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旋叶-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去。又是送别,这次送的却是一个老人,一个明明没见过几面、却知道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老人。她忽然感到局促,待会儿要说点什么?是该神情凝重,还是笑着说保重身体?无论哪一种选择,都仿佛是一种善意但却尖利的讽刺。
当她迈进老人的家时,她才发觉自己其实是想多了。
老人的屋内本来陈设就不是很多,仅有的那些东西也已经被清空,并且做过了清洁。屋子空旷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将几十年的时光都安放在内一般。老人解释说,朋友已经安排过人把大件地行李包裹提前邮寄过去了,那些藏品依然封在大木箱里走航空过去,一切都收拾妥帖,老人只有随身的一个不大的拉杆箱。房子已经和房产中介交接清楚,那柄被摩挲光滑的钥匙依然挂在门后,新的主人搬进来后会统统换锁,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烟火缭绕的陌生人家。
似乎是那场病痛依然在困扰着老人,她愈发显得衰老起来,但是精神没变,依然对着木彦笑。
老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桌子上仅有一个小小的纸箱,并没有寄出,似乎是不打算打走,但又不愿意丢掉的东西。木彦好奇地凑过去坐在一旁,老人便一一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都是一些潦草的手稿一类的东西,发黄的纸页似乎一碰就要碎了,上面粗糙的黑色墨水也已经晕的厉害,但依然不掩盖上面字迹那龙飞凤舞的气势。可惜竟然是繁体字,木彦即便有一定的幼学基础,此时看起来居然也非常吃力,只能叹息着一一翻动。
忽然,一张照片从这摞手稿里滑落,木彦拿起一看,不由得赞叹出声。黑白照片上,一位眉目如湖水般清澈的少女在甜甜地笑着,双手向上举起,做出一个美丽的舞蹈姿势,那份美丽像是云朵掩映下的太阳,灿烂地点缀在湖心。照片右上角写着日期,那是一个遥远的年代,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黄莺。
是老人年轻的时候。木彦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老人笑着接过照片来,用手轻轻摸着。
“那个时候,虽然动乱,但也还有是一些来自远方的人来到这里。有个外国人,他有一台相机,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给我拍了这张照片,送给了我,还说如果不留下一张照片,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了,没想到被你翻了出来。”
木彦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一种这个时代已经消失了的美,单纯,明亮,勇敢,坚毅,那张欢乐地笑脸似乎包含了很多很多,又似乎简单如婴儿。老人低笑出声,便说道:
“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了吧。连同这些手稿。我总是收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是一些很多年前的药方,现在估计没人用了。你喜欢书法吧,就拿去当字帖好了。”
木彦惊讶地抬头:“怎么,您不带走么?”
老人依旧笑着摇摇头:“不带走了,它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用场。那张照片,留着给我自己看,还不如给你,这样我年轻时的样子,就会多一个人记得。哈哈,女人嘛,谁不喜欢多一个人夸自己好看啊。”
木彦也嘿嘿笑着表示赞同,便痛快的收下了那些纪念品,放在随身的包里,然后把那柄紫砂壶推倒老人面前:
“没什么好送您的,买新的东西,总觉得不合适,这是我爷爷养了很多年的一把老壶,您过去那边,也别太劳碌了,多喝点茶,您还会和年轻时一样有魅力的。”
老人很是喜欢地把玩着那把紫砂壶,古朴典雅的造型和淡淡的茶味让两人从刚才的小小激动中安静下来。木彦知道,离别的时刻终于要来临了,她想说点什么,但是终究找不到合适的话。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黄奶奶太偏心,都没有东西送给我吗?”
木彦心里一惊。她几乎都忘记了,不适来探望老人的,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重柏就这么淬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坐在她平旁边,也对她笑了笑:“你好,又见面了,木彦小姐。”
木彦迅速镇定,也会过去一个笑容:“你好,重柏先生。”
老人对木彦笑笑:“人老了就是个麻烦啊,医生说我不太适合坐飞机了,重柏就帮我买来了高铁的票,辛苦他跑一趟。”然后转过头,从小箱子里拿起最后一件东西递过去:
“也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是个老玩意儿,我不想带走了,又挺适合你,就留给你吧。”
重柏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把玩。一个老竹根雕的笔筒,虬结嶙峋,没有任何装饰雕花,只是刻了两行诗句:
林中漠漠雨益静槛外霭霭雾有声
并不是什么大家名篇上流芳千古的话,老人解释说,只是当年的一个朋友兴起做了一副对联,便给她刻在了这天然的竹根笔筒上。重柏轻轻旋着那个笔筒,微笑地看着老人说:
“巧夺天工,让人心静。谢谢您的礼物。”老人点点头,有像想起什么似的,便笑着问木彦:
“那件旗袍,你穿了没有?有没有小伙子夸你好看呢?”
木彦大囧,只能点点头:“穿了,是一个酒会,大家都很漂亮。。。。。。我师兄说很适合我。”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谦虚?老人会失望;自夸?身边这位先生,偏偏当时就在场。
“非常好看。”重柏淡淡接过话头,老人意外地转头看着重柏,眼里里笑意愈发浓重:“你也见过?那块料子是我最喜欢的,我就知道她会穿的很好看。”
“那天很巧,我和木彦小姐一同参加了那场酒会。从她一出现,在场的很多男士都在注视她,到场的一个朋友是经纪人,他甚至给木彦小姐递了一张名片询问发展意向。可惜木彦小姐有些冷冷的,非常端庄,所以很多人反而不敢搭讪。”重柏眼里带着一些笑意,似乎只是在如实地回答老人的话,并没有看木彦。
木彦满头黑线。冷冷的,大概是愣愣的才对吧。什么见鬼的经纪人,她当时只是在给老陈收名片啊,顺便走神,天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场合来挖墙角。
老人却很欢喜,便拍拍木彦的手:“女孩子矜持点不坏,至少能保护自己,但是如果遇到对的人呢,就一定要牢牢抓住机会。人生难料,可能下一秒你们就天各一方了,之后即便再见,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傻孩子,记住了啊。”
木彦开始还有点脸红,但听到这些话,便沉默了下来。谁都听得出,老人不仅仅是在说木彦。她是在说着自己吧。她忽然很想再听老人讲一些她自己的事,那么漂亮、有气质、神秘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事,让她独自一人直到垂垂老矣。
但老人终于也沉默下去,不再说话,看着那个空空的纸箱,终于摇了摇头,看着窗外。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偶尔有雷声微弱沉闷,隐隐有落雨的趋势。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老人终于说道。
木彦鼻子一酸,这句话里那股苍凉的无奈与平静的接受让她无法想出道别的话,身旁的男人却站起身来,一边帮老人拉过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一边对老人说:
“我送您到车站,”老人待要拒绝,他又用坚定的语气说:“外面下雨了,木彦小姐也会一起来吧。”他最后转向木彦。
木彦立刻接受了这个提议,她拿起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纸箱出门扔掉,老人跟在他们二人身后,拿起那串钥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锁上了门。
老人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巷子两端。开始有微微的雨丝飘下,巷子里并没有什么人。她仰头望着二楼的阳台,已然打扫干净,只有兀自打旋的风。
重柏放好行李,最终打开了后座的门,静静等在那里。老人走过去扶住门,坐在后座上,自己轻轻拉上了车门。
木彦不想打扰老人这最后的留恋思绪,便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重柏发动车子,只是几秒,便拐出巷口,上了公路。
世界飞速掠过,像是无声逝去的时光,从不允许回头。
第22章 情愫
火车及时地在雨势变大十分钟前发车了。火车站人满为患,本来暗自决定要随便编个理由自己打车回家的木彦,最终还是屈服于没带伞、穿的白色运动衣、站在雨里淋上两分钟就会湿透的尴尬,同意了重柏送她回去的礼貌提议。
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重柏打开了广播,嘈杂的人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混杂在一起,所以即便没有太多的对话,也不会显得很尴尬。
“重先生,就把我放在那条巷子口就可以了,我店里还有事,要回去处理一趟。您也不用在大雨天开的太远。”木彦露出一个谨慎的笑,侧头看着这个一只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支着额头的男人。他的长发依旧随意地束起来,蜷曲的弧度在湿润的空气里松弛下来,这衬得他的脸孔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与温度。
“我们见过三次了,不用再这么冷冰冰地客套了吧。叫我重柏就可以了。”重柏在红灯里停下来,用淡漠的语气说着,看了木彦一眼,露出心知肚明地一个笑容,又加上一句:“你说呢,小女孩。”
木彦的手在身侧我成拳头,竭力用同样淡漠的语气回答到:“我已经有经纪人在挖墙脚了,我也不是小女孩。叫我木彦就可以了。”木彦把头扭到另一边,看着车窗上的雨线。
耳边传来一个类似嘲讽的笑声:“起码我说的冷冰冰,是没有错的。所以当我看着你穿着那件旗袍盘起发髻,脸上冷冷地站在人群边上,怎么也不能把你和萱萱兄妹说的那个可爱的大姐姐联系在一起。”重柏重新发动车子,“谢谢你,替他们两个。”
木彦愣了一瞬,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柏味】的两个小老板,反而非常不好意思起来:
“哪里,跟你做的相比,我不值一提。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木彦真诚地说道,即便这个人仍然让她不舒服,但她已经学会了克制。
木彦原以为自己能听到一些俗套的谦虚的话,但是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的开着车。木彦好奇的再次扭头去看,他的眼神重新又变的冰冷而飘渺,一如那天夜里初见时的神情。
“改变命运。呵呵,听上去多么壮丽的词。”他突然爆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笑,扭头深深看了木彦一眼:“你真的认为命运是能被轻易改变的么?”
木彦的不适再次被放大:“我不懂,你指的是。。。。。。”
重柏却扭过头去重新看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你的生命中,难道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让你遗憾愧疚的选择,让你痛苦到深夜不能入睡?命运沉重无情,而人们总是动辄奢谈改变。可笑之极。”
木彦竭力告诉自己冷静。不可能的,他跟我从来不认识,没有什么理由去怀疑这番话是突然跳出来的对她的指责。这个年纪的人,谁没有一些纠结的过往呢,特别是在外闯荡的男人。可能他只是在表达着自己的悲愤,恰好这个时候,旁边坐着一个我,一个跟他同样背负着遗憾的人。木彦艰难地让自己组织起得体的话语,缓缓出声:
“但我们总要做些什么,人之所以为人,应该就在于不肯屈服,不愿认命吧。”
“那你会不会选择报复?当你发现你曾经付出沉重的代价去守护的伊甸园,已经化为一片灰烬的时候,你会不会?”重柏步步紧逼,车子冲上高架,四周林立的高楼隐去,只剩阴云密布的天空极速向后退去,木彦心口一阵翻涌,头开始痛起来,各种思绪在疯狂交织,过快的车速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紧紧咬住嘴唇。
“抱歉,木彦,我没指望你的答案。”重柏不再扭头看她,重新把车速慢了下来,驶上辅路,“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会理解。”
理解什么,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木彦死死封住自己的脑海,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终于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虽然不太明白你的假设,但我还是有一个答案。”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像黄莺奶奶,远走他乡,安度余生。”
重柏再也没有咄咄逼人,车子很快开到巷子口,停在他自己的家门前。
“你借我的那匹刺绣长绢,已经清洗过,带回家了。你现在就能带回去,顺便请你上楼喝杯茶,表示谢意,不知你是否愿意。”重柏把车子熄火,忽然抛出一个邀请,突兀但又自然。
木彦呆呆地坐在副驾上,手里捏着松开的安全带,重柏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重新露出那副嘲讽的笑容:
“连黄奶奶都看不惯你那公事公办的样子,你觉得我会对萱萱他们可爱的大姐姐出手么?”
木彦气结,一步窜出车门回手一摔,冲到重柏早已撑开的伞下,恶狠狠地说:
“我不光渴了,我还饿了。吃完点心再走,重柏你不介意吧。”
重柏露出一副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的得胜笑意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带她回到自己的家。
这栋小楼的结构跟黄奶奶家大致相同,只不过被主人装成了另外一种风格。上下两层都是全封闭式的,二楼外侧是新装的玻璃幕墙,一排白色纱帘遮住窗外的视线,从屋内却能清晰地看到屋外,小巷里和垂直方向的街上,想必是个视角非常好的位置。木彦谨慎地在黑色沙发上坐下,眼睛却四下打量着屋里。
和老人屋内的明亮利落不同,这里时绝对的简洁冷酷。装饰非常少,无论是数量还是颜色。黑色家居与白色墙体的强烈对比暴烈而又克制,一如主人的气场。
重柏收起雨伞,果真去了厨房收拾着,冰箱开合的声音,接着是在加热什么,嗡嗡的响声让木彦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下来。她大着胆子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将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有一种解释不清的冲动。然后她的眼神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屋角有一面洁净的木制台子,清水养着一瓶白色的玫瑰花。刚进院子里她就闻到那股芬芳,花圃里白色的玫瑰在大雨的冲刷下依然散发着冷冽的香味,这份茂盛的生机应该是被它的主人日日采下,点缀在那个墙角。她本希望在那个地方看到照片或其他什么的,但是同样没有。与老人的超然不同,重柏的屋子更像是苦修者的洞穴,仿佛任何光鲜的东西都是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