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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双沉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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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恩望虽然对沈夫人这般态度心里生了抵触,但到底不能反抗,只得拽了郭老太太的袖子走。
  拽走了郭老太太,却落下了去拿热水瓶的表妹。
  
  沈谦言抱着沈母哭:“姆妈,医生说,毛毛头掉了,再也怀不上了。”
  沈母摸着自己女儿的头发,这可是自己娇宠长大的女儿:“你们这么年轻,第一回,自然是慌了手脚。几个妇人不掉个把孩的。而且,医生同我说了,是可能,不是绝对。实在这边看不好,我们去美国看。”
  
  郭家表妹是个将才。
  她有勇气,敢跳河跳井;有忠诚,听得沈谦言前面那句话,放下热水瓶就飞奔回去通风报信了;有担当,她揉搓着衣角和郭老太太表示,愿意为郭家传宗接代;更能忍辱负重,她不介意名分,只要能跟着伺候郭老太太,不让她无家可归就行了。
  这么一员猛将,不让儿子收入麾下太可惜了。
  
  郭老太太同自己儿子哭求让郭家别断了香火,这样她才有颜面见郭家祖宗。
  
  郭恩望实在是烦心的很,沈夫人那天在医院对自己母亲的颐指气使,后面还单独训斥了自己一通——与他见过的和沈谦谨丈夫讲话的语气是断然不同的,他心底是有些愤意的;而沈谦言这些天和他冷战不断,小交火几回实在也是心有烦乱,住进医院后更是直接不见他——这孩子掉了,是她的错,又不是他的错,能怪他么?;而且,传来消息沈行长要从总经理降为副董事,局里也是议论纷纷。
  
  诸般压力之下,只有母亲,虽然念叨,还是一切顺从自己,依靠自己——其他人,只当自己是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卒子。那么,母亲的一点小小心愿,为何不能满足?那么,就让他们看看,一个卒子,反抗起来也会叫人瞠目结舌。
  真论起来,他向沈谦言,向沈夫人示威的想法是基于——沈谦言不能生育了,她总是有点理亏的罢?沈行长要降职,沈夫人总不能还那么趾高气扬的罢?
  
  但郭恩望还是犹豫不决的,郭家表妹的谋略之能又显现了,她同郭老太太说,虽然知道自己不能正正堂堂,但还是希望能摆个酒,就算只有陈老太太坐桌,也是心满意足的了。
  于郭恩望,酒壮胆;于郭家表妹,酒做媒。
  
  沈谦言出院,本是不愿意回郭公馆的。
  但是沈夫人劝她:“这事情本有你的不好,你也退一步。那天也是我话说的重了点,恩望心里头怕是有意见。做事最占便宜的法子是嘴上软,行动硬。可我那天心里急,嘴上硬了,你就先软软,毕竟不能系了个死结。”
  
  沈谦言拖着才略略好身子回家,恰好赶上圆房的第二日清晨,表妹就变成了“同夫”妹妹。
  一个女人是有很多面的,可以温柔,可以妩媚;可以贤惠,可以狡黠——但不要逼她到疯狂的那一步。
  
  郭恩望根本拦不住沈谦言,她剪了一切能剪的东西,砸了家里一切能砸的东西——而后,她突然又冷静了,她让下人找来沈谦慎,然后向郭恩望提出离婚。
  
  沈谦慎略有讶异,毕竟社会虽然在西化,但离婚只是个说法,没有人真的在践行。
  但沈谦言并不表现一点是以此做威胁的样子,而是坚定而决绝“我沈谦言,与郭恩望解除夫妻义务。我们无子无女,我父母赠与我的,我带走。所以,你们今日就搬出这房子。”
  
  郭老太太在乡下见过女人撒泼打滚,但并未见过如此扫地出门,但到了如此境地,却还要战战兢兢摆婆婆架子:“我说媳妇,这事是恩望不对,好歹得先过问你一声。但我是为你好呀,你真离婚了,又生不出孩子,怕是不好嫁呀。”
  
  沈谦慎嗤笑一省:“这就不劳您担心了,我们沈家养得她二十几年,就能再养二十几年;在您家也是帮别人养孩子,回家再领养一个也是帮别人养孩子,有什么区别呢?您还是担心担心今晚住哪里比较好。话我只说这么多。东西要么搬走,要不然,我的人就要扔东西了。”
  
  郭恩望在一片茫然之中走出郭公馆,不,不再是郭公馆了,已经有人在摘上面的招牌。
  他回望一眼,沈谦言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她有勇气在一片反对声中和自己在一起;就有勇气撕破一切离婚。
  他悔恨,却也再挽回不了什么。
  
  那条沈谦言最爱的裙子被刚来的郭母拿给表妹试穿了下,她就把它送予了表妹。
  裙犹如此,君更甚焉。

56、五十六章 。。。
  沈谦言离婚的八卦; 岑嘉钰也是听过的。
  流言蜚语,如满天箭矢。而口吻多是嘲笑的。
  呵,笑沈谦言离婚,不如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财力雄厚; 还包容开放的娘家。
  岑嘉钰有自知之明,她没有。
  虽不能相敬如宾; 但是能相敬如冰,岑嘉钰也是很满足的。
  
  可还是起了火花。
  起因是苏夫人从杭州送过了一个仆妇。
  
  苏泓宣以为是岑嘉钰嗦使了苏夫人派人送来; 发怒道:“你这是干什么?还让娘派个人来监视我?我说了不碰你就是不碰你。”
  床事放到面上讲; 总是非常难堪。岑嘉钰忍着羞耻; 无奈解释:“你看她脸上的伤,她家里丈夫老是打她; 娘心里不落忍; 又劝阻不了,便借着让她到这边来做工让她脱离苦海; 也算是善事一桩。”
  
  苏泓宣一时有些讪讪,主要是同事里有人家里定下的悍妇举了刀追杀到报社; 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平心而论; 虽然自己看不上岑嘉钰蝇营狗苟于一众追名逐利的官员夫人之中; 但除了这点; 也挑不出其它错处。
  但苏泓宣到底拉不下面子,冷冷一句:“那就你安排吧”就关了门出去。
  
  那仆妇拉着女儿木楞楞站着,大气也不敢出。母女俩在家里叫男人打得胆小了; 听见高声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瑟瑟发抖。 
  这还是她命好,遇见了一个有良心的主家,要不然,宗族里面只管女人偷人的大事,又有谁来过问这男人打女人的小事呢。
  何况,一个不算贞洁的二婚女人。
  
  岑嘉钰在苏夫人嘴里只听得一半故事(见四十二章),于苏家其他下人嘴里才听得全部故事。这仆妇以前在丝庄里是数一数二的能手,后来也嫁了个茶农。可生了一男一女后,这茶农一病而去。拉扯一男一女实在艰难,又有个男人帮助的也很殷勤,她便嫁了。
  女人易嫁,世人本就不齿,连这男人也渐渐地看不起她来。所以这后面的男人经常打骂,大家也只当她是活该,谁让她自己贱,熬不住,要另嫁?一个个谈论起来都是鄙夷的幸灾乐祸。
  
  岑嘉钰叹口气:“我们房子也不大,你和原本的帮佣挤着住一间罢。”
  
  次日晨起,岑嘉钰听得外面吵吵嚷嚷。
  她略洗漱一番走到桌边,早餐很是丰盛,葱油面,细丝鸡肉粥,还有一叠烧麦。在苏家仆妇过来后,帮佣有了危机感,较之以往用心十倍。
  
  这会儿帮佣也忙忙凑过来:“太太吃得好不好?这烧麦加了香菇丁的。”
  岑嘉钰点点头:“好吃,外面怎么这么吵?”
  帮佣道:“学生□□呢。这次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比以往都要凶很多,有打有烧的。太太你要出去的话,还是等晚一点出去,这么乱,难免有人搅裹的。”
  岑嘉钰想想也是,就等到下午才去店里。
  
  半日之隔,已经是天翻地覆。
  
  岑嘉钰行到笸箩路,就见愚园路那头有浓烟,她心里头顿时一紧。
  见有人从那边跑过来,就忙抓住一个问:“大姐,这是怎么了?”
  那大姐道:“不得了啊,那头的裁缝铺子烧起来了。”
  岑嘉钰甩开她,发足往愚园路奔去。
  
  尽管心里默念着不要是自家,不要是自家。
  可天总是不随人愿。
  看着店前面的人群,店后面的浓烟,岑嘉钰脑子一片空白。
  她拨开众人,往店后面去。
  
  吴裁缝他们本是尽力抢救布,可火烧的越来越大,有向邻家波及的势头,他们只得弃了布,先把周遭的火都扑灭,毕竟附近许多人家都是砖木结构,真烧起来,怕是酿成大祸。
  
  岑嘉钰到了后院,所见到的就是一片狼藉,许多布料还在燃烧。火苗张扬地吞灭那些花样,把灿烂的变成黑焦的,把繁复的变成死灰的,把她的努力,她的心血,烧成虚无。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两手一抓,尽是布料的黑灰。她抓的紧紧的,那些散灰都被攥成了一个能扔出去的灰团子。
  
  等到雨下起来,布料已经叫烧了个精光。所幸前面的房子离后面的布库有些距离,只是外墙熏黑了。奶妈妈还叫房梁砸断了腿,叫了跌打医生来包扎。
  
  奶妈妈不住抹泪:“你说这些学生,抗日就抗日,做什么要烧我们房子。我们雇佣过朝鲜人,又不曾雇佣过日本人!这么烧到家里来,和日本人又有什么区别?天可怜见的,我们生意才兴旺多久,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情?今年灶王爷上天,我糊了麦芽糖的呀。”
  旁边岑嘉翡低着头给奶妈妈递手帕子。
  
  岑嘉钰站起来:“我去后面翻翻,说不定还有布料没被烧,只是压在下面了。”
  奶妈妈摆手:“下这么大的雨,算了,算了。”
  岑嘉钰站起来走到后门口:“不,我一定要去翻翻,这是我跑了好久才进的货,我······我去翻翻。”
  
  岑嘉翡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岑嘉钰身边,低头流泪:“姊姊,是我。”
  
  因为日本人侵略东北,学生里头许多人都在宣传抗日,有人组织□□,有人出演话剧,更有激进者提出“以牙还牙,日本人烧我们的东西,我们也要烧日本人的东西。岑嘉翡,我见我亲戚在你家买过和布旗袍,你们家肯定存着日本布!你是话剧社社长,前一幕抗日英魂还是你排练的,你不会连这个头也不敢带吧?”
  
  岑嘉翡想到安贤珠的遭遇,本就是义愤填膺;又年少热血的,就赞成了这个提议,带了几个同学想从布库里偷几匹布料出去。
  
  岑嘉钰有图书馆管理经验,对库房是分门别类管理的,还标注了时间,花色,销量,数量以及价格。
  
  岑嘉翡的同学摸进来,那个激进的不由骂道:“哼,果然,我们中国不强大,就是这些奸商!都国难当头了,还进这么多日本货!根本就和我们不是一条心,这么多日本布,烧一匹两匹哪能让他们看到我们抗日的决心,要都烧掉,要都烧掉!只有都烧掉才能展现我们的反抗和不屈!”
  还不待岑嘉翡反应,那同学就划燃了火柴。
  
  岑嘉钰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死死盯着岑嘉翡:“所以,是你带着人烧了我们的布库?”
  岑嘉翡哭着,也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
  
  岑嘉钰背靠着门,她实在是站不住了:“那你告诉我,客人下了的订单怎么办?那你告诉我,我不进外国货,我哪里买中国产的布绸料······你太,你太······!”
  
  她再也说不出话,居然是自己亲弟弟带人来放的火,烧了自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资本。她跌跌撞撞走向后面的布库——她不甘心自己一匹一匹选的布这么被毁了,也许,也许还能再找到一两匹布,挽回一点损失。
  岑嘉翡想跟来。
  她疲累说道:“不要来,你们都不要来,让我自己找。”
  
  沈谦慎被司机从于家接回来,经过愚园路。
  他见路边停着辆救火会的车,就顺口问了句“这边出什么事了?”
  
  司机回到:“今天不是到处□□嘛,乱的很。这边个裁缝店下午叫学生给烧了,救火会车赶过来呢,却逢上下雨了。车没用上,要开走时却发现坏了,就停在这里了。”
  
  裁缝店?!
  沈谦慎往路边一看,看见雨中一个白色的人影。
  他只觉得心一沉。
  沈谦慎立马叫道:“停车!”
  
  不管是不是,如果不亲自去确定一下,他心里难安。
  沈谦慎下车,奔向那一地残垣断壁。

57、五十七章 。。。
  沈谦慎冲得急切; 险叫地上的木头绊倒。也是这一下响声惊动了那边的岑嘉钰,她回过头,眼睛里一片茫然。
  她怔仲一下,“哦,是你啊; ”又回过头继续扒拉。
  
  沈谦慎走过去捉住她的手:“嘉钰,你在找什么?”
  岑嘉钰要挣脱:“应该有些布料被压在下面; 我要把它们搬弄出来。”
  
  沈谦慎用了力:“下这么大雨,你在这里多危险!指不定这些木头石块就会坍塌下来。布料都被烧掉了; 没有了; 不用找了。”
  岑嘉钰侧过头; 看向那一堆乌黑:“我不信,我不信; 怎么会都没有了呢?那我还有什么?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雨把她淋得透湿; 整个人如同一朵被摧折的白莲,几分岌岌; 几分楚楚;
  她的声音如同琴弦崩断,几分颤颤; 几分娓娓。
  沈谦慎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紧紧的;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 他的怀抱和她的身躯又是如此的嵌合,如同一个凹最终扣进一个凸;“不,嘉钰;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这句话说出来,他突然觉得一切安定了。
  
  沈谦慎感觉到肩膀一热。
  他迟疑了一下,又察觉到怀中身体的微微抖动,所以,嘉钰在哭?
  
  岑嘉钰一直是矜持的,温柔的,聪明的,坚强的,他见到她惊惶,微笑,厉色,清冷,还从没享受过她的柔弱。
  那么在她未曾察觉的,或者她回避的一个角落,她还是信任自己的罢。
  他怕箍得太紧妨碍她的抽泣,又怕放的太松她溜出他的怀抱;诶,小时候吴妈哄自己是轻轻拍背来着,他举起右手,最终却只是轻轻环住。
  雨很大,瓢泼而下,但他只感觉得到肩膀上的泪流;
  雨声很响,霹雳啪啦,但他只听得到嘉钰的小小抽泣;
  气温其实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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