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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双沉记-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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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二月末,战火终于有平息的苗头了,美国领事出面调停,双方暂时停战了。
  第二日,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宁静的清晨了,大家醒了却如同在梦里一般,不不不,梦里也时常有炮火的。
  
  岑嘉钰眼圈黑着,显然是没睡好。
  奶妈妈叹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见缤娘哭着跑过来。
  
  “这是怎么了?”
  缤娘哽咽着:“苏夫人,苏夫人,她要去了。”
  “啪!”只听里头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苏泓宣的声音打着抖:“你进来说。”
  
  岑嘉钰冷静些:“你别慌,你哪里听来的?”
  战时以讹传讹说谁死了是经常有的。
  门外挪进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缤娘扯他过来:“这,这是我男人,家里头派他来传讯的。”
  
  听这男人说,苏夫人算是忧思郁结过世。茶庄里的周长工去世了,好多手艺都没传下来的,那可是苏家茶庄赖以为命的东西;儿子儿媳又在海市,海市又在打仗,她前些日子病了,现下竟是个拗不过去的光景。
  
  苏泓宣立马叫回去,岑嘉钰答道:“好,急是急,你也别太慌。好不容易养了个大概,再弄伤,回去一堆事务谁来处理。”
  她眼睛又往门外看了看,沈谦慎已经几日不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谦慎其实在门外站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岑嘉钰一向重情重义,怎么会不答应?这是她丈夫,自己一个外人,算什么?
  难道大吼大叫,历数两人相处,历点自己付出,逼她离婚?不行。自己同她这段恋情,会让这院里一个人人夸“有能力,有善心,还对卧床丈夫不离不弃”的神仙人物般的苏太太被唾弃到泥土里。 
  难道送上去讲,我姨夫前几天叫日军弹片伤了,挨到今天,没挨过去。看她选择陪他还是陪自己?那是难为她。而且她怎么权衡呢,自己也实在没把握。
  
  沈夫人说,他的儿女值得最好的。
  知子莫若母,沈谦慎也是这么自我认知的。
  他希望她爱他,要是心甘情愿的,不是乞怜卖惨得来的;要是完完全全的,不是委曲求全的。
  
  要是她自己选择的,而不是他逼迫她选择的。
  他的骄傲,不允许。
  
  沈谦慎走进来:“岑嘉钰,你要回杭州?”
  岑嘉钰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是,我婆婆······” 
  
  苏家那边的说法是,人去世不得在谱的下一代送终,阎王爷看没人供奉,是不让入轮回的。她没离婚,就有这份义务。且,她内心是极敬重苏夫人的,苏夫人于她是大恩,她不能忘恩负义。
  
  沈谦慎打断她:“我送你们去蔡家渡吧。那边上是渔村,出个高价钱,总有人愿意开船送你们去杭州的。”
  
  沈谦慎开的快,别人只当他急,岑嘉钰却知道他这是在狠。
  还是这条路啊,他曾在这里追她远去的嫁船,现下又亲自把她送回婆家。
  
  沈谦慎看着要上船的岑嘉钰:“嘉钰,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去香港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见不见的到了,你自己保重。”
  岑嘉钰想抬头只觉得嘴里已经吃到味,仓促间也不知道是血腥味还是泪咸味,她忙顺势点点头,就转身入了船舱。
  
  是她当初说的“从此相绝。”
  怎么当他的确要“从此相绝”又这么让人心裂神黯然呢。

81、八十一章 。。。
  李丛芮沿着石阶爬到门前; 腿都在打摆子,他扶着门框歇了好一阵,才有力气掀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沈谦慎看着脸色发白; 头冒虚汗的来人,笑了一阵子:“我在海市就听着你‘不行’了的传言;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嘛!”
  
  李丛芮在藤椅上坐了好一会儿:“这香港的路,真不是人走的呀; 我看了这一回热闹; 以后是再不来的了。”
  
  他让车子在下头停了; 沿着高街一路往上走,本是看个稀奇——路比房子高; 看着两边的各色屋顶别有意思;谁知; 这路到利锋公司的正门却是距离远的很,他恨不能把自己团了滚下去。终于挨到看到了利锋的招牌; 谁知香港房子为了避湿气,地基打的高; 可真是高门大户; 他只能吊着一口气爬到门口。
  
  沈谦慎给他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李丛芮喝了口; 喘平了气,四处打量起来,这办公室地理位置很好; 装修的仍是阔气,从大窗框子里可以看到远处碧色的海和黄色的土崖,还有绿树红花。香港的夏天来得迅猛,绿色也更为浓烈而蓬勃,红色也更为新鲜和热辣。
  
  但是沈谦慎明显并没叫这种浓烈的蓬勃打动,反是一种懒散的低落,仿佛没睡足的样子,他自己呷了口威士忌,又剪了根雪茄,李丛芮也跟着抽了一根,没防被呛了一口:“咳咳咳,你不是都抽荷兰的吗?再过也是古巴的。怎么到了香港就抽这么辣口的吕宋?”
  沈谦慎手轻抖了下烟灰:“提神而已。”
  
  李丛芮贼兮兮笑起来:“怎么沈公子?昨夜战斗激烈,我看这边洋妞多的是,是不是特耗费体力?”
  沈谦慎笑骂:“滚!”
  
  李丛芮看到旁边的衣帽架上还挂着块围巾,香港这么热的天气,肯定是用不上的;这块围巾,他可是有印象啊,这么些年了。
  他迟疑了下,简直不敢相信:“你这是?守身如玉?”
  
  沈谦慎随手扔了个烟灰缸过去,李丛芮嘿嘿笑着接住了。
  守着吗?真没有。
  初来时,也想着放纵一回,声色犬马最好忘忧,参加了各种社交,跳舞、吃饭、喝咖啡,碰到了许多女孩子、女人。
  
  可是·····
  这边的女子多是橄榄色的皮肤,可他喜欢那种莹白透亮的;外国人白倒是白了,可喷的香水让他难受的很,凑近了脸上也是斑驳;也有海市籍的女人在这边,但是一讲话那刻意的嗲劲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总之,都不好。
  
  女孩么,一见他就红了脸,什么也说不出来,头快低到桌子底下,畏畏缩缩,不可交流;女人么,老辣过头,浆糊般黏腻,每句话里都在放钩子,每个笑容都在刻意梳拢,不可理喻。
  
  沈谦慎自己也没发觉,他刻意不去想的人,却是印在心中的一个标杆,任何一个女人,拿来比一比,一丝儿差他就完全失去兴趣;有一丝儿相似的,他又觉得鄙夷,你凭什么像?
  来来去去,没了兴趣,加之手头做的事情实在是费心又风险,容不得三心二意。
  
  李丛芮摸着了脉,一回放不下,二回放不下,这辈子都不是放不下了的,幸而他虽看人下菜碟,但知道人有山高水低,从来不把事情做绝。他从皮包里拿出账册:“利锋在战争里的损失,我抢着先让保险公司给赔了,”不经意提起:“正好看见岑小姐和曹仪行也过来接洽,就带着他们一块插了队。”
  沈谦慎“唔”了一声。
  
  李丛芮接着道:“毕竟美华那厂子是你的租契约,端阳也是好结账了,我过去看了下。哦,美华现在是海市最大的绸厂了。碰着岑小姐,仿佛是要问问你在香港的情况的。”
  仿佛?那便是没有问了。
  沈谦慎烦躁起来:“行了,行了,有的没的说许多。这账本子,你托个稳妥人带来就行,怎么还亲自跑来?”
  
  李丛芮从实招来:“那不是听得这边有裸女表演,我赶着过来看个热闹么?热闹没看着,嘿,我打娘胎里出来还没爬过这高的坡。”
  沈谦慎也叫逗笑了:“这边太阳烈,看你这些天,不脱层皮也要煎层油。”
  
  出门时,李丛芮捏着草帽檐扭捏了下,到底还是说:“哥,你说你外汇可是赚了不少。带我也玩一把呗。”
  沈谦慎眼神锐利起来:“你哪里听见的风声?” 
  李丛芮委屈道:“我外汇局里的兄弟,说上次得幸碰见你。”
  
  沈谦慎放松了,笑道:“哦,成,你放笔钱放我这,翻了倍还你。”
  李丛芮爽快答应,今天总算没白喘!啊呀,这几天都要租车,租车,要不然哪里也不去!
  
  岑嘉钰渴了,一口气喝了半杯水,还要再续。
  奶妈妈问:“要不要加糖?或者蜂蜜?”
  她摇摇头,寡淡失味的日子都过了,这一杯白开水有什么喝不得的?

  沈谦慎去了香港,却事事有着他的后续。(深情的朗诵腔:他走了,却活在人们的心中)
  美华当初投保,是因为他建议;美华获赔,也是好在有李丛芮帮忙,因为后来那保险公司都赔破产了。
  甚至岑嘉钰察觉到,自己的做事风格,也是受了沈谦慎影响。
  
  国人恢复的能力总是很强的,日军停战了,商户开门了,长三堂子接客了,连黑帮也重新抖擞起来。
  格子西装去了,尸体捞不着,阿佐只好弄了个衣冠冢,又竖了了个牌位。牌位前的香还没燃尽,底下的人就各自撺掇着分了几派抢那个位置。阿佐是被撺掇的那一个,虽然他资历不够,但是他为人义气,又深得格子西装生前的器重。
  
  但是阿佐是犹豫的,他没后悔当初选了这条路,因为让他护住了云裳周全;可现在,他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就不大想过了。
  还没等他做个决断呢,阿佐被人告到了租界巡捕房,说他杀了人。
  这也不算冤枉,那个人是他杀的,可过这么久,还被翻出来,就明显是有人别有用心了。
  
  阮云裳着急的不行,着人打听了下巡捕房的送礼价格,上上下下打点下来所费不菲,还不一定能成。
  岑嘉钰劝她吃点东西,安慰她先冷静,毕竟肚子里有孩子。
  
  阮云裳站立难安:“我也知道要冷静,可是我根本冷静不下来。我恨不得过去陪着坐监牢,至少知道想到他现在怎么样,”她紧紧抓着岑嘉钰的手,这天已经回南,然而她手却是冰冷的:“钱凑不够,我就把寓所卖掉好了,大不了,搬回弄堂里去住。”
  这寓所好是好,没有人来住又有什么用呢?
  
  岑嘉钰看着桌上摊着的报纸,那是阮云裳吃饭垫桌子的,阮云裳没有空收拾,碗里濮出的汤水沁坏了好些字,倒是报头的“日军违反国际法”扎眼的很。用枪炮讲话的时候,同它讲国际法?真是可笑!
  法!
  岑嘉钰突然想起沈谦慎同他说的,能讲法和理的时候,别急着动拳头,评理有人能赢,拉架是各打三百大板子;能走明道的事情,莫要去走暗道,光明正大可不比偷偷摸摸好;能花大价钱收买一个人办成的事情,不要拆零散了去收买一串人,打点一串人可比打点一个人难好多倍。
  
  岑嘉钰和阮云裳找到了那个去巡捕房递状纸的女人,她说阿佐杀了她丈夫。
  她穿件灰布格子的旗袍,脸色和旗袍一样灰暗,蹲在地上浆洗衣裳,看院子里挂的长长短短,地上肥皂水流的到处都是,大约是做浆洗衣裳的活。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活泼泼地打闹,身上都是泥点子,那女孩子见生人来了,立住了看,顺便吮自己的手指头,手臂上好大一个疤。
  
  阮云裳顿时不忍开口。
  岑嘉钰:“请问,你可是去巡捕房里递了状纸?”
  那女人抬起头,被生活折磨的愁苦的眼睛里有了几丝警惕:“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是谁?”
  看来没找错人。
  
  岑嘉钰试探着问:“我们是左学荣的朋友。”
  女人站起来,眼里略带茫然:“左学荣是谁?”
  连被告的名字都不知道?
  岑嘉钰大着胆子诈她:“你收了别人的钱,去法院告他杀人。我们是为了这事来的。”
  
  “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讲是他杀的!”那女人吓的往后退了几步。
  她每天劳累做活,辛苦拉扯一双儿女,谁知天外横祸,不不不,丈夫死了不是什么灾祸,是桩喜事!没死的时候,天天喝酒打她,烧烟的时候还烫了女儿的胳膊,后头没钱了,逼她去卖,淫。横祸是前几天几个黑衣黑裤的人逼她去递状纸!
  她只剩眼泪一件武器可以使:“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和儿女要活命,要吃饭啊!”
  
  两人今天本就是来求情的,买了点心等礼物,阮云裳掏出糖果哄了小孩子玩去,方道:“那么大姐,这事就得麻烦你了。我们给你现银,保你和一双儿女此后生活无忧,你跟我们去寻捕房把案子撤了。”这案子,没有尸体,就这么一个人证。
  那女人犹豫着,那帮人也提到给钱,但现在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呢。
  
  岑嘉钰加重砝码:“你不用担心,我们的意思是,护你周全出海市,你寻个小镇住去,自买了房子,手头钱丰腴,也比海市更好教养一双儿女。”
  这是说到她心坎子里去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我跟你们去。
  
  战后本是多是之秋,这案件没了苦主,寻捕房也就不再追究,当然也少不得送了些许银钱赔了笑脸,但好在化险为夷,而且省了许多麻烦。
  
  阮云裳十分感激,就请了岑嘉钰去格罗布路的碧罗饭店,它家环境幽静,装修雅致自是不必说,铁扒比目鱼和忌司煎小牛肉是别家再做不出来的。
  
  三人落座说着些近况,还好这次这男人是个该杀的,要不然阮云裳心里头要内疚死,但坚决不让阿佐再做这黑道事,也当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福。阿佐让些利,低身气,到底是把帮派的事务结掉出来,两人也有些积蓄,打算等云裳生了再出去谋事。
  
  正说着,岑嘉钰听着有人叫自己,原来是沈谦言,她穿了件雾金色碎菱纹的缎子旗袍,只耳朵上的碎钻耳环放着些许光。
  
  沈谦言笑道:“这旗袍是你们美华的缎子做的,你们可是做大了,长沙那边都买的着。”
  岑嘉钰早就站了起来:“那还是多得你和于小姐的支持,今日没见你穿白色,有些不习惯呢。我们美华上周出的白缎子极轻薄透气的,改日送你……”本想说送你府上去,思及又有些不妥:“你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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