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沉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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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碍了谁的事,一个瘫在床上的,竟然叫人下了毒!所以老太太才急着给他娶个老婆,总得有个贴心人看着。”
“啊呀,我说老太太老糊涂了,娶个老婆就贴心了?这么瘫在床上到时候最盼他死的就是老婆。”
“那要是暗地使黑手,正好先害了床上躺着的,再嫁祸了床边看着的,咱们家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岑嘉绮不寒而栗,这事她也没同大嫂讲,说不定大嫂更催逼她嫁进去。要是自己真被毒死了,于她们还是好事,能闹得一笔丧葬费。
如果有得选择,或者有时间选择,岑嘉绮是不想嫁匡朴的。他外貌不出众,家境不丰厚,文人才华她识别不出可文人的畏畏缩缩他却全有,想来做官也不会有个作为。但是,这好歹是嫁人,嫁进那家却是做鬼。岑嘉绮和匡朴哭诉完自己的遭遇,便缓缓解开旗袍的扣子,莹白的胸前袒露出来。
所有的男人都有英雄救美的情怀,救风尘女子尚是份内之事,救落难少女更是义不容辞。
匡朴之前和岑嘉琦约会,看到的岑嘉琦都是狡黠的模样,这一下子楚楚可怜,泪眼朦胧的样子,他哪里扛的住。他拍案而起,痛骂岑嘉绮的嫂嫂,本来岑嘉绮的父母也该骂,但是岑嘉绮自己未出恶言而且也没授权,他也只好先不做评判。他也无精力去骂了,岑嘉绮拽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匡朴,我只有你了,我只有靠你了,我只想嫁你。”
窗外“哗哗哗”下起雨来,匡朴哪里想得起国仇家恨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看着岑嘉绮脱下的那件绯红色旗袍,只觉得年纪又青了几茬,心里回荡着“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大少奶奶上下牙齿咬的咯咯响,她摩一摩身上的新丝绒旗袍,又挲一挲手腕上的镯子,岑嘉绮这是真狠啊!她怎么这么狠呢?自己和她结了多大仇!自己好心好意给她寻了门上等亲事,她就这么打自己脸。这姑外婆家出名的两样事,有钱和有贞节牌坊,她家娶媳妇定是要娶黄花大闺女的,她这是掐了七寸,自己可怎么交代去。她又凝神想着,管它呢,自己只管“说”,收这些礼也没应承一定“合”呀!
岑大太太直捂着心口,这可怎么办!要是女儿前几天闹幺蛾子,想办法粉饰粉饰上下统一个口径,或者再用用心劝劝她都能圆上,这么直喇喇地嚷出来,待会儿她婆家就要上门了,这是,这是作孽啊!
所以说女人到了紧急关头都不顶用,还是要男的当主心骨。岑大爷股市里赔了钱,经验还是学到了,这时候,哭哭啼啼什么用?及时止损才有用!
岑大爷正了脸色发喜糖:“唉,你们年轻人,真是胡闹,但你们新式婚姻,我到底做父亲的,哪里认真就拦住!就非得这么不清不白?不懂事啊不懂事!”然后竖了眉毛打棒子:“我们岑家女儿,就任由你这么欺负了去?正经礼数,三金六礼,一样不可少,要不然,我看你几条腿够断?”
真是报纸上歌颂的严肃又慈和为女儿名誉幸福着想的新时代父亲呢!
岑嘉钰倚着门框看完全场,上楼给阮云裳打了个电话。
是的!总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番,不管是甜是苦,是辣是酸。
38、三十八章 。。。
阮云裳和岑嘉钰约在华懋饭店的西菜馆子。
这倒不是阮云裳奢费; 而是早早就订了位置要给陈季绰过生日的,这里十五年陈的白兰地很是有名。人虽然分了,但下定的钱退不回来。感情已经浪费到赔了夫人,金钱便能找回一点是一点不至于兵力折损太多。
两人在爱多亚路碰面。甫一见面,都叫对方的憔悴吓了一跳; 这竟是伤心人对失意人。
海市的失魂人不仅这一双,这不; 另一个着黑色貂皮的波浪大卷女子差点没把阮云裳撞到电线杆上。这一下撞得可猛,她自己的貂皮都叫风吹了开; 露出里面刻芙蓉花开的殷红锦缎旗袍。这女子长得好; 楚楚的颜色却和旗袍上花样子恰好相反; 是一种要凋谢的疲累。她拢了拢自己的貂皮,讷讷看了一眼阮云裳; 并不说什么; 又失魂落魄地走了。
“唉,你这人······”阮云裳想数落几句; 可看那女子灰白的脸,蓬乱的发和挺着的肚子; 就不吭声了; 心里暗暗抱怨“怎么最近送子观音这么勤快的; 到处撒把孩子。”
岑嘉钰扶着她; 怕穿高跟鞋的阮云裳崴了脚“你扭扭脚脖子。”
阮云裳动了动脚踝:“没事没事。这姑娘,我怎么见过一样的。”
岑嘉钰也觉得脸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只得做罢。
两人在西菜馆子里坐定,在隔壁时不时的嘈杂声中点完了菜。
阮云裳忍不住好奇:“这隔壁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吵闹?我刚刚看到好些人捧了彩绸金纸进去,难道有什么大舞会?”
西崽回头看一眼道:“啊呀,沈家二小姐定了下来过些日子要在隔壁的大厅堂子办婚礼,说是那个穹顶很像个欧美的有名教堂。这西菜馆到时也要布置成宴会厅的。在那边帮手的人工钱不低,所以干的热火朝天的。”
“哦”阮云裳叉了柠檬小蛋糕,回到自己的话题上:“还好家里留了个房间,要不然真要流落街头。之前想着靠陈季绰,反正生计总不愁的,角色慢慢等着。现下好,上一部电影钱还没结到手,下一部电影个么还没音信,歌舞厅那边没听你的,早辞掉了,倒连个进项都没有——除了咱们的裁缝铺子。”
岑嘉钰道:“单打独斗不是法子,我见报纸上电影公司招人,你进个公司应该好些。不说别的,拍戏的消息你也先知道些。”
那个女人老是鬼鬼祟祟跟着阮云裳,阮云裳留了心,在街口拐角处躲了,一把就揪住了她。后面有阿佐跟着,她自然是胆大的很。
虽然看着年纪比自己长了几岁,但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姿容的,眉毛剃的细细一条,头发烫了个鬟燕尾,想来也是个讲究人,怎地要跟踪她?那女人喃喃道:“阮小姐,我也是全无法子了,才来寻你!”
阮云裳看她面上惊恐,嘴皮干裂皴皮,就叫她到旁边茶铺子里坐一坐,毕竟外头实在冷得很,却没注意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利光。
那女人惶恐看一眼阿佐,然后道:“我实在没法子啊,我找他找不着,我就来找你·······”她紧紧捧着手里的热茶,并不喝,但许是这温暖给了她莫大的信心“我怀孕了”,似乎这句话剪断了她的最后一根弦,她嚎啕大哭:“我自己过不下去没事,总要给我儿子一条活路啊。”
“怀孕?”阮云裳看一眼阿佐。
阿佐摆摆手:“不是我的,我不认识她。”——“唉,你哭这么大声做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看阿佐那么紧张,阮云裳不由好笑。
这女人讲话太碎叨,阮云裳打断她:“你直说你儿子爸爸是谁?”
这女人嗫嗫嚅嚅“我是fu州来的啊,孩子他爹,他,他叫陈季绰。”
阮云裳一下愣了,这,这是原配夫人来了?陈季绰没跟她说过啊。不,准确地说,他,他是保证了老家的夫人绝不会到海市的,这,这就杀上门了?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要不要先道个歉?按辈分,先叫一声姐姐?
阿佐却听得真,“你是湖州来的,不是福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道:“是是是,湖州,湖州。我叫张素娥。”
阮云裳叫阿佐点醒过来,这竟不是陈季绰福州的正室夫人,难怪隔阵子就去湖州,那里还置着一房如夫人呢!呵,倒的确是个姐姐。
阿佐问道:“你既然跟着我家小姐这么阵子,就知道她日日回了陈公馆,你怎么不上门找陈季绰去?”
张素娥揩了揩眼泪:“那陈公馆的听差就不让我进,我哪里能见到他。”
阮云裳既是自伤又是愤怒:“好,好,他今日晚间就回,你现在随我回了陈公馆,我看他怎么说!”
说罢便起身走。
阿佐看一眼后面远远跟着的张素娥,同阮云裳说:“你别太着急。”
阮云裳咬了嘴不落泪:“你开心了是吗?当初你说他不是好人,我还是跳了这个火坑是吗?”
阿佐一点也不恼,只要阮云裳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头好。
这火发得太无道理,阮云裳心里也明白,但她就是忍不住。她闷闷道:“你回去吧,我自带了她去分辨。”
阿佐不放心。
阮云裳道:“你去了,有些话我们倒不好对质。况且,你怕什么,还能打起来?”
以阮云裳的性子,打起来也不是没可能。但阿佐知道,阮云裳决定了的事情,自己也拗不过她,便叮嘱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你防着些。”
阮云裳心烦意乱,胡乱点了点头,带张素娥进了陈公馆。
傍晚的时候,听得外面汽车声,然后陈季绰进屋来,他一手松了松领带,一手拎了个盒子 :“云裳,我特地给你买了份奶油蛋糕,你怕胖的话放冰箱里明天吃?”
却见阮云裳冷冰冰一张脸,旁边则是惶惶然的张素娥。
阮云裳开了口:“吃,怎么不吃?只是一份怎么够?至少得要三份吧!”
陈季绰讪讪一笑,让仆人拿下蛋糕,心下几个转念,见阮云裳一直盯着自己,只好先问张素娥:“你怎么来这里了,我不是同你说了安安分分在湖州待着吗?”
张素娥从茶铺里走的时候用温茶水浸湿了帕子抹干净了脸,在陈公馆借上厕所之机会又抹了雪花膏,理了鬓发。这会儿她抬起素净一张脸,未语泪先流:“老爷,我怀了个哥儿。这是你的血脉,要是真撒了手不管,我怎么对得起你呢?”
这却是捏住了陈季绰,与子嗣一事相比,其它都是小事!他也顾不得追究上次去湖州张素娥怎么提也没提,问道:“你确定是儿子。”
张素娥点了点头:“叫接生婆和神婆都看了,都说是儿子。”
阮云裳看着这一幕夫妻和乐,齿冷又心寒,也不知道是站起来走还是坐着等他们说完。她拿不住杯子,“嘭”砸在了地上。
张素娥蹲下身子捡了碎片,一边说道:“妹妹,我真是对不住。就由你在海市照顾老爷,我放心地很。只是,只是······”
她百忙之中还抽出了帕子擦眼泪:“我知道是我妄想了,可妹妹只要你同意,我生了孩子就寄在你名头下,我再回湖州去也行的。”
陈季绰的性格的确是不错的,对女人很是温柔,也不是抠索的。张素娥跟了陈季绰后,也过了一段舒适时光。后来陈季绰又去了海市做生意,回湖州一月比一月少。到张素娥打听的陈季绰竟是结束掉了湖州的生意,她便立了主意。她年纪不小,而且这些年都是只跟陈季绰一个人,再也寻不着一个人品相貌这般好的恩客。她必须得为自己搏一搏,连老天也助她,她竟是怀上了。不管生出来是个啥,现在必须是个哥儿。她想过了,先寻摸到海市,看看海市那女人的性格是怎样,若是软,她就硬;若是硬,她就软。
海市繁华,她之前只是听说,到了海市,她也顿时明白,为什么陈季绰不愿意再回湖州那小地方。海市的女人也是独特,像阮云裳,身段那么软,性子却是那么硬。这种性格,男人初时喜欢,长久却是难忍的。
果然,阮云裳开口:“论理,这孩子也是记在陈夫人名下,我又算什么哪门子的陈夫人?”
陈季绰叫住张素娥:“你蹲下做什么,这里没老妈子么?你出去,我有事同阮云裳说。”
张素娥立马低了头,低低说了声:“好”,就出去了。
陈季绰温柔道:“云裳,我从福州出来打拼做生意,第一站就是去的湖州。在那里几年,多得张素娥打点生活,她性子温顺,一点不张狂的。但我到了海市之后,才知道你是我真正喜欢的人,我便是和她慢慢断了,只是现在她怀了我孩子·······”
陈季绰抽了两口哈德门:“我之前算了命,说我子嗣不旺,这便有一个是一个。真要一个没有,以后我如何和家里祖宗交代!”
他又沉吟了下,捉住阮云裳的那只手:“我让她在这里住到生下孩子,我们自己也努努力。”
阮云裳望着这只自己床笫间握过的宽厚的手掌,再上移看这个自己以为能依靠的肩膀,再往上看这张自己亲过的脸颊——但这些都不只自己做过。
也许眼泪都给张素娥流尽了,阮云裳哭不出来,反而笑了:“你福州的大太太家里是资助了你的生意起家,不能忘恩负义;这湖州的二太太怀了你的儿子,不能忘恩负义;这剩下的不就只有我了,只有我能负了!所以你一再骗我!”
陈季绰拥住她:“云裳,不是这样的。之前就是怕你性子硬,我才不敢说,”他叹息一声:“你太犟了,犟到我不敢说真话。”
还是自己的错了?既有先前的隐瞒,也许往后更少不了。阮云裳另一只手放开又握紧,握紧又放开。她的脖子硬挺着,只要低下头,似乎,这个怀抱还是能再依靠的。
阮云裳推开他:“是,我太犟。而且,我永不改!”
阮云裳喝了口水:“我就搬出来了,我哪里算犟呢?真要犟就应该老死不往来。但我衣服鞋袜,生活用具都在那边,只得灰溜溜去拿——张素娥招待地倒算热情,一时留我多住几日,一时又说东西放这里她是绝不会动的。唉,囊中羞涩,过几天还得再找陈季绰把上次电影的钱款结清。”
岑嘉钰听得阮云裳感情出了这么大变故,心里无限怜惜,也映射到了自己身上,阮云裳一时急着找依靠才同陈季绰在了一起,这和自己的情况何其相似。
牛排上来时,阮云裳做了总结:“总之,靠山山倒,靠水水流,男人,靠不住。”
39、三十九章 。。。
岑嘉钰把自己家的经念完; 阮云裳都觉得嘴里的蛋糕发苦,她太懂丧父之痛了。
阮云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