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旋叶-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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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被生命的洪流买入深深的地底,凝成一块化石,成为一份不能被公开的铭记。
明朗睁开了眼睛,扭头望着下面热闹的人群:
“不。最痛苦的事情在于,事情真的没有那么难。”明朗露出一个艰难的笑,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冰块碰在水晶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在我与时艺完成订婚仪式后,之前父亲投资的那个案子忽然有了转机,我们得到了超额的赔偿,时爸爸在圈子里借势帮我们击碎了谣言,很快,业务就步入了正轨。父亲也清醒了过来,而且母亲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明朗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这场叙述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就这样,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圆满,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我肯定会说这是巨大的幸福。可是我不能。”明朗轻轻擦着木彦的脸颊,“因为这份幸福里面,我看不到你。”
木彦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紧紧抿着唇摇摇头,忽然爽朗地一笑,反手也握住了明朗的手:“你可以的,你一定会最终适应这份幸福的。我相信你,我们几个,都应该快快乐乐的。时艺她,”她停顿了一下,温柔地笑笑,“她是个好姑娘,我要是个男的,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娶她的。我不想说我输给了她,这本不是轮输赢的事情,我在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和最无忧无虑的你,和我们几个,度过了最快乐甜蜜的时光,这样的结束,我没有遗憾。真的明朗,不要让自己有遗憾,生命太短了,不容我们浪费。”
说完,她站了起来,举起双臂,闭上眼睛轻松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低头对明朗灿然一笑:
“今晚你送我回家,我带你去一个熟悉的地方!”
第25章 为了忘却的纪念
聚会大约9点多就散去了。栾承咏对陪客户转战狂欢到深夜的社交方式丝毫不感冒,工作了一天的大家刚刚显露疲态的时候,他就起身表示了感谢,早已准备好的中巴司机便已等在拉开的车门前。
多数人都住酒店,老陈喝了酒也选择了搭车,只不过钻进中巴车之前,他对要送木彦回家的明朗拍了拍肩,含糊地说了一句:
“早点回家,别耽误了。”
木彦冲老陈一笑:“放心,这就好了。”老陈便知道他们谈的不错,毕竟心结解开是一回事,痕迹湮没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事,别无他法时,只能拜托给无所不能的时间。
明朗晚上几乎没有沾酒,车子在众人离开后终于开动。木彦坐在明朗身侧,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稳定的手臂,便好奇地问道:“什么时候又能重新开车了,心里不会觉得。。。。。。别扭么?”
明朗对她扭头一笑:“越别扭越要开。我出院后特意去出事的那条路上开了无数个来回,后来就慢慢好了。就是开始的时候不好过。”
木彦一笑,低下了头。她想说我很难过你最痛苦的时候我不在你身旁,但是选在她心里那把冷静决绝的利剑及时地把这种话语纷纷斩断。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什么翻滚沸腾的衷肠需要倾诉,打铁趁热,为了明朗未来的幸福,她必须趁此将两人之间任何微小的懵懂情愫,彻底杀死。
车子终于驶入老城区,那些散发着熟悉味道的街道和建筑在明朗身侧一一掠过,车速减缓下来,明朗的表情变得渐渐悲凉,几乎不能自持,木彦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回应,便将头扭过一边看着窗外,良久,她似乎是喃喃自语:
“已经拆了很多地方,现在很多城市翻新,差不多都一个样了。”
明朗没有回应。车子终于拐过那个街角,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明朗下车,看着那三个记忆中熟悉的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木彦掏出钥匙开门,将室内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站在门口,拿出一个老板娘的样子,对那个呆呆站立在门外的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道:
“明朗同学,欢迎来到永无岛。”
木风铃,竹帘,桌旗,纱帘,壁灯,明朗仿佛走在一个梦里一般,用手轻轻摩挲着这些曾经仅仅是文字的美好,木彦站在他身后慢慢跟着,每走过一寸,她就感觉轻松了一寸一般,仿佛有什么背负了多年的东西就这样一步一步解脱开来。
明朗踏上楼梯,在高处低头看了一眼木彦,木彦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继续迈上楼梯,来到二楼。
明朗并没有立刻绕过那个屏风,而是站在了小格子间内墙上的古琴前,轻轻地拨了一下。这种仿佛生来便携带人世间无数重爱恨情仇侵润出来的苍然古音,带着其他乐器无法比拟的、叩问内心的气场弥散开来,明朗回头一笑,连睫毛都在橙色顶灯下根根分明。木彦庆幸已经结束了刚刚在山间泉边的那场长谈,才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样的画面,在这样的声音里。
明朗静静地一点一点看遍,转过屏风,抬头看着屋顶上那块华美到梦幻的紫色大毯,低低地笑出了声:“看着图案就知道是顾晓鸥送你的。”
木彦也抬头看着屋顶,呵呵一笑,把胳膊高高举过头顶,徐徐出了一口气:“她现在很幸福。她是第一个走出来的。在我们后知后觉的时候,她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明朗低头笑笑:“而且我相信她不会有疤痕体质。她一直都强壮得像野生的。”
明朗渐渐变得饶有兴致起来,他甚至开始拉着木彦看那副油画,聊起了他们小时候的糗事,又一起坐在沙发边,趴在茶几的钢化玻璃面上看着底座上陈列的矿石闪烁着闪闪星芒。立柜里收藏着爷爷的书画,被他们一一翻出来,念叨着当年和爷爷在一起打发掉放学时光的情景。
那时的时光,粘腻漫长,未来是微甜的惆怅,现在回头去看,那是人生对他们仅剩的免费仁慈,现在,一份如初的平和,需要他们复出血肉撕裂般疼痛的代价去一点一点抢回来。
最后,木彦和明朗推开阴面的大窗,肩并肩手臂著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荒芜而蓬勃的小花园里,繁茂的花树将一团香砌红霜擎到他们面前,仿佛起死回生的仙丹,时光的激流终于拐入了平缓的浅滩,仿佛终渡灵山大河的玄奘:
【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他们三人,也一齐声相和。撑着船,不一时稳稳当当的过了凌云仙渡。三藏才转身,轻轻的跳上彼岸。】
临别,木彦将那只早早准备好的小老虎琉璃笔搁放到明朗手里,明朗愣了愣,惊喜地抬起头来:
“你还记得!”
“以后,我们都要学会忘记呀。”木彦笑着点点头,眼里点点泪花,为这重生一般痛苦而充满希望的夜晚。
明朗满是雾气的眼眸中终于如霜落般彻底清亮起来,他站在车前,将那枚可爱的笔搁小心的放入口袋,坚定地看着木彦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用全部的努力去和时艺好好地生活,这是我的责任。新的生活在前面,我希望当我站在婚礼仪式上,对着时艺说出那句I Do的时候,自己是真心的。但是,”明朗缓缓捏住木彦的双肩,缓缓低下头,缓缓在她的额上饮下一个吻。
“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段时光,因为你。”
木彦哈哈大笑着吧明朗推进车里,弯下腰对他挥了挥手: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都好了。”
明朗的车子终于开走,木彦静静站立在原地。她丧失了哭泣的欲望或是力气,但是脸颊上那滴尚在温热的泪珠,迟迟未干。她安静地转过身,一盏一盏关掉了所有的灯,锁上店门,打了车回家。
永无岛三个字依然闪着光,但是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刚刚失掉了原来在这里等待的那个人,从此以后,这个小小岛屿将不再被笼罩在那层隔绝外世的结界里,而它要面对的,终于只有滚滚红尘。
第26章 分离
某天清晨,当木彦发现老陈的衣服似乎松了一圈儿,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晨跑坚持了一个月。
一件小事,坚持很久,就会带来肉眼可见的改变。比如运动,比如练字,比如某种决绝的心情。一个月高强度的会议终于在总结会上让栾承咏有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老陈精神抖擞地站在人群里鼓着掌,木彦已经能够正常地和明朗微笑着四目相对了。就这样,一座新的建筑将会在南方一座风景如画的深山中按照图纸上每一个线条和每一个数据被复制出来;而木彦和明朗心中与纸上那座曾经的桃花源,那座已经成为浮出时间海面的岛屿,却要将每一个线条和每一个数据从他们共同的回忆中抹去。
栾承咏的外公够倔,木彦也是;只是前者是在尽了一生的责任后卸下担子,远远逃开安度余生,而木彦却像是一只从清凉黯淡的沙堆中被迫拔出头来,面对浮生沙漠的荒凉与炙热的鸵鸟。木彦看着幻灯片上那副兀自搭建的3D图,控制不住地在脑内倒带,想象着这一切终有个烟消云散的时刻,彼时彼地,又该如何自处。
不过那时它的主人应该已经去世了,不会见到那样的满眼凄凉。木彦自嘲地放心下来,生命尚属仁慈,既然早已设定百年时光这样的生死界限,便意味着总不会让你体会到你无法承受的戏剧性。
于是何谓长生,何必长生,她亲手搭建的,亲手勾画的,到头来只是妄图留住时间的痴人。
木彦头痛到不能思考,杀青宴上干脆一杯一杯地替老陈挡着酒,活脱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里的鸡犬小助理,得道的老陈已经颇有酒不过三的仙尊气质了。是怕啤酒肚再反弹吧,木彦心里恶狠狠地笑道。
最后,依然是栾承咏安排好了车,送大家回去。木彦也一样,照旧跟明朗的车。她嘟嘟囔囔着不要回家,于是明朗带她回店里。
可能是由于心里有事,木彦今天喝完酒罕见地有点晕晕的,所以当她听见多日不见去处理国内业务的明朗慢慢地说,航班就定在这个凌晨,从现在算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样一个短短的午夜,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
明朗把车稳稳停在店门口,扭头看着在副驾驶座上醉眼惺忪的木彦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清脆天真,宛若孩童。他将木彦的头扳过来,对着自己的脸,用带着颤抖的声音问道
“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天各一方了。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辛苦地懂事?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木彦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用朦胧的眼睛愣愣地盯着明朗看了一会儿,笑得更加厉害了,明朗几乎带着愤恨摇了摇她的肩膀,长发蒙住了她的侧脸,他用手拂去,看着那张笑嘻嘻的面庞,终于抑制不住,低下头来就要吻下去。
怀中的人却没有丝毫挣扎的反应,方寸之间的呼吸尚带着酒的丝丝甜味,她的眼神却忽然变得清冽。
明朗终于明白,迷醉的人,只有他。他痛苦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将头埋在木彦的颈间,用那股熟悉的发香将自己的灵魂紧紧包裹住。
木彦的手指掠过明朗的脖颈,轻轻摩挲着,像是抚慰一个即将离家远行、再不归来的孩童,她望着车顶的灯光,依旧是轻笑出声:
“你知不知道,我见你第一面时,因为你,我喜欢上了落日。”
明朗微微颤抖,将她拥地更紧,木彦眼中雾气弥漫,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只是慢慢说着那些挣脱了束缚从心底升起的话:
“你知道,落日为什么要比日出美么?因为落日太过朦胧,它美化了一切,包括那些不是很美的东西。明朗,其实,我们早晚都要这样。你,和我,我们之所以在少年时彼此吸引,就是因为我们是一种人,步伐沉重、迟缓,不会轻易放下心中执念的人。所以我会重建这所房子,所以你会和时艺订婚挽救家族。我的过去幸福得太过完美,不仅仅因为你,更因为那种生活的方式,那种色彩和气味,我无法找到那意外的办法去继续一个人的生活;而你,则是为你身为人子的责任,你不可能抛下一切选择我,不是因为你不珍视我,而是太过珍视。即便你没说,我也都知道。但是我们迟迟都没有发觉,才会有痛苦的感觉。”
“所以,其实,我并不是在痴等,你也没有背叛。我们都只是抗拒甚至恐惧改变的人,我怕彻底的失去,你怕彻底的玷污。你看,到现在,我们依然是这么相像,不愧这么多年的死党。”
明朗摩挲了一下她的脖颈,低低笑出了声,便慢慢地抬起头来,湿润的眼睛看着木彦,只是微笑着,木彦也报以相同的、彻底释然的微笑。
冲散他们的并非突至的洪流,而是那条幼时共同嬉戏过的小河。弱小柔和的东西看起来总是无害的,但时间终会让任何事情都滂湃起来,他们忘记了这一点,差点双双溺死。
明朗揉揉木彦的头发:“你会遇到。。。。。。”
木彦没有一秒钟犹豫的摇摇头:“不不,别说,起码现在先别安慰。可能有一天,我会,但是现在我不想像你说的,继续伪装我不难过。我会好起来,这点你别担心,但现在我真的无法再考虑其他的事。生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费神的事,我们小时候真的太幸运了,太幸运,所以才要珍惜现在所有的。”
明朗笑笑:“我明白。但我要说的不是安慰。这是我的心愿。”
木彦也笑:“好,那就再帮你实现一次。”
他们相视而笑,像是两个逃课的中学生,笨手笨脚地跑过了学校森严的铁门,第一次发现循规蹈矩之外的生活是这样的新鲜有趣。一如现在。
明朗的电话想过无数次,助理在电话那端记得冒烟儿。终于不能再等,分离终于来临。
话语在方才的几个小时已经诉尽,此时剩下的只有窒息般的沉默,木彦从车里出来,靠在店铺结实的大门上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多年前放学后等在家门口的孩童。明朗发动车子,默默看着这个场景,他知道她只是没有足够的力气站得笔直。
车子开了出去,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他们都没有说再见。
木彦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四周渐渐静下来,当一盏盏灯火熄灭后,灿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