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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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熠回首,叮嘱镇民们道:“我一个人带他们到山后去一趟,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走动。”
“阿熠……”
小蛇忧虑地挽留。
其他镇民们亦面露踌躇之色。
这两日来,他们对缘杏和公子羽都没表露什么恶意,不止是缘杏帮过他们、信任缘杏的人品,也是因为有乌熠坐镇。
镇民们都相当依赖乌熠,好像只要有乌熠在,他们就不用担心有坏事发生。
不过,他们虽信赖缘杏,可对缘正却是第一次见,这个冷面清傲的小公子似乎来者不善,能只身闯入仙境里,似乎正应了能力不凡。
乌熠对他们潇洒一笑,摆手道:“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
言罢,乌熠对缘杏他们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一拢袖,往前走去。
缘杏望望哥哥,又望望羽师兄。
缘正对缘杏和公子羽两人这一身成对的吉服,显然还心怀芥蒂,但眼下不是再说这个的时候。
三人跟着黑蛟往山后走去。
黑蛟对小仙境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带着他们走遍。
乌熠领他们来的地方是后山,绕过丛丛杂草灌木,正好停在公子羽之前已经找到的禁制前。
乌熠扫了眼公子羽,道:“你之前,已经到过这里了吧?”
公子羽不置可否。
缘杏诧异地看了羽师兄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好对外人隐藏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镇里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我怕他们闯入。”
乌熠抬手解开了禁制,步入其中。
“你们进来吧。”
缘杏迟疑,旋即跟了进去。
禁制之内,是一片空旷的平原绿地,唯有平地中间,立着一棵大榕树。
刚一踏入,缘杏顿时感到一股汹涌的灵气迎面而来,引得她心潮澎湃,缘杏身体孱弱,立即步调不稳,被冲得摇摆。
缘正连忙扶住她:“杏杏,你没事吧?”
公子羽亦是一动,但缘正进仙境以后,缘杏始终被缘正护在身边,缘正离她更近,公子羽晚了半步。
缘杏摇摇头,吃力地捂着胸口,走过去看大榕树。
那榕树恐怕是有千年树龄,树干粗得几人怕也环抱不住,而树干之上,以墨笔书写了几行字――
灵心沉眠于千年树。
藏于桃源乡。
有玄色神蛟相守。
若无有情人,万年不可现。
缘杏读着这行字,不由一愣。
树干上的笔迹娟秀漂亮,似乎已经有了年头,但墨迹却一丝一毫并未褪色,鲜亮清晰依旧。
灵心,桃源乡,玄蛟,有情人。
这些关键词句印入眼帘,缘杏的思绪飞快转动。
她感到自己胸鼓隆隆,似乎与这树中非同一般的灵气有所联系,她先前涌起的心境本就未平,这会儿被这强烈的冲击一涌,当即喉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杏杏!”
缘正深深拧眉,险些呼出妹妹名讳,一把扶紧缘杏。
缘杏用袖子擦了擦血迹,道:“我没事。”
但接着,她则惊愕地看向乌熠,说:“这树中的灵心,难不成是……书心?”
当年五彩石化成的四颗灵心,应当有琴棋书画四颗,缘杏和哥哥缘正是两颗,羽师兄虽然自己从未承认过,但缘杏一直怀疑他是琴心。
公子羽这些年来,留在北天宫的时间总是不太长,缘杏与他也算不上多么亲密。
北天君的门规是禁止他们炫耀天赋的,不过一起修炼久了,总会显露一点,像是起先,缘杏也没有说过自己是画心,还比较注意不透露私事,但到现在,缘杏与师兄师弟朝夕相处,每日画画,不知不觉就好像已不再是秘密了。
不过,公子羽始终依旧。
他抚琴、谱曲、修炼,但极少提自己的事,缘杏从未听过他透露只言片语,就好像出了北天宫,世间再无何事与公子羽这个名字相关。
故而,缘杏始终觉得师兄离人遥远。
公子羽是大师兄,在缘杏和心中威望都很高,缘杏又喜欢他,与他说话,都是说一句想三遍,还不敢看他眼睛,自然没有主动问过,但并非不会好奇。
若羽师兄真是琴心,那加上大榕树里这一颗书心,他们今日四颗灵心,可算是聚齐了。
缘杏偷瞄公子羽的神情,可是师兄神态依旧,既没有奇怪,也没有惊愕。
而缘正与缘杏心意相通,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事,意识到里面可能是书心,惊异地看着大树。
乌熠见他们了悟,欣慰道:“不错,我听闻世人,的确是对里面这颗灵心如此称呼。”
缘杏问:“可是,书心不该与人伴生,为何会在树里?”
乌熠走上前,抚了抚墨迹,道:“这些字,原本是与书心伴生之人所写。”
缘杏之前看那字迹漂亮,就隐约有此猜测,但听乌熠果真如此说,她还是吃了一惊。
缘杏问:“为何书心又会与人分离、被封于此?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又要写这样一段话?”
乌熠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打算从头说起。
他道:“那是十几年前了,与书心伴生的,本是个小女孩。她气质英飒,才华横溢,虽是书心伴生,但不喜文墨,更爱琢磨武略。
“她出身并不显贵,家中人却颇有野心,发觉她是书心伴生之后,便生了拔苗助长之心,将她关在密室里,只准读书阅册、写诗作文,磨砺书心的本事,既不准她接触他人,亦不准生出异心。
“小女孩本是活泼爱玩的年纪,被如此限制,便生了叛逆厌烦之心。她原本有书心相伴,即使更喜欢舞刀弄枪,也不至于厌恶诗文,然而如此按头强逼,终究磨尽了好感,让她走了极端,甚至迁怒于书心,认为是这灵心伴生,才让她遭此厄运。
“于是,她便绞尽脑汁想了办法。
“十九年前,弟子大会地点也在西天境。家族放她出密室,允她参加弟子大会,本是想借此机会,让她一鸣惊人、响名仙界,谁知她终于得了自由,却跑到西天境中此处这荒无人烟之地,自己剜肉割魂,将旁人羡慕不已的灵心从身上挖了出来。
“灵心一旦伴生,即使脱离,也会回归,但灵心之能,是以叙事书写因果。
“因此她在大榕树上写下这几行文字,以灵心之力封死灵心,硬是将它深藏在了这里,若是无人发现,就无法取出,万年不可现世。”
缘杏讶望着乌熠。
小蛇它们说自己生来就在仙境中,没有父母,大家也从来不觉得奇怪。
乌熠一人守着小仙镇,好像只有他一人很特别,说是蛟,可又不是真正的蛟。
师兄也说过,乌熠不像是寻常蛟龙。
而乌熠自己亦未曾否认,只说其中有隐情,日后可以和她明说。
现在,若是她没有想错……
缘杏望着树上那一行字,看向乌熠:“你们该不会……”
“不错。”
乌熠肆然而笑。
“若这几行字也为书,那我等,皆为书中人。”
第七十四章
乌熠说得畅快坦然; 好像并不以为意。
而缘杏听得心头一震,一时看着乌熠的眼神,都变化了许多。
书中人。
玄色神蛟。
难怪乌熠的气息如此微弱,就连师父和师兄都难以察觉。
难怪乌熠虽是蛟; 却又与真正的蛟不同; 而且似乎拥有神力。
难怪小仙境中的人都没有父母; 生活在其中; 却又不知道来路。
缘杏百味交杂。
她问:“这些事,小蛇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乌熠噙笑回答。
“他们都以为这里是仙境中一个普普通通的秘境,我是这里的守护神,所以我才会将这里封住。”
缘杏了悟。
这解释了许多问题。
小蛇他们天真无邪,如果换作是她处在乌熠的位置; 或许也会选择隐瞒。
缘杏走上前; 忍着自己体内的画心被这榕树中的书心勾起的灵气波澜; 纤纤素手放到粗糙树皮之上,抚摸那独自在此处历经十余年风霜的文字。
缘杏道:“它很不平静。”
乌熠说:“是啊。”
通常来说,灵心都是很安静的。
就像缘杏体内伴生的画心; 缘杏身体好了以后,大多数时候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能和它和睦相处。
只是很偶尔; 当她投入作画的时候,能够感觉到画心的灵气愉快惬意; 还有时候; 她能感觉到画心喜欢和棋心在一起,所以她和兄长在一块儿; 也会很舒服。
而这颗书心却不是如此,它的灵气强烈、暴戾; 像是试图搅动风云的海啸,不断想要突破粉碎将它桎梏于此的树壁。
如此剧烈的情绪,就连她神魂中的画心都被勾得暴躁起来,变得像是被丢入沸水的飞鱼,在她魂灵中拼命扭转跳动。
缘杏先前病弱,本来就是因为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画心的灵盛,现在她的仙躯作为容器也只是勉强,画心这么不安分,让她五脏发疼、头痛欲裂。
但缘杏怕兄长师兄担心,强忍下来。
缘杏硬将喉间一口甜血咽了回去,然后问:“按照树上所写,灵心不是应该沉眠吗?”
“本来是应该如此。”
乌熠说。
“但是就像你画出来的东西过几日总会消失一样,这几行字的效力大概也有界限。大概从几个月前,树里的灵心就开始躁动不安,小仙境也开始越来越难以维持,到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乌熠走上前,有些感慨地将手放在树干上。
“以前小镇是能够自给自足的,但是随着灵气淡薄,就连基础生活都变得困难。镇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我尽量在维持原貌,但连我自己,也是书中人。”
说着,乌熠自嘲地轻笑一笑,挽起袖子,手在外面一挥,露出自己真实的外表。
乌熠大约是竭力维持着外表的完整,但是实际上,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失了。
他的手臂,有一截是半透明的,能够穿透皮肤血肉,看到后面的风景。
先前正常的外观,只是障眼法。
乌熠是那几行小字中唯一一个被具体提及的人物,按理来说,即使要消失,最先消失的也不会是他。
可是小镇中的居民都还安然无恙,反而是乌熠先开始消失,原因不言而喻。
乌熠在不断牺牲自己身上的力量,支撑着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世界,保持极其脆弱的完整。
一个书中的人物,正在竭尽全力地,维持自己赖以为生的世界。
缘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乌熠说一直在等她,说第一次听说就对她有兴趣。
难怪,小蛇们本来可以自给自足,最近却会跑到果园里窃取灵果。
难怪,乌熠说她适合这里,希望她留下来。
他从一开始,大概就知道她是画心了。
缘杏问:“你是希望我,能用作画的方式,将仙境补齐吗?”
乌熠停顿了一下,笑答:“我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实际见过你的能力以后,就觉得可能不行。”
缘杏有些窘迫。
其实她也觉得很困难。
她目前画出来的东西,只能维持很短的日子,而且她还无法画出神仙,乌熠虽然不是真正的神仙,但缘杏看他的能力,觉得凭自己的能力,恐怕是画不出来的。
乌熠说:“其实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寻觅可以带到仙境来的对象。我本来的打算,是找一个能将书心取出来的人,先让书心现世,然后,再给书心找到一个新的伴生对象,再让对方重新发挥书心的能力,让仙境得以延续下去。不过……这种做法也很冒险。”
黑蛟双手环胸,继续解释。
“据我所知,四种灵心都有不同的特点。
“画心,画出来的东西就能够成真,但是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而且需要画得很像,如果是虚构之物,要掌握细微的性格、思想之类特点,需要很高的造诣和灵性。
“琴心,侧重于意境和虚像,能够改变环境、塑造气氛,只要运用得当,攻击性也很惊人。
“棋心,博通古今、洞穿人格、预知未来,虽然不像另外三种灵心那样可以幻化事物,但是无论为仙将为仙官,都相当实用。
“至于书心……”
说到这里,乌熠停顿了一顿。
“书心无疑是很强的,只要书写就能创造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它也有弊端,文字归根结底是抽象的,聚焦出来的形象,是源于人的想象。
“同样的文字,不同人想象的画面,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另外,文字也会有很多可以发生变化的留白。
“比如说,同样是一只白兔,画心变化出来的白兔,就一定是画出来的白兔的样子。但是书心如果只写一只白兔,出现的有可能是只有三条腿的白兔、两个头的白兔或者紫色眼睛的白兔。
“如果要非常精准,就需要增加更多的细节,但即使如此,由于书心的不确定性,最终出现的,也未必是想要的样子。”
乌熠指了指大榕树上的字,说:“像这么几行字,蕴含的信息太少,如果换一个人来写,出现的或许是另外一个仙境、另外的守护者和另外一群镇民,我和我的仙镇,还是会消失殆尽……但,这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了,即使冒险,也要一试。”
缘杏的目光,聚在榕树之上“若无有情人,万年不可现”这几个字上。
这大约就是,乌熠非得让他们在仙境里成婚的原因了。
他并不是非得让自己和他成婚,如果需要缘杏来取出书心,那至少也要是她喜欢的人才行。
缘杏问:“既然这样的话,如果我愿意帮你们,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乌熠道:“其实,除了将书心取出来以外,要找一个新的对象让它伴生,也是个大问题。并不是人人都有能力让灵心伴生的,通达、聪慧、灵性、天赋,缺一不可,有时还要看人与灵心之间的缘分。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不好找,但我想……你既然能与画心伴生,或许到时候,也能伴生书心,再以画心之力伴持书心之力,或许能将仙境维持下去。”
“不行!”
缘杏还没有回答,缘正已经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
“承受灵心的灵性非常辛苦,杏儿身体孱弱,一颗画心已经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