就没用了?”
“……是的。”
三人一起把地上乱糟糟的石块收拾了。木枝子已经烧光了,奇异纹路也蒸发干净了,这第一个包裹已经没用了。
柳小明俯身去拉开第二个包裹。这包裹里只有三只陶罐,一黑、一白、一淡红,全盖着盖子。
柳小明道,“这个是欧洲中世纪一个□□的仪式。他们相信某些生物拥有穿梭于两个世界的强大能力,因此只要把它们生吞下去,就能掠夺它们的能力,进入异世界。”
邢若薇好奇地打量着那三只罐子,又一抬眼,发现柳小明脸色说不上好看。“什么生物?”
柳小明嘴里吐出一段怪兮兮的中世纪音节。
邢若薇道,“那是什么意思?”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污秽杀手。”
“‘污秽杀手’又是什么意思?”
“屎壳郎。”
“……”
是的。那种拥有穿梭于两个世界强大能力的生物,在中文里被称作屎壳郎。
邢若薇道,“我拒绝这个仪式。”
柳小明道,“我也拒绝。“
两个人看向负责做主的程楚歌。
程楚歌道,“换。“
柳小明迅速把装了屎壳郎的陶罐重新在包裹里封上了,然后拉开第三个包裹。包裹里装的竟是祭拜时候烧来用的普通黄纸钱。
邢若薇道,“纸钱?”
柳小明道,“纸钱。”
“我们每年烧的那种纸钱?”
“我们每年烧的那种纸钱。”
邢若薇更疑。“这能通灵?”
柳小明道,“教授文章里是这么写的。他认为中国人给亡人烧的纸钱有非常好的通灵效果,而且必须是这种传统手工生产的黄纸,现代那种大面额的冥币不行,太工业,太假。”
“这怎么通灵?”
“烧。”
“就烧?”
“对啊。”
“……”邢若薇默然一阵,捡了个比较礼貌的说法。“有时候,外国学者对中国文化可能存在误解。”
烧纸哪里会通灵?若是会,怎么年年清明和七月半,家家户户烧纸,却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熟人撞过鬼?
胡扯。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柳小明说,“说不定其实每次只要有人烧纸就会有鬼出现,只不过大家全都视而不见,或者当成是错觉放过去了。”
邢若薇不置可否,只是颇为惋惜地看了看方才燃烧石阵的位置。三个通灵仪式里,那个本该是最靠谱的一个。
柳小明把包裹中的黄纸细心分成三摞,又取出压在底下的几根香,一人分了一些。
邢若薇耸耸肩,不太正经,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
柳小明不悦打断道,“所谓通灵,是要与另一个世界交流,所以,一定要‘诚’。”
说着,他手里拿着香,朝着月亮的方向拜了三拜。
圆月无言。
柳小明又虔诚道,“手执信香,心念故人,烟火一起,光中异世。”
古怪的咒。
信香插在地上,他把一叠黄纸三张三张地叠好,摆成一座圆形小火堆的样子,然后,打火机点燃,火烧了起来。
是静静的火。
柳小明道,“其实烧纸通灵这个想法也是有道理的。”
邢若薇道,“哈?”
“只要烧纸,就会有火。”
“哈。”
“你看着火。你有没有想过,火是什么东西?”
“哈?”
“世上的东西大多有三种形态,固态、液态和气态,但火是例外,火不是固体、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仿佛它与寻常东西在根本上就不相同,它不是人间之物——但是,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人也好,树也好,虫子也好,都能在火里烧起来,成为火的一部分。”
“哈?”
她不买账,但柳小明煞有介事,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讲鬼故事。“也就是说,所有的生命都暗含着火。火是真正的世界灵魂。所以,火才是那个拥有穿梭于不同位面世界强大能力的东西。只要往火里一走,一定能通往异世。”
“那可不是吗,”邢若薇终于不哈了,“毕竟是烧死了嘛。”
“……”
黄纸往里一叠一叠地扔进去,火光静静,四周似是无声。
也许,黄纸通灵,也不过是迷信而已,那个颇为博知的外国教授是搞错了。
将近十点。
忽然,乌云蔽月,四周一黑,火光更加灼目。
火光将不远处的废屋照出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半融进黑暗里。
那影子陡然变了。
一瞬间,又从一座废弃无人的小屋,成了个富丽堂皇的大别墅,灯火明亮,窗影中有古怪的身影。
看得见,摸不着。影子的世界。
但,火焰燃烧中,一阵不知来处的夜风吹过来,将火焰下半烧尽的黄纸堆徐徐往前吹开,竟是——铺成了一条路。
一条纸钱灰烬之路。
缓缓通往影子里的华屋。
方才还半开玩笑的邢若薇愣了,柳小明也张大了嘴。“……不是吧。”
虽也不是毫无准备,但当这种诡异事件就这么出现了——还是,挺吓人的。
缓缓延伸的灰烬之路在废弃小屋门前停了。
地上一阵窸窣,庞大的豪宅黑影缓缓地、缓缓地,立了起来。
第63章
踏上灰烬铺成的小路; 一步,两步,周围慢慢模糊; 前方黑影渐渐成形。
三人于小路尽头停步时,原先朦朦胧胧的一团豪宅黑影已成了一座真正的豪宅; 两层高; 廊柱林立; 镶金嵌玉,可谓是华丽十足——至于算不算好看;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房子里灯火通明; 但,没有人。
三人谨慎从正门走进去。
这房子外面看着华丽; 里面也是不遑多让。走进来; 脚下是柔软厚重的雪白地毯; 天花顶上垂吊着华而不实的巨大水晶灯; 墙上有花里胡哨、不合时宜的装饰物,还有一座各国钱币堆成的精致别墅小模型。
屋子的主人显然很有钱; 也显然很没有品位。
寂静里; 隐隐飘着一阵古怪的呼噜声。从二楼。
三人缓缓地往里走。
地毯柔软,落地无声。
柳小明无意中一回头; 一下子跳了起来; 死死抓住了程楚歌的胳膊。“老大——”
“嗯。”
“我们、我们没有……”
“没有影子。”
“我们没有影子!”
“嗯。”
“……你好淡定。”
一旁的邢若薇瞥过来; 道,“是你太一惊一乍。”
此地毕竟是古怪的异世界,没有影子,不过是小事情。
柳小明讪讪放开程楚歌的手臂。然而,手指松下来; 立马又握紧了,抓了上去。他死死盯着程楚歌脸上那副金丝眼镜。
“老大——”
“嗯。”
“这这、这个东西——欸?”
柳小明一怔。
程楚歌道,“怎么了?”
柳小明微微皱着眉头把那副眼镜打量一阵,开口时有几分不确定。“我刚才好像在你的镜片上看见一张人脸……”
“人脸?”
“现在不见了。”
“是么。”
程楚歌把眼镜摘下来,审视着。
也对。镜子能杀人,颜料能作画,电话会袭击……谁说眼镜不能也是活的呢?
这副眼镜……
这副眼镜在他手里一动不动。装死。
他捏了捏镜架,捏了捏镜片,又抬起手指敲了敲。眼镜依然没动。没有异常的样子。
“可能是看错了吧,”邢若薇往墙上某个丑兮兮的人形雕塑指了指,“说不定是那个东西的倒影。”
柳小明有点茫然,道,“可能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然而,走了没几步,那副貌似无异常、被程楚歌拿在手里的金丝眼镜忽然剧烈一抖,咔嚓一声,在他们视线之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
许愿睁眼的时候脑袋晕得很,强烈的失重感仍逗留在身体里,仿佛刚从过山车上被人强行拽下来。
置身之地,光线刺眼,而且静悄悄的。
身体实在不舒服,她阖上眼睛,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
好安静。
她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打量周围。仍是在那幢大别墅里,脚下白地毯,顶上水晶灯,但,不是在一楼,而是在二楼。
因为墙上有个大大的红标志,上面写着——“二层”。不知怎么的,她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拽到二楼来了。
大厅宽敞,满地凌乱纸张,四下无人。
不同于花里胡哨的楼下,二楼大厅地上虽乱了一点,但墙上没任何装饰物,雪白一片,干干净净,像一张空洞的纸。
当然,因为太空荡,也很适合鬼出没的样子。
许愿默默缩起脖子。她好怕鬼的。
她瞅中不远处那扇大厅里唯一的门,小心不去踩地上的纸,蹑手蹑脚地朝着那边走过去。落地无声,脚下没有影子。
在门前停下时,她颇为谨慎地回头,把大厅里扫视一遍。
没有人。很好。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凉的,捏紧了,屏着呼吸往下拉。
没有声音。
门,缓缓地开了。
外面,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它之所以看不到尽头,未必是因为它很长——主要是因为它没有灯。
黑的。
不知怎么的,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说法。
——“通往太平间的路”。
她默默把脑袋缩回了大厅里,又把门关上了。大厅寂静,像是死了。
试想,一个陌生诡异的地方,一条黑漆漆的长廊,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往外走,谁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惶恐里会踩到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踩到。
她一步一步走回原位,小心不去踩地上的纸张。踩别人的东西不好的。而且,这些纸张上图文并茂,空白处还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显然是某些很被重视的东西。
但这里并没有人。左看,右看,一直都是静悄悄的。
太安静了。
许愿缓缓蹲下,捡起一叠躺在脚边的纸。是一张午岭雨公司的账目,有修改痕迹。她又拿起另一叠。
竟是刑侦局的案件记录表。不是原表,是摘抄的一份,笔迹匆忙,显然是溜进文件柜趁四下无人时抄下来的,从刑侦局内部调查计划到现场报告,什么都有,涉及的全是些至今仍未了结的悬案。
原来这些案子之所以让刑侦局一直查不出来,是因为有“内鬼”掌握了调查动向,由此巧妙地掩护了幕后人洛斌,洗清嫌疑。
洛文佳说过他丧尽天良坏事做尽。若不是这些费尽心思的掩护,他早就被捉住了。
那么,那个“内鬼”是……
她眼睛微微一动,放下记录表,拾起脚边不远处的几张老照片。很老的照片了,都有些泛黄,一共三张。
一张是空桌子,上面有个淡淡的手影子,很纤细。另两张,则是一部桌子上的老式电话机,听筒上贴了小标签,写着刑侦局102办公室。
是那部被程楚歌拆掉的电话机。
摄像头捕捉不到它物灵形态的灰手灰脚,只有电话机原身,与寻常死物无异。也许那张空照片是它试图给自己强大的堕灵形态留个影子,不幸未能实现。又也许不过是某些人错按了快门,白浪费一张胶卷。
人有故事,东西也有故事。但它现在已经死得很透彻了,谁也不知道这照片里究竟是个什么故事。
她放下照片。
放眼四顾,满地乱糟糟的纸张里,大多是数字复杂的账目,其次是刑侦局里抄出来的记录表,偶尔有照片……再远处,有几封信件。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犹豫一下,打开了。
信封的东西十分不同寻常。
那是些信。当然,信封里有信是常事,因此不同寻常之处并不在于信封里有信,而在于——这些信不是人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却十分严肃,有时候写信人自称电话君,管写信的对象叫马桶君,有时候则相反。
这些信竟是一部电话和一只马桶的来往信件。
马桶对两个东西分明住在隔壁却需要写信这种事十分不解,因此,电话煞有介事地回信向它解释,不管时代如何发展,手写信件永远是情感最真切的交流方式。因为慢。
马桶说慢不好,慢的话,说明消化系统出了问题。
电话说你能不能不要成天犯职业病。
两个东西俨然友人,聊的东西虽然无聊,但也有真意,自得其乐。有一封信里,它们提到房子改造的事,电话说楼上楼下必须要隔开,楼下归人类,楼上归它们自己,只要是物灵,踏进门就会径直到二楼来。
马桶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太跟主人疏远了。
电话这次的回信有些讥讽——“他巴不得。你以为在他看来我们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在他看来你是什么东西。”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因为马桶没有再回信。
真安静。
看来,从前住在这间大厅里的大概便是那部电话机,有时候藏在刑侦局那些贴了封条的办公室里,像个内鬼一样监视着警方动向。有时候也出手遮掩公司账目。
——镜子,颜料,电话和马桶。
大概它们便是站在“成功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