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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双沉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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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贵妇人同沈谦慎搭话:“沈公子,那姚家三小姐姚韵清的官司怎么样了?”
  岑嘉钰只知道一个姚小姐,她下意识地看向沈谦慎。
  沈谦慎也看向她。
  呵,也没忘嘛。
  
  他转了转杯中酒,说道:“中华法律本就有男女平等条款,第二次国大妇女运动决议案中也有相关条款,官司自然是赢定了。这也算是开了先河,才叫大家这么关注。”
  那贵妇举杯敬酒:“我可是听得沈公子出力不少,这官司赢了,女性平权运动才有点希望,这杯酒,可得敬你。”
  沈谦慎道:“哪里哪里,出力多的还是我两位姐姐。我不过是帮点小忙,和姚小姐也算是旧识”他加重了“旧识”两字的声音,接着说“缘分一场,总得求个结果,哪里狠得下心肠半途抛下不去管。”
  
  这姚小姐也是当世奇女子。当年和司机私奔的事情叫姚家遮掩了下去,只几户消息灵通人家知道。但今年她还是成了报纸头条。
  姚家要分产,几个男丁吃相太狰狞,将财产分了个精光。姚韵清一开始也没想闹到法庭,只向哥哥提出做女儿的自己也该分得一些。吃到嘴的肥肉那几个人哪里舍得吐出来,拒绝地不留一点回旋余地。
  当年被错抓一事后(见三十三章),沈谦慎和姚韵清算是结下一点交情,他和姚家公子也算是结下一个梁子。后来社交场上碰见,见姚韵清愁眉哭脸的,沈谦慎问了一嘴,知道这个事后,他就撺掇了姚韵清通过法律维护自己的利益。
  
  沈谦慎虽然出主意,却并不自己出面,他把这事情和大姐、二姐说了,让她们这两位“新时代女性”产生了共鸣。一边厢,垫了律师费让姚韵清请了大状在海市公租界临时法院递交了状纸,一边厢,把这事情捅给了申报,申报以大版面报导了姚家分产案的始末,引起了舆论的轩然大波,全市都在关注这“女权第一案”的进展。
  这也是姚小姐不怕事,虽说背后有沈家姐妹支持,但站在台前也不异于站在风暴的漩涡之中,舆论站干岸都有笑她有骂她的,姚家更是戳着她的脊梁骨嘲讽和辱骂。
  
  沈谦慎敢建议走法院诉讼的法子也是有缘由的。
  沈部长对时局失望,便辞了部长去做中华银行行长。政府去岁财政匮乏,又要扩充军备,竟然命令银行停止兑现,存款止付。沈行长和幕僚觉得事态严重,他本是银号世家,又国外学习过,深知,一个银行不能兑现,就丧失了信誉,这和上吊有什么区别?吞了存款以后就别想再揽到存款。但若是抗命,中华银行有官股股本,这行长都叫人撤掉,不当行长,就没得权力行事,竟成了个死扣。
  后来,他们想出了法子,让外国银行把沈行长告上了法庭,按照法律,行长做被告期间不能撤职。沈行长本就和海市的外国银行相关人士关系好,外国银行也明白,中华银行这个第一大行倒闭,他们也落不到好,就乐得配合。政府哪里敢跟外国银行翻脸,只好眼睁睁看着沈行长抗命却奈何他不得。
  
  如此一役,叫沈谦慎学了一课。虽然如今世道乱,拳头硬过道理,但是大家都冠冕堂皇不肯撕破脸时,讲讲法律这种道理倒是有用的很。
  
  旧识?岑嘉钰听着这两字,眉头一跳。半途抛下不管?岑嘉钰突然察觉到,两人对以前存在着认识偏差。难道在他看来,不清不楚在一起才是个结果。
  但她也并不言语,只认真吃着盘里的牛肉。
  
  沈谦慎也注意到了岑嘉钰的一挑眉,他待要说什么,又不能让众人聚焦,只得咽下心头郁闷。
  朱源棱开口问道:“想问问沈公子,最近可有什么好车售卖。银行要添一辆公车,沈公子您做着美国车辆进口,可别藏私。”
  
  此时饭也吃完了,沈谦慎心头那一股郁气不得散,他吹着瓷杯中的清茶,说道:“最近有新进口的车,停在利锋汽车厂内,你看看去,挑选你们合意的。真要定下来了,同我说一声,我让给你一个折扣。利锋汽车厂,你可知道在哪里?”
  朱源棱笑道:“那可是太好了,我就不客气了。知道知道,在那龙华寺旁边。”
  沈谦慎抬头看看那静默的一朵心头花,道“是,就是那里。我早些时候为了教人开车特特盘了下来,前年有人出了高价要买去,我舍不得,到底也算个纪念。那里地方阔,正适合利锋汽车厂用,如今便给他们租了下来。”
  
  略一犹豫,朱源棱还是问了:“利锋汽车是美国牌子的汽车罢?咦,我们圣华翰大学的老熟人沈度是在美国留学吧?我记得是拿奖学金出去的。”
  沈谦慎又看看那边一朵冷若霜花,有些微赧,毕竟当年买过一首诗送给她——当时撒了谎说是自家少爷,身份揭穿了,她说不定心里笑自己。
  
  他咳嗽了一声,回答:“对,他留学美国。”
  朱源棱道:“算算也快要毕业了,也没听到他回国的消息,竟是要留在美国定居不成?”
  沈谦慎道:“哪里,他可是一心要回来报效的,上回同我说不久就要返沪的。”
  朱源棱微不可察地嘘了一口气,言笑晏晏道:“啊,那可是好,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要是不回来,真是可惜呢!”
  
  一众人中很有几个圣华翰的校友,想起当年的乌台诗案,都不禁哄笑。
  江虹暗自咬牙,她怕朱源棱要顺带出自己接到情诗的事情,正恨恨想着要说几件朱源棱的糗事,被笑声淹没,她也跟着投入了笑声。
  
  跟着笑的还有黄夫人,她哪里知道圣华翰大学的劳什子旧事,但作为女主人,她也不能板了脸坐着,便跟了一起笑。
  她跟上的太晚,所以掉队了,大家都笑完了,还听见她一声短促的笑声。
  黄夫人尴尬了,于是找话说:“你们尝着这茶不错吧?岑嘉钰夫家是杭州那边的姓苏的茶叶世家,她拿来的,可是走不了假的龙井。”
  
  沈谦慎终于忍不住了:“哦,岑小姐嫁的是杭州人家,怎么如今又海市来了?”
  岑嘉钰只微微一笑:“家中有些事情要打理,便过来了。”
  他追问:“那是只待一阵,还是就定居下来了?”
  岑嘉钰淡淡道:“也没定,看家里安排吧。”
  沈谦慎手滑,茶盖在茶杯上“哐”一声响:“哦,岑小姐倒是挺服从家里安排。”
  
  江虹见沈谦慎一脸不高兴,知道沈谦慎这种支持女权运动的肯定是反感这种没有主见的女人,便火上浇油道:“哪里能这么称呼岑小姐?她肯定不高兴的,叫一声苏夫人才好。”
  沈谦慎脸色愈发难看。岑小姐比苏夫人好听百倍,哪像你,姓江,就真的脑子里进了水,谁要你插话。
  
  江小姐不仅插话,还插话地如同涛涛江水,连绵不绝:“啊呀,苏夫人真是爱惜东西,这旗袍的花色样式,仿佛几年前流行的,还能这么新,不容易。”
  叫点破了,岑嘉钰反而坦然了:“杭州乡下偏僻,服饰一般都是上面衣衫下配马面裙、百褶裙的。我来海市不久,只得穿了三年前的旗袍。”
  朱源棱插进话:“那你可真好,三年身段不曾变呐。像我,结了婚了便隐隐要增磅,原来是喜欢巧克力、花生酱的,现在只能戒口了。”
  听了这番交谈,沈谦慎觑了一眼岑嘉钰,的确,她的颜色如同三年之前一般,还是那朵一点冷香的千重菊。
  
  他看着一脸微笑倾听别人交谈的岑嘉钰,心中又酸又涩,无论是姚小姐的官司,还是利锋汽车厂的大院,他的现在和那段岁月紧紧绞在一起,她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在杭州过岁月安然,现在来海市又带了夫家的茶四处推销。
  沈谦慎放下手中的茶盏,什么苏家的茶,他才不想喝。
  更可气的是,沈谦慎发现,他其实想问岑嘉钰的很多,当年你怎么那样决绝?你嫁到苏家过的可还好。
  可是,三年多的距离在他们中间隔了一座山;江虹的身躯在他们中间也隔了一座山。
  而,关山难越。

45、四十五章 。。。
  黄襄理是这个家的主人; 却算不上这场宴会的主人。
  沈谦慎面无表情沉默坐着后,气氛都冷了几分。但如果真冷场,却更为尴尬。所以大家都选择了安全的话题小心翼翼地展开讨论,假装不冷场。
  
  沈谦慎当然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他又看一眼岑嘉钰; 后者戴了一张微笑的面具安然坐在那里。
  算了,他不好过; 但也无意让所有人不好过——毕竟,让他不好过的那一人也坐在这之中。
  沈谦慎站起来告辞。
  他眼角余光瞟到; 她只是随大流站起身; 眼睛都不看他的; 仿佛她站起身只是要理一理被坐皱的旗袍。
  哼,那只有走了。
  
  黄襄理与黄夫人再三挽留; 众人也与沈公子依依惜别仿佛是最后一次相见; 却都在沈谦慎的车子驶走后暗暗长吁一口气。
  
  岑嘉钰把微笑的面具继续戴了半小时,心里想着沈谦慎应该是彻底远走了; 站起身,和黄夫人告辞。
  沈谦慎走后; 一些重要人物也随之而散; 江虹这些逐食的鸟儿也怏怏而散; 现在留下的; 要么是黄襄理的至交,要么是有求于黄襄理的——这些人,就算黄夫人失礼; 她也都在理。
  
  黄夫人郑重道谢:“嘉钰啊,要不是你,今晚我可又给她们添新笑料了。谢谢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事我能帮的上忙你尽管找我啊。”
  谢谢有什么用,过过嘴的口水而已。难得最后这句话,黄夫人定是个实诚人。
  
  虽说苏家老爷在海市也置得苏公馆,但是那边也置办了女主人和孩子,所以,岑嘉钰和苏泓宣是在外面租赁了公寓。他们人口简单,又无孩子,一套三室公寓也住地颇为舒坦。
  岑嘉钰坐在黄包车上,晚风略吹去一点心头燥热,她心想着,得让吴裁缝给自己做两套旗袍,布料选时新的,但是领子那么高她可受不了,还是得略放低一些。今天看有些夫人,那领子箍得太紧,吃东西都不方便,吞口水都得解了脖子上一颗纽扣,何必呢!
  
  待下车付过钱,岑嘉钰一边在包里翻钥匙,一边心下感伤,奶妈妈也不曾和自己抱怨,要不是自己亲来海市生活,哪里晓得这里的物价竟是翻了一番,也不知她平时如何俭省。
  这般一走神,没防背后一只手伸来,拽住她,岑嘉钰还没反应过来,就叫拖到了围墙边,她本能想大叫,却叫这手捂住了口鼻。
  岑嘉钰想狠狠咬下去,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于是收了牙,只在沈谦慎的手上留下湿湿的一个唇痕。
  
  沈谦慎抬起手在路灯下看了看,居然笑了“好利的牙口。”
  岑嘉钰已经平静下来,一丝羞窘涌来,她挣脱沈谦慎的手,板了脸:“沈公子,您有何贵干?”
  见沈谦慎什么也不说,只是沉沉看着她,她扭了脸,抬腿要往公寓门口走。
  
  也许是三年多前在渡口处那永不可得的伤痛从未结痂,也许是压抑三年的求而不得的愤懑总会爆发,沈谦慎低低吼出来:“岑嘉钰,你怎么这么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我不就是骗了你我是个司机而已,可你呢?当年你说嫁就嫁,一点余地都不留,还嫁去那么远,到现在,你还不打算给我个解释么?”
  
  岑嘉钰停住脚步,讶异回过头,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嫁了,因为,自己和沈谦慎所思所想所虑根本不是同一个角度。
  
  沈谦慎觉得自己所有的错就在于假做司机欺骗了岑嘉钰,但是在岑嘉钰看来,沈谦慎身份做假一次尚可,那是误会;但那么长时间的做假,和戏弄有什么区别?于她,是初心萌动;于他,不是是富贵公子哥儿的一次游戏人间。他不肯以真的身份对她,是觉得她只配和司机钱胜在一起,而不配和一个高门大户的沈谦慎在一起。何况,阮云裳的难过,康克令西施自杀,于她,都是敲响的警钟。
  岑嘉钰心想,如果不说明白,沈谦慎怕是不会罢休。
  
  于是,她站定,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嫁?我们在一起,你说过我是你女朋友吗?不,你问过我要当你女朋友吗?我不过是和一名叫钱胜的司机学了几个月车,又凭什么要给你一个沈谦慎的人解释?”
  沈谦慎一时气结,的确,和岑嘉钰在一起,他未曾表白,未曾明确关系,未曾许诺任何事情。
  
  岑嘉钰一鼓作气,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给自己撕破所有的勇气:“是,沈公子你对我有表示,大华饭店的套房,常德公寓,租界房子,虹口别墅,都任我选。我选了会怎样呢?把我像个金丝雀一般养起来?我不明不白地过日子,不叫你父母知道,不和你亲戚公开。你朋友——你朋友或者偷偷告诉一声,或者他们传知了,当面奉承我期盼我吹吹枕头风,背地里呢,嘲笑——还不是养在外头里的!喜欢呢,到时抬个姨太太我们去喝彩吃花酒;不喜欢呢,到时转手给我看在沈公子面上我也接呢!”
  沈谦慎一时讷讷:“不是这样的,嘉钰,我想过的······”
  
  岑嘉钰轻蔑看他一眼:“对,我提过结婚,你肯定也些微地想过结婚,结就结吧,如果能的话——你可以和家里闹闹公子哥脾气,也算是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争取过了——但是你清楚知道,你闹不赢的,一个沈家千尊万贵的你,不能和我结婚。”
  如同把伤疤一点一点揭开,这痛隐而持续,继而看到血淋漓的伤口:“闹不过家里,你也能悄摸娶我——可是悄摸娶,和置下外室有什么娶别——此时是娶,到有了能娶之人时,那也是娶。” 
  
  岑嘉钰深吸一口气,略平静了下,才带着一点哽咽:“那时你也在华懋大酒店楼下,康克令西施的事情,你也算是亲眼看见。前车之鉴,物伤其类,我若是住进了虹口别墅,我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康克令西施。”
  沈谦慎叫这一番话震住,似乎,嘉钰说的样样都是那么精准,他那时就是这么想的。他突然惊觉,这些想法对岑嘉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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