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旋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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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爷爷叼着刚装好的烟斗大摇大摆地走到摇椅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着傻乐的木彦嘿嘿一笑:
“试衣间还是老地方,看看还有要改的地方不。”
“就冲您这陈述语气也必须没有啊。”木彦在试衣间谄媚地拍着马屁。衣服顺滑,像第二层皮肤那样贴合在她年轻匀称的身体上。
当最后一个盘扣系上,木彦推开门站到镜子前时,轮到老爷爷发愣了。木彦回头一笑:
“咋样?不辱没您这手艺吧。”
“就冲您这陈述语气也必须没有啊。”老爷爷毕竟老江湖,太极打得漂亮之极,“去配双好看的鞋子吧。这种中长款的旗袍现在没多少小姑娘穿,也没多少人能穿的好看。”老爷爷重新躺在摇椅上晃了起来“头发也别太素了,小姑娘嘛,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人一眼看去,舒坦。”
木彦付好钱,留下那包芝麻酥饼,裁缝爷爷干脆大方地接过来边吃边送木彦出了门。
她转头直接跑去商场挑鞋子。换了两家商场,终于找到一双枚红色配杏色的中跟鱼嘴,六七公分的粗跟,既不平庸也不凌厉的高度,加上枚红色鞋底,她一眼就看上是它。重新穿上那件旗袍,跟这双鞋最后试了一下搭配效果,周围一圈目光无论男女都被吸引了过来。木彦心里轻轻笑了一下。那就这样吧,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开心地度过每一天。即便最终要凋谢,也要前所未有的绚烂一回。
天色尚早,虽然在外奔波一天,可是木彦仍然不想回家。还有一个地方应该去啊,她欣喜地决定去老奶奶家,把这件用她收藏的布料做成的旗袍穿给她看,老人一定会很高兴。但确实是累了,索性打了个车直接杀进巷口,在她的指点下开到老人家门口。
然后,她看到一辆救护车。心脏猛然收缩。多年前那个雨夜,当元浅毫无预兆地晕倒在地不省人事时,也是这样白色的车辆红色的十字,还有刺眼的闪光和刺耳的叫声。
木彦冲过去抓住一个医务人员的手臂,用恐惧得发抖而不自觉的声音问道:
“这家的老人怎么了?”
年轻的小护士耐心地扶着她的手臂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早年间有过旧伤,如今正是雨季,人也毕竟老了,有些酸痛耐不住,发作了一次。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我们也要离开了。您是老人家属吧,进去吧。”
木彦谢过了护士,进屋回身关上了门。她走到卧室门前,老人并没有睡下,只是倚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晚霞,那片红色映在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皱纹的面容仿若回到年轻时一般,安静纯真。
木彦轻轻敲了敲门,老人扭过头来看见是她,高兴地笑了起来,便伸手扭开床头的一盏落地灯,温暖的橘色灯光代替了晚霞那燃烬一般的红光,铺满了卧室,老人看起来很精神,心情也很平和,问木彦怎么会过来的。
木彦从方才的恐惧中努力回过神来,想了一下,这才举起手里的袋子:
“上次从您这里拿的料子,旗袍今天刚做好的,本来想过来给您看看。。。。。。您还是不要太累了,好好休息吧,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老人摇摇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这里,”她用手按按左边肋下,“年轻时风里爬雨里滚的,哪像你们现在这么体面,也就受过一点儿伤,当时的医疗条件,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最近几年保养得也都挺好的,平时都没事。哎,就是老了。”老奶奶的眼睛终于黯淡下来,叠加在她身上那个少女的幻影在她眼中消失了。木彦觉得自己手中那件线条妖娆的旗袍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她仿佛握住一团荆棘。
但是老人依然笑呵呵的让她抖开那件旗袍。老人的脸再一次变得柔和,她许久没说话,只是摸到床头的老花镜戴上,让木彦把衣服拿到灯下,老人伸出手托着衣服,细细地打量着剪裁和做工,最后欣慰地点了点头:
“总算对得起这块料子。又恰好是你这丫头穿。”
木彦沮丧地快哭了出来,连忙把衣服折好收起来,给老人端来一杯水,问她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照顾。
老人一次一次地摇摇头。她看着木彦,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好开口的样子。
木彦奇怪地问道:“没关系的奶奶,我这周都放假,有什么事您说。”
老人终于有些为难的张口:“这个周末,能不能来我这一趟呢。”然后垂下眼睛,慢慢说道:
“下周我就要走啦。跟你道个别。”
木彦茫然地摇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要走?去哪里?这不是您家么,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人喝了一口水,用手轻轻敲着茶杯,清脆的叮叮声像是雨滴敲打着久未开启的窗。
“我只有故乡,其他时间都在漂泊。这一辈子谈不上有什么成就,刺绣呢,是不多的爱好之一,也是我生存的依赖。可以说,有那几个大箱子的地方,就都是我的家。但是,人不服老不行啊,也许哪一天我死了,可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有些事情忽然变得没有意义。这个时候,回归故土,几乎是唯一一个强烈的号召。”
木彦侧身坐在床沿,沉默不语。她天性散淡,与老奶奶几次接触也并未刻意打探。她忽然发现自己连老人的姓名都不知道,更不要提家在哪里。老人像是一座飞来的山峰,年轻的她只顾欣赏山上的风景,并没有想到有一天山峰还会飞回去,不知所踪。
老人仿佛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对她慈祥地笑了一笑。木彦第一次发现老人的笑容里带了苍凉衰老的味道,仿佛刻意推迟的时光之闸猛然拉开,那股支持老人的活力,或者其他某种东西,无可挽回的流失了。
“所以,我的故乡,其实是流动的。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方式。”老人递给木彦一份快递,“这是一个南方小城的组织发给我的邀请函,其实也是多年之前的一个老朋友,我给她绣过一身喜服。后来她从生意一线上下来了,就开始做点公益事业。”老人点点她手里拆开的快递信封,“有一项就是这种老工艺的传承。说不上多伟大,也算是自己的兴趣吧。那个城市青山绿水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也该从自己的一线上退下来,考虑考虑养老的事儿了,呵呵。”
木彦一时想不出回应的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最终只能让老人留下联系方式。老人留下了一个号码,和自己的姓名。
黄莺。
一个那个时代很普通但依然美丽的名字;一种羽衣华丽、鸣声悦耳的鸟。现在它要飞到一个不用辛劳奔波的所在,平静的迎接生命尽头的到来。
第19章 玉质兰心
当老陈的车子平稳地停下来时,木彦已经无梦地半睡半醒了一路。
只要不是自己开车,基本上往车上一坐木彦就会立刻打瞌睡,车子开动时的推背感产生的那一刹那她就能眯上眼进入睡眠状态,在轮胎压过路面的质感声音里入睡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老陈已经第三次整理自己的领带了,看得木彦一阵无语。嫂子该讲究的时候还是毫不含糊的,这套衣服的预算又从老陈未来一个月的伙食费里扣的,所以老陈居然瘦了一小圈,再加上衣服加分,隐隐的又能看见当年的轮廓了。老陈每到红灯时就会凝重地注视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最后冒出一句似乎偏题的话:
“人一瘦真舒服啊,有时间应该多运动了。”
木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接上话。
当人们不再疯狂地追求那些基本需求之外的东西,开始返归本心,关心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健康,比如开心,比如安定,那么他的青春就已经结束了吧。
青春只关乎燃烧,成长则关乎规则。这两者没有谁比谁更好,在你的眼里究竟肆意纵情更有魅力,还是安宁自律更令你舒心,两者之间的转化有时只是一夜之间的事。她目睹老陈激动了十来天的飘渺眼神忽然落到了他自己无意间缩小的肚腩上,然后忽然间有些云淡风轻的感觉时,心里有些欣慰的感觉。她知道有些东西的光环在老陈的眼中,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师兄啊,你也终于又进化了一步么。
但是,这种艰辛的、不停的进化的尽头,又是什么呢?是不是依然留不住生命中最珍惜的东西,所有温暖的牵手,都会被时间和人海冲散?所有试图努力证明给别人或自己看的东西,都会被一个顿悟彻底否定?木彦想起那个坐在一堆织锦里目光落寞的老人,她是木彦最期待的那种老去时的状态,但一路上她又曾抛下了什么呢;而最后,自己也会不会像老人一样,垂下绚烂的羽衣,去到一个温暖而湿润的地方,迎接最后的日子。
所以说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下车时木彦已经毫无睡意,有的只是这个疑问带来的木然。她依然没忘自己的角色,谨慎地走在西装笔挺的老陈侧后方,像一个称职的小助理。在前往会场时一路穿过那些闪闪烁烁的目光,她心里剩下的终于只有坦然,像是那枚别在盘发上的橙黄色水晶发卡,用自身的明亮笃定地反射着一切无谓的光。
会场明亮的工作人员过来跟老陈简单交代了一下,那份已经签好的合同被老陈随意的捏在手里,引导员把他们两位引到指定的座位旁边。前排聚光灯下的几个座位空着,台下的人们在给的很足的美酒和冷风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木彦无谓地翘着二郎腿,在周围一圈男人遮遮掩掩的目光里,她从墙边的冷餐台上捏了几枚大杏仁配着香槟慢慢打发着时间。这是属于别人的热闹,顶多撑上一小时,她就可以回家洗澡睡大觉了。老陈也终于从成长的烦恼中回过神来,跟她压低声音对看不顺眼的西装小哥儿们指指点点,说着类似“我祖上也曾阔过”的缅怀青春岁月的话。木彦违心地附和着“其实他没你那会儿好看”的时候,台上的活动已经开始了。
是一长小型的拍卖会。虽然木彦一时看不出这种活动和待会儿他们要宣布的项目合同有什么关系。并没有特别隆重的音乐灯光等仪式,仿佛就是大学同学聚会一样,大家笑嘻嘻的聚在一起,兜里揣着事先计算好的钱,按预定的计划该买单买单。拍卖开始了一会儿木彦才腾出精力向台上看去,这才觉得,其实还是挺有看点的。
都是一些玉石宝石之类的东西,但价格并没有高到离谱,原因很简单,好料子,新工艺。
据说是承接这次酒会的A公司旗下的几位新星,雕工和设计理念透着一股清新跳脱的感觉,虽然无法跟博物馆收藏级别的古董珠玉相比,但自有一股风流蕴含在内,世人看腻了那股陈腐之气一洗而尽。所以前面的几个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前面几个拍品被顺利接走,款项进入一个由A公司的名义运营的助学基金。四周响起一片善意的掌声,一些人举杯遥祝,现场又开始有些热闹起来。
依然没有老陈这边的事儿。
主持人却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环视四周,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拔高一度的身影从麦克风里传出:
“下面,让我们有请最后一件拍品。”
话音刚落,展台上的灯光在预设的控制下很郑重地调成了顶光+圈光模式,观众席上方的灯光随之暗了下来。人们的笑谈声转为切切的耳语声。有工作人员推过一个长长的移动展柜,揭开了上面的罩子。
四周转为一片寂静,木彦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其他人的关注点肯定和自己不一样,因为她明明看到前方那团光晕里那团熟悉的茶色上,一朵刺绣的牡丹和一丛刺绣的翠竹遥遥相对。
是她从老人那里买的第一块刺绣长娟,现在却诡异地出现在这个地方,成为一件压轴拍品的背景。
前面几件拍品也颇有看点,但用的也都是普通的深色丝绒衬布,但这一件彻彻底底的不一样。木彦定了定心神,朝中间细细看去。
这是一组玉雕。原料应该是一块长条籽料,因着资深形态、纹理和颜色,被雕刻着分成了藕断丝连的三部分。从左边起是一簇山石掩映下的威严宫殿,大门微启;第二组是一匹低头抬腿的骏马,马背上驮着满满几担书籍,马鞍上斜挎着一把宝剑;第三组是一堆嶙峋山头,一缕瀑布下方突出的天然石台上,斜放着一张古琴。三组之间相连的部分未经雕琢,都是原石的质感,仿若崎岖小径。
灯控做得很好,即便离得很远,木彦仍可以在后面几排将玉雕看的清清楚楚。宫殿柱子上的龙头,马儿飞扬的鬃毛,古琴绷直的泠泠七弦。再加上背景长绢上左侧牡丹与右侧竹林的刺绣,再没有艺术鉴赏天分的人也能明白这组玉雕要表达的意思了: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那个脱出牢笼的主人并没有出现在这件玉雕里,但他的足迹历程却被简单的三组图案诠释分明:庙堂、辞官、归隐。从富贵到逍遥,从牡丹到竹林。人们似乎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潇洒与惬意。古意森森的理念,毫无匠气的手法,那副显然是定制的背景长绢更是画龙点睛。
掌声渐渐响起,主持人示意大家可以出价了。在几次试探性的举牌过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爆出一个更加熟悉的价格。
老陈扭过头来无声地看了木彦一眼,终于到了跟他们有关的时候了。
木彦和老陈反复算了几遍,不会有错。那个数字正是他们将原有报价上浮15%得出的最高预算。他们共同向前排一个座位看去,那个曾经让老陈几乎崩溃的甲方大老板栾承咏正稳稳举着牌子。主持人似乎也并不意外地将那个数字重复了三遍。无人拂其锋芒,一锤落下,掌声四起,像是一场彩排已久的戏份。
主持人的解说适时地在掌声中响起:“这件拍品所得的善款将由投入A公司资助的一个新型慈善项目,这个项目将探索如何改善由于自然灾害频发而遭受破坏的民生,目前初步成型。我们通过层层甄选,终于敲定了我们的设计师,是他扎实的技术和极具社会责任感的创意,让这个尚处于探索期的新型项目有了可行的方案,让我们用掌声感谢设计师,陈锋先生!”
坐席上方的灯光亮起,老陈微笑着从座位上起身,向四周投来目光的人们致意。
“而在现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