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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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缘杏这么喜欢小画音树,于他而言也是欣慰的事。
小画音树倒是很高兴,左摇右摆,它完全没觉得缘杏最喜欢它有什么不对,从玉明君提出这个问题起,它就在努力伸展树枝想戳戳缘杏提醒她了。
现在果然被选上,小画音树已经开始卖力地长花苞,打算开满满一树的花,来显得自己非常可爱。
缘杏将小画音树摆到画纸前,执笔画起来。
玉明君淡扫了一眼,见缘杏拿出棵小树,倒也没有制止。
缘杏画小画音树何止百次千次,轻而易举就能画出来。
不过小画音树最近又长大不少,生了许多零零落落的小枝丫,还是对着画更能画得一丝不差。
缘杏挥笔而就,寥寥数笔,就已经画得惟妙惟肖。
小画音树的画虽不知为何也不能成真物,但只这一幅画,也已经瞧得出缘杏画功出众。
玉明君似是兴致不高。
他只睨了眼,就问:“你觉得,世间画什么最难,画什么最易?”
缘杏心尖一动。
玉明君这个问题,缘杏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读到过。
是齐王问画师的问题。
那里面的画师言道,画犬、马最难,画鬼神最易。
因为狗和马人们天天都能见到,画得不像一眼就会被人发现,而鬼神却没人见过,无论画成什么样都能自圆其说。
这番说法,在人间有道理,却不适用于缘杏,不能照答,他们仙界之人,自然见过鬼神。
对于缘杏来说,她只要见过的东西,要画出来都不难,很难说有什么最难画。
旋即,她又想到了羽师兄。
她几乎没有什么不能画的,可若要说画羽师兄,她却连下笔都艰难。
羽师兄在她心中飘得太高,但凡画差一点,都觉得将他放低,即便画得一模一样,也要担心无法展尽他的风姿气质。
缘杏于是回答说:“对我而言,崇敬向往之人最难画,信手涂鸦最容易。”
玉明君问:“为什么?”
缘杏道:“因为崇敬向往之人,在心中的地位高于寻常,即使外表能够临摹,也无法画出心中所想,永远都会觉得画得不够好……”
说到这里,缘杏一顿。
继而恍然了悟。
她画的是小画音树。
如果她心底里最喜爱的真的是小画音树,怎么会画得那么容易呢?
玉明君早就识破了,只是不说破。
缘杏顿时羞愧难安。
尤其在羽师兄面前,她有种心事被戳破的窘然。
她余光去瞥师兄,只见羽师兄依然如苍竹劲直而立,他若有所思,虽听懂了玉明君的话,但并未觉察到她的羞涩。
而这时,玉明君又说:“这就到此为止吧,你再画点别的给我看看。”
缘杏问:“先生还想看什么?”
玉明君:“随便。”
“诶?”
“你随便画点给我看看,杂乱无序的信手涂鸦最好。”
缘杏没有明白玉明君的意思。
玉明君没有抬头,他在石头上画的百鸟图已经快要完成了,上百只彩鸟似乎都迫不及待地要展翅高飞。
玉明君说:“既然你觉得信手涂鸦最简单,为何这画室中的画作,没有一幅是随手乱画的?难得你有落笔成真的能力,难道就没有想过,乱画的东西能不能成真、成真会是什么样子?这样画出来看看,不是很有意思吗?”
缘杏微愕。
她从小就画得很好,几乎没有失败的作品,所以很少会有杂乱或者难看的画。
缘杏说:“我小时候也是有画过的,散乱的墨水墨点都不能成形,特定的话,如果画得不够逼真的话,也不太能完善地展现,所以……”
缘杏说不下去了。
仔细一想,长大以后,她还真的没怎么乱涂乱画过,而她如今的仙力,与幼年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会发生什么事,缘杏自己都有些好奇。
缘杏以笔捻墨,随手在画纸上画了一团毫无章法的黑圈。
有那么漫长的一小会儿,黑圈丝毫没有变化。
正当缘杏正要向玉明君汇报的时候,只见那团黑圈忽然形成一道急猛的黑旋风,一股作气卷起了缘杏的画纸、卷乱了缘杏的头发,还将周围景观搞得一团糟。
缘杏捏着笔,惊呆了。
那道黑旋风里还夹着墨水味,一道风卷过去,她的脸、身上的衣服、鞋子、周围的东西,全都被染黑了,白皙的脸上一条一条,像是小花猫。
但缘杏却很高兴,转头道:“先生,你看!”
玉明君的笔也被卷走了,手背上被画了一道,他凝了一瞬,转头看向缘杏,似乎终于起了几分兴致,道:“有趣。”
缘杏亦惊讶极了,又跃跃欲试地想要去试别的画法。
公子羽站得微远,没有受到波及。
他看杏师妹似乎渐渐上了正轨,浅笑一下,便静静悄悄地退出了画室庭院,留下她和玉明君两个人继续探索。
公子羽回到玉树阁。
杏师妹能和玉明君相处融洽,他便有几分安心了。
玉明君虽说有时候给人感觉不太寻常,但在画技上绝对无可挑剔。他和小师妹一起画画,即便玉明君不按常理那样教小师妹什么,也一定能让缘杏有不少思路的开拓。
然而,公子羽和平时一般走回住处,远远地,却看到柳叶在玉树阁前等他,看架势,已经等候了许久。
公子羽神色一凝,步履一滞,这才走向柳叶。
“羽郎君,恭候多时了。”
柳叶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封书信。
“宫中又收到了羽郎君的信,所以我特地过来等羽郎君回来。”
“多谢了。”
公子羽在柳叶面前并未露脾气,有礼地将信接过。
他拿了信,回到玉树阁顶楼住处,才将信打开。
但等读完,公子羽眼睫低垂,嘴角笑意也落了,人似乎有些淡淡的沉郁。
琢音在琴匣中问:“又是天帝大人来信了?”
“嗯。”
公子羽放下信纸,抚了抚北天宫的桌案。
“又要离开北天宫一阵子了。”
“这回也是游历。”
“嗯……不过除了游历以外,还要回一趟中央天庭。”
*
另一边,缘杏头一次发现乱涂乱画涂鸦的乐趣,和玉明君两个人,在画室里一道玩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暗了方归。
缘杏的举动,将来往仙娥和过来看看的女画仙都吓了一跳。
本来北天宫一个画疯子已经够多了,现在居然连病怏怏又知书达理的缘杏都被带跑,难免令人震惊。
不过缘杏太投入,只想着今日又发现画心几种有意思的用法,倒没注意到这些。
然而她回到玉池楼的时候,也看到柳叶站在楼前等。
玉池楼只住缘杏一人,只有楼前两盏阑珊灯笼在天黑后亮起,暗幽幽的。
缘杏没想到柳叶在等她,惊道:“柳叶先生,你怎么来了?对不起,你该不会已经等了很久……”
缘杏一身水彩颜料,看着狼狈,但柳叶素来泰然自若,仍是笑盈盈的,只在缘杏称呼他时,微微一顿。
放眼整个北天宫,只有杏姑娘一个,会将他一个仙侍,称作“仙侍”。
不过柳叶面上未显,仍是从袖中取出信,交给缘杏。
柳叶说:“知道杏姑娘在画室,我也未等许久。这是杏姑娘的信,我来送这个而已。”
说着,等缘杏接过信,他便拱手一礼,离开了。
缘杏知道信是从家里来的,欣喜地翻了翻,施法将满楼的灯火点亮,一边上楼,一边将信拆开。
信拆开后,是娘亲的字迹。
吾女杏儿:
许久未见,杏儿是否依旧安好?
此番写信,除却问候,还有一事。
三月后中央天庭天后寿辰,广邀仙神,亦邀了狐君宫,吾与汝父,还有你与正儿都可同往。
正儿已回信,言不日将归。
不知杏儿何时可归?
母
缘杏读了一遍信。
中央天庭?天后寿宴?
她眨了眨眼。
她与兄长,也要去吗?
第四十四章
几日后。
北天宫道室。
“……事情便是如此; 你们师兄羽,明日又要外出游历了,大约两年后回来。”
北天君将四名弟子叫齐,排排跪坐在道室面前; 简略地对他们交代了情况; 然后如此宣布道。
公子羽恭顺地安坐在弟子首位; 神色平淡; 在缘杏眼中,他身上总是拢着一层超然于世的浅浅薄光,就像北天君所说之事,全然与他无关。
缘杏中间隔着,遥遥望着羽师兄。
尽管她早有准备; 但又要与师兄分别两年; 足足二十四个月都见不到羽师兄; 她还是有些失落。
水师弟坐在缘杏右手边,等北天君说解散后,他费解地问:“大师兄怎么和我们那么不一样; 他动不动就要出宫的吗?”
“他是大师兄嘛。”
倒是早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你也看得出来; 师父对每个弟子要求都不一样; 像杏妹妹是学画,你是学医; 大师兄除了学琴; 大概还有别的事。”
水问:“那师父对师兄你的要求是什么?挨打吗?”
:“……”
:“……这个嘛……嗯……”
严肃地拍拍水师弟的头:“小小年纪,不要过问大人的事。”
而缘杏则还在茫然。
公子羽已经背着琴匣离开道室了。
她回过神; 连忙站起来,几步追出去; 张嘴想唤住大师兄的背影。
不过公子羽听到脚步声,已然回过头来。
缘杏迎上师兄的视线,反倒说不出话,傻站着,像个眼睛圆圆的呆兔子。
公子羽含笑问:“怎么了?”
缘杏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道:“师兄这回,走得好急……”
公子羽应道:“嗯……是有一些。”
缘杏垂首说:“我都来不及,再给师兄打个新的络子了。”
缘杏声音低低的,垂头丧气,看上去很是低落。
公子羽微诧。
“没关系,师妹之前给我打的络子就很好。”
他微笑着,将琴匣取下打开,将缘杏以前送给他的络子拿出来,给缘杏看。
“我一直带着的。”
缘杏看到羽师兄拿出她当初打的络子,惊讶极了。
她还以为,师兄早就不用了,可能已经丢到不知哪里去。
这是缘杏小时候打的了,如今看来,简陋粗糙得离谱,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即使羽师兄保存得很好,表面也磨得旧了。
缘杏诧异:“师、师兄,原来你还留着?”
公子羽道:“嗯,只是怕散了,所以收在匣里。”
缘杏有些感动,又有些赧然,只觉得师兄还留这样的玩意在身边,都算降低了师兄的格调。
“这个太旧了,还很孩子气。”
缘杏慌乱。
她说:“等师兄回来,我给师兄重新打一个新的吧。”
下一瞬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缘杏觉得,师兄看起来非常高兴。
他看上去被一种柔和的气场包围,褪掉了几分雪似的清冷。
公子羽笑道:“好,那我等着师妹。”
*
师兄离开北天宫了。
羽师兄一走,缘杏在师门中的乐趣也一下子少了大半,忽然蔫了下来。
按照师兄的说法说,杏妹妹原形的尾巴都不翘了,感觉从小汤圆泄气成了小年糕。
因为缘杏的画里多了许多忧郁的情绪,惹得一向对其他人漠不关心的玉明君,都难得地扫了她两眼。
缘杏已经回了爹娘的信,打算三个月后去参加中央天庭仙宴的,所以没多久就跟师父告假回了家。
然而回到家里,她的愁绪亦没有丝毫好转。
缘正从外面归来,回院落时,故意绕远,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从妹妹院落附近经过,然而他往缘杏院里一望,就见妹妹凝望着一棵很像是万年树的小盆栽,眼神浮着淡淡的思念,不时发出小小的叹息。
这不是缘正第一次看到缘杏整日望着那棵小树出神了,就像他也不是第一次“偶然”路过妹妹的庭院外。
缘正踌躇。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缘正眉头轻蹙,调头进了缘杏的院子,走到窗边,看着妹妹与她的树。
“哥哥,”缘杏看到兄长一言不发地进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啦?”
缘正不自觉抿了下唇,略显别扭地道:“凑巧经过,过来看看。”
然后,他便看向缘杏面前的小树,貌似不经意问:“这棵小树,是你在北天宫养的?”
“嗯!”
听到兄长问起这个,缘杏有些开心地回应。
小画音树不能留在北天宫里,她这回回狐君宫,当然将它一并带回来了。
缘正说:“这看起来……像小型的万年树。”
“哥哥也这么觉得?”
缘杏欣悦地笑起来,弯起眉梢,眼儿间笑意浓成勾弦。
她说:“这是羽师兄送给我的,我们一起给它起了名字,它叫作画音。”
“……!”
竟又是公子羽。
缘正微蹙的眉头,不自觉拧得愈紧。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缘杏说起公子羽的时候,他都有点不舒服。
缘杏很爱提公子羽,上一回也是,从回到狐君宫就不停地念着,提起“羽师兄”的时候,一双杏眸熠熠发亮。
只是一棵小树,两个人竟然还一块儿起了名字。
虽只是师兄,却似乎比他这个作哥哥的亲近。
缘杏则还在道:“虽然长得很像万年树,但师兄说,只是长得很像的奇树,是他游历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想想也是,万年树应该不会有分苗的,而且这棵小树,也和万年树一样,它可喜欢开花了,有时候每天都开呢!”
说着,缘杏将小画音树移出来,转动树盆给哥哥看。
小画音树似乎因为缘杏的夸奖,很是骄傲,立刻就配合得使劲长小花苞,它本来就想开花,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本长出来的小花苞就大了不少。
说来神奇,虽说小画音树不是真正的万年树,但自从养了它以后,缘杏却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平时动一动也不会总累得喘气了,仿若是有一些和万年树开花相似的效果。
然而缘正对小画音树,却不像缘杏那样有兴致,更何况这还是公子羽送她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