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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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杏和煈目前学的是最基础的心法口诀,按照北天君的规矩,他们要背得滚瓜烂熟,还要抄写。
北天君长得和和气气,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实际上授课带弟子的风格十分凶残。
他浅浅一笑,当天就是五十页心法抄写——不能写大字,字与字之间间距不能超过半指甲盖,书写必须是楷体,每一处细节都有严格的规定。
煈试过好几次悄悄把字写得大那么一点点、潦草那么一点点,然后两个字之间隔得远那么一点点。
每一次北天君看到这样的作业,都笑得沉鱼落雁,然后柳叶就会拿来戒尺,开始啪啪啪啪啪地演奏。
这日,北天君照例打完煈,从容地洗了手,便去看缘杏的功课。
然而缘杏将厚厚一叠功课递上,不等北天君翻看,就已经自己难为情地摊开手心,递到北天君面前。
北天君看着缘杏递到自己面前的掌心,略一抬眉,问:“这是何意?”
“昨日的五十页心法,我没有抄完便睡着了。”
缘杏愧疚地低着头,但回答得很老实。
“我只完成了四十九页半,今天早上起得迟,也没有来得及补完。”
缘杏这话说完,道室内悄无声息。
北天君看了她一眼,先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缘杏的功课,大略翻了翻。
然后,他放柔了声音,轻抚缘杏的脑袋,道:“没有关系,身体要紧,若是累了,可以早点休息。”
“???凭什么?!”
听到北天君对缘杏截然不同的态度,煈捧着手当场崩溃了。
他惨叫道:“为什么我没完成就要挨打,师妹没完成不仅没事,还可以早点休息?!这不公平!”
北天君冷笑一声,将两人的作业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看你师妹的字,再看看你的!你师妹写的是小楷,比你写的小一半有余,你师妹即使没写全五十页,写的量也是你两倍了!你还好意思谈公平?”
两份作业端端正正往眼前一摆,高下立现,煈哑口无言。
他甚至觉得师父说得还轻了,师妹的字,居然看着只有他四分之一大似的。
北天君似笑非笑地道:“你真该看看你师兄当年的作业,好好学着点。”
“什么什么?那家伙也抄过心法?”
得知羽师兄当年居然也写过一样的功课,煈当即被激了起来。
他立即道:“让我看看!”
不过,说是这样说,煈语气还是有些不服:“不就是抄写吗,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这时,听到羽师兄也抄过心法,缘杏眼睛一亮,也起了兴趣。
她不好意思直说,但同样期盼地望着师父,一双圆圆的眼睛,充满了想看的意思。
北天君看了看他俩的反应,勾唇,探手一伸,就凭空抓出两本册子来,一人一本递给缘杏和煈。
北天君道:“羽儿当年自己装订了册子,你们自己看吧。”
缘杏期待地翻开。
只见满页都是漂漂亮亮的楷体字,每一个字的大小、字距都一模一样,每行每列,对得整整齐齐,很难想象一本抄写竟能如此赏心悦目,不像是手写,倒像是用印刷雕版印的。
缘杏往后翻翻。
每一页内容不同,但字体、风格都与前面如出一辙。
公子羽一手字写得极好,正所谓见字如见人,光看字,根本猜不到他才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只觉得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缘杏看得痴了。
旁边的煈也是半晌无声。
良久,他才不甘心地说:“这还不是因为他入师门时就比我们大了几岁,等我和他到一样的年纪,定能写得比这个还好!”
“哦?”
北天君扬眉,半真半假道:“那我拭目以待。”
煈这回似乎是认真的。
大约是羽师兄当年的作业让他受了刺激,接下来几日,煈做功课果然刻苦多了,再没有偷工减料,虽说肯定比不上羽师兄当年细致,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差地别。
北天君嘴上不说,却将种种都看在眼里,对此喜闻乐见,倒是歇了几天戒尺,不仅没再打他,时不时还鼓励几句。
不仅仅是煈,就连原本课业就写得不错的缘杏,看了公子羽的本子后,都不是全无触动。
缘杏早就晓得,公子羽连她哥哥都能胜一筹,定是个相当出色的人,但真正入眼,感觉还是不同。
尤其是两人写的是相同的东西,成果却大为悬殊,更让人有所反思。
于是,缘杏也比过去更努力了三分。
缘杏对大师兄公子羽百般在意。
她走在路上,就会去看看有没有大师兄的身影。
路过玉树阁,也会往楼上看一眼,瞧瞧大师兄在不在阁中。
每日上课,缘杏也会在师父到来前惴惴地等待,期待大师兄今日会不会从门中进来。
这些都是缘杏无意识的举动。
但,饶是她这般期待,公子羽本人并不常与他们一起听课,因此没那么容易出现。
公子羽比他们早入师门好几年,又较为年长,进度远远胜过缘杏和煈,平时都由北天君单独授课,与他们的行程错开。
大师兄若是现身,通常是北天君让他过来,认为他可以指点师弟师妹。
正因如此,缘杏虽是盼望见到大师兄,却时常失望。
如此数日。
没多久,北天君承诺给缘杏请的画师先生也到了北天宫。
那是个十分温柔的女仙,画技在北天境也算赫赫有名,能够跟随她学习,缘杏十分雀跃。
于是缘杏除了随北天君修习心法,还多了作画课,功课也比原来多了不少。
这日,缘杏在道室中抄写心诀。
北天君对待弟子甚是严格。
心诀抄完以后,次日还要抽背,他会拿着书翻着书翻来翻去,说让背第几页第几行,就要背第几页第几行,要求他们非得倒背如流不可。
师父对缘杏比对煈要温柔许多,但缘杏的功课也一点儿不少,这么紧张的课业,要全部跟上,相当吃力。
缘杏不想让师父失望,平日里很用功。
今日课后,她还坐在无人的道室里,一边抄一边背。
缘杏正好学到了拗口的地方,背了好几遍还是错字漏字、结结巴巴,她抿了抿唇,又从头开始背过。
道室里响着小女孩稚嫩的朗读背诵声,刻苦,但是断断续续。
恰在此时,公子羽背着琴匣,从道室外路过。
他听到道室里的声音,步子一顿,迟疑片刻,还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他站在缘杏所在的道室外,侧过身,静悄悄地挑起帘帐一角。
只见先前日子见过的杏师妹,伏案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弟子用的小桌,上面堆满了心诀书册。
她正在努力地背诵心诀,因为十分投入,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杏黄色的背影看上去小小的。
公子羽驻足,简略听了一会儿。
师妹年纪尚小,因为娘胎带病、身体虚弱,以前能学习的时间少,基础大约也不好,北天君教授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太难了。公子羽听得出来,饶是师妹刻苦,依然没怎么掌握要领。
公子羽站在帘外犹豫不决。
师妹特意一个人留在道室里背书,或许是想专注一些、一个人免受打扰,亦或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磕磕绊绊、背不下来的样子,那他现在进去,未免多事。
不过,公子羽转念又想起师弟师妹入师门也有月余,师弟倒也罢了,煈与他同住玉树阁,两人上下层,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他与缘杏这位师妹,却没怎么有机会好好相处过。
他已经偶然得知了缘杏师妹的身份背景,却难得与她说话,作为大师兄,不该如此疏远。
公子羽本就对这个体弱的小师妹有不少怜惜之情,这样一想,他便撩开帘帐,走了进去。
……缘杏背心诀背得专注,起初并未察觉外面有人,所以等注意到的时候,只感觉忽然间有人走到她身后,在她身边整理衣袍坐下。
缘杏望过去,正好迎上一张清好的少年面容。
只见她暗暗仰慕的羽师兄,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桌案边上,对她微笑。
羽师兄问道:“杏师妹,你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第十四章
缘杏呆住了。
眼前的少年面如金玉,气度华清,如轻云白月,叫人难以直视。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当即令她手足无措。
“我、我……”
缘杏每日都在偷偷想今日会不会见到大师兄,但真的见到,她却一下子慌了神,小小的脸颊也开始冒红。
缘杏气质文雅,平日里并不聒噪,但她一向表达流畅,也不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闷葫芦。
可是在羽师兄面前,她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居然好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害羞地低下头,像棵委委屈屈的含羞草。
公子羽倒是习惯了缘杏这样,他不知道她在其他时候表现有所不同,只当是师妹生性内向。
公子羽安抚道:“你不要怕,即便你不会,我也不会笑你。你有哪里不理解的?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说着,羽师兄已经作势去看她的功课。
羽师兄离得这么近,缘杏哪里还能正常去想功课,她心如乱麻,脑袋里乱糟糟的,只得飞快地往她的功课上一指。
缘杏指的,正是她先前背了好几次,却还不停出错的那一段。
公子羽循循善诱:“你是这一句背不下来?”
缘杏红着脸点头。
“这里不难。”
公子羽笑着指点:“但凡背书,不管是心诀还是文章,都不能死记硬背,你要先理解意思,才能顺理成章地记下来。”
公子羽的指尖在缘杏抄下来的句子上滑动:“像这句话,‘失无为之事,更以施慧,立善道进物也’①,你不能将它背成‘失无为之,事更以施慧立善,道进物也’,字是一样的字,但断句不对,你若是没有理解意思,就像在背一堆没有章法的杂字,既效率低下,又没有多少知识获益。”
说着,公子羽另取了一张纸,将这行字誊抄在纸上。
他的字极好看,比起师父给他们看的羽师兄当年的本子,又有不少进步。
北天君给的心诀都是没有句读的古老文言,甚至有不少是记在竹简上的,若是不通意思,光是整理出来就要费不少心思。
公子羽细心地替缘杏将断句断好,一小句一小句地替她解释含义。
公子羽比缘杏大不了几岁,却能讲得简单易懂、深入浅出。
然而缘杏的注意力,却全被羽师兄本身吸引。
公子羽坐在她身侧,两人衣袖时时触碰摩挲。羽师兄身上有淡淡的凝神香,大约是沐浴时用过草药的香味,有着醒神的清爽。
待讲解完毕,公子羽引领着她背道:“你随我读,大道废,有仁义。”②
“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有大伪。”③
“智慧出,有大伪。”
“你自己背一下试试。”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
说来奇怪,缘杏虽然太过在意师兄,心神动荡,但是随着师兄给她一句一句拆分解读,她只是呆呆地听着,竟也真的记了下来,那些复杂困难的古文,就像忽然成了简单的句子,轻而易举就能印入脑中。
缘杏完整地背了,果然去了之前的磕磕绊绊,变得流利起来。
公子羽抬手轻轻抚摸缘杏的头,带笑道:“你看,并不难吧?”
缘杏当即红透了脸。
羽师兄温暖的手落在她头上,有一种春日暖阳似的和煦感。
缘杏的心脏快跳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期待这一刻保持得再久一些,期待羽师兄能多夸夸她,再多摸摸她的头。
然而公子羽不解小女儿的心事,只是象征性地摸了摸,就礼貌地收回手。
缘杏十分失望。
不过经过这么一回,缘杏的胆子比先前大了一些。
她想要和羽师兄多说一些话。
缘杏的目光看来看去,最后落在公子羽随身携带的琴匣上,微微歪头,问:“师兄,是无论何时都背着这个匣子吗?”
从缘杏第一次见到羽师兄起,他就与这个琴匣寸步不离,好像无论何时都带在身边。
要知道,琴即使做得再精巧,还是会有不少分量。
羽师兄现在还不是成年男子,整日背来背去,看着就很沉。
公子羽一顿。
他想起之前琢音也提及过想看看缘杏师妹的样子。
公子羽于是顺水推舟地问:“师妹想要看看这把琴吗?”
“可以吗?!”
缘杏喜形于色。
公子羽颔首:“当然。”
说着,他将琴匣放到地上,在缘杏面前打开。
缘杏新奇地凑上去。
这是缘杏第一次见到羽师兄的琴。
其实要说这把琴的外貌,并没有多么别致,第一眼看上去挺简单的,远不及琴匣那般有着外露的精致,但古琴虽没有雕太多复杂的花纹,却给人一种特别漂亮的感觉。
琴身修长笔直,琴弦坚韧发亮,它放在地板上,有一种通透的美感。
缘杏看得眼前一亮,不自觉道:“好美的琴!”
公子羽望着她看着琴不加掩饰的喜欢模样,眼里满是单纯,有些宠溺地笑了,倒觉得这个师妹更可爱些。
公子羽道:“若是知道你夸它,琢音定会高兴。”
缘杏稀奇:“师兄你不仅给琴起名字,还认为它也会有想法感情吗?”
公子羽不置可否:“我认为万物有灵。”
缘杏不排斥这样的想法。
她画出来的东西存在时间都很短暂,但她依然相信即使时间很短,这些事物也是有灵性的。
于是她感兴趣地看着师兄的琴,问:“那你觉得,你的琴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公子羽一愣。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琢音是男是女。
公子羽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想,世间并非所有东西都有性别。生灵需要繁衍生息,方才有阴阳之别;而琴是器物,虽有灵智,却不会有男女之间那样的情感冲动,自然无所谓性别,也不会有男女雌雄之分。
“原来是这样。”
缘杏懵懂地点点头。
公子羽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