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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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羽紧抿嘴唇,并不露怯,咬牙又进前一步,淡淡唤道:“父君。”
天帝抬目看他。
跟其他人只能看见仙光不一样,弦羽能够看得到天帝的脸。
弦羽各像父母五分,他与天帝,也看得出形似。
天帝的相貌,任任何一个能看到他面容的人见了,都只能说出四个字――完美绝伦。
他的五官是万物美的尺度,是审美的一把尺,是天道亲自雕刻了世间男子最好的长相,然后教导世间之人,这就是英俊。
然后,让其他俊美男子只能模仿他的相貌,在此基础上加加减减,却无法偏离。
只要见过这张脸,世间其他人的面容,都变得乏善可陈。
很久以前,弦羽年幼的时候,他记得自己问过天后。
他问母君,为什么会与父亲大婚,为什么会甘愿留在天宫中,从一个四方游戏的女仙君,成为稳重端庄的天后。
母君说,起初,没有想到天后会有这么重大的责任。那个时候仙界很小,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神仙,天帝天后事情不多,也没有拘束,天帝虽然是天帝,但也会出来走动的。
她那时也就是一个年轻女孩,看到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像没有感情一样,就总想逗逗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无情,渐渐地,也就产生了感情,也就是爱情。
弦羽又问,那母君为什么会爱上父君。
天后说,脸。
第一百三十三章 (“师妹。”…)
“当然; 其实也不止于此。但一开始,的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容貌英俊。”
弦羽记得,天后如此说道。
“你父亲的那张脸; 普通人见过; 第一眼都顶不住; 天长日久地看; 很难有人不真的动心。不过,始于相貌,陷于品行,要千年、万年的相爱相处,光靠看那张脸; 是不可能的。”
但光是如此; 已经足以论证; 天帝的长相,惊天地泣众生。
然而,标准毕竟是标准; 尺度是没有感情的。
他就像一座作为模范和准则的雕塑,沉静内敛; 感受不到丝毫情感的波动。
弦羽严肃时的那几分孤冷意; 全都来自于天帝。
好在他有一半像母亲,这就使得他整个人柔和许多; 变得温暖而真实; 有了活生生的气息。
但天帝带来的威压,仍让弦羽难受。
他撑起身体; 挺直了脊背,不让自己在这个强大的人面前显露出卑微。
弦羽说:“你是何时知道; 我与杏师妹之间感情的?”
天帝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一片黑沉,像是暮色中的黑曜石,纯粹,而冷寂,倒映世间一切。
有一瞬间,弦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而,天帝搁下了笔,说:“从一开始。”
“……哪里是一开始?”
“从你第一次见她,对万年树边的小白狐生出怜悯之心;从你为她取琴,为她奏曲。”
弦羽感觉遍体生寒,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
他抿唇道:“那个时候,我对师妹,并无爱慕之情。”
“我知道。”
天帝说。
“但你们会长大,会相处。她迟早会知道为她奏曲的是你,迟早会知道让万年树开花的是你,所以她会喜欢你。
“她会追逐你,会来到你身边。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你自然就会注意她,你会发现她懂你的心思,她与你心有灵犀,然后与她相知相惜,也对她心生爱慕。
“这是命中注定的。或许过程会有变故,会有预料不到的波折,但注定会发生,只是或早或晚,不难预测。
“从你选择为她抚琴的一刻起,你们的命运就已经牵连在一起,你们注定牵扯,注定对彼此而言独一无二。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天帝的语调,平淡而稳顿,他的语句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叙述无可争议的事实,早已洞晓一切。仿佛世间之事,一切都可以像梳理布锦一样,一块一匹,安排得明明白白。
弦羽问:“所以,天狐宫的亲事,的确是父君替我做出的决定?”
天帝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弦羽沉了沉声,眼神沉暗,说:“我明白了。”
弦羽的语气低沉而平静,但天帝仿佛能感觉到他状似冷静的外表下,压抑着隐忍和叛逆的暴风雨。
天帝淡漠地问:“你不想和缘杏成婚吗?”
“我当然想。”
“你打算撤回这门亲事?”
“……没有。”
天帝的眼神像凝固的冰泉,从上往下注视着他。
他问:“那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那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弦羽站在殿中,他感到自己十分渺小,而天帝很遥远。
天帝是一个神君,而他自己则是一个可供拿捏的器具,是一个琉璃杯盏,是一个将来要被天帝座位上的装饰品,所以必须被打磨到合适的形状。
弦羽问:“父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有过错误的判断?”
天帝反问他:“你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一次错误,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弦羽未言。
他说:“可是我看不出来,你直接命人去天狐宫提亲,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天帝幽黑地看着他。
“我无数次催促过你,让你从北天宫回来,但是你并未在意。”
天帝说,他的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可现在,你不是回来了?”
“……!”
天帝说:“有些决定,未必于你们的感情有利,但是却有利于天下因果。只要如此,就是最好的。”
弦羽静静地想着他的话。
他想不到与天帝辩驳的有利语句。
天帝每一个字都有道理,可他仍觉得自己被囚于一人高的囚牢中,不能挪动寸步。
“父亲。”
弦羽说。
“我是人,师妹也是。我们不是可以分门别类、规划用途的器皿,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
他说:“我希望我们的结合是因为彼此的情感和愿望,而不是您一手推就的命运。即使身在命数涡流之中,命运,依然应当是由人来一手造就的。”
说完,弦羽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然后后退半步:“容我先告辞了。我要去天狐宫,见杏师妹。”
言罢,弦羽旋身,大步离开了昭文殿。
弦羽离开,昭文殿中,独留下天帝一人。
他孤寂而安静地坐着,宛如一座俊美的石像。偌大的仙殿里,竟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良久,他喉间一动,吐出一口鲜血。
天帝似乎早有预料,血迹染在桌面上,没有沾污文卷,也没有影响书写。
他漠然垂眸,望着案上污血。
他并未唤人,神情并未变化,只是静静地抬手抹过。
手过之处,滴血无痕。
一切如常。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弦羽匆匆赶回中心天庭,等再赶去天狐宫时,比缘杏回家,晚了一日。
事已至此,师妹都已经全部跟他坦白了,那么于他而言,也唯有完全跟师妹说清楚一途。
弦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用原身行空了许久,只为早见到师妹几个时辰。直到天狐宫外,他才重新化为人身拜访。
弦羽独自一个人站在天狐宫外等候,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访客。
然而,这回,他并未掩饰身份。
他身上穿的是在中心天庭的白锦长衫,发戴玉冠,身姿挺拔,如白月沐风,温雅高洁。
没多久,就有小仙娥急急敲响了缘杏的房门。
缘杏之前折腾许久,还与师兄若有若无地闹了点别扭,后来实在疲倦不堪,滚完就裹在被褥里睡了。这会儿醒来,她杏眸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人亦蔫蔫的。
却听仙娥在外面慌乱地道:“公主,公主,你快醒醒!中心天庭太子,亲自过来了!”
“……太子?”
缘杏揉了揉眼睛。
“是啊,可能是公主想拒婚的消息传回中心天庭以后,太子殿下亲自过来,是想专程和公主解释了吧!”
缘杏骤然清醒,却如临大敌。
她连忙起身,也来不及仔细洗漱,简单插上木簪、裹上素袍,就匆匆往外跑。
缘杏心里想得很好,她要拒绝太子,甚至于更衣这么片刻的功夫,已经想了十几套措辞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可是,等缘杏冲到大殿,她所有的打算都化作了云烟,消融在心里。
只见大殿中站了一个人,正在等她。
他长身玉立,如明月高悬、清光临世。
他是她的心上月、梦中人,他是她望了许多年得不到的轻云皓雪,他是她可望不可即的清风光星。
公子羽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师妹。”
他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缘杏犹如身在梦中。
她望着羽师兄的面容,不敢相信这一张脸,有一天会被放在那个名为太子弦羽的人身上。
缘杏怀疑自己没有睡醒。
她走上去,将手放在羽师兄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胸口砰砰跳动,就和平时的节奏一样。
缘杏问:“向我提亲的人,其实是羽师兄?”
公子羽回答道:“是,也不是。”
缘杏又问:“你真的是羽师兄吗?”
公子羽想了想,取下自己身上的琴匣,将琴打开。
琴还是缘杏熟悉的琢音琴,但它怯生生地发出了声音,道:“一天没见啦,杏杏。”
缘杏恍然,相信了,却仍是不可置信。
公子羽想了想,却握住缘杏的手,对她道:“师妹,你随我来,我单独跟你说。”
第一百三十四章 (拔龙鳞)
公子羽领着她到了天狐宫外; 走到无人来往的云间,凝望着她的眼睛。
这是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
可是,缘杏仍觉得很不真实。
她一直以来心慕的羽师兄,就是太子弦羽;向她提亲的太子弦羽; 就是羽师兄?
可;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羽师兄温柔皎洁; 可她在中心天庭看到的那个人; 像是一轮孤冷的勾月。
缘杏站在师兄面前,忽然有些退缩。
她出来得匆忙,头发刚睡醒,乱糟糟的,而衣衫也是随便披的; 虽然顶着九尾狐公主的名号; 可以她现在的状态来说; 称得上狼狈。
相比之下,在她面前的师兄,衣冠楚楚; 清风霁月,比平时还要来得俊美几分; 且他的身价; 也只能让人仰视。
缘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弦羽却上前一步,抬手; 替她抚了抚面侧的碎发。
他对缘杏道:“对不起; 之前一直没有告诉师妹。”
“师兄,你、你……你……”
缘杏结巴半晌; 却不知该先说什么。
她问:“那、那日后,我该叫你羽师兄; 还是太子弦羽呢?”
弦羽浅笑:“这没什么好改口的,还是叫我师兄吧。”
“那、那,师兄。”
缘杏唤着和平时一样的称呼,却感觉舌头打结,说得远不如平时利索。
好不容易将两个字说完,缘杏又红了脸,忍不住低下头。
弦羽温和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
他说:“对不起,提亲的事,吓到你了。”
“师兄,你应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的。”
得知羽师兄就是太子弦羽,缘杏原先的态度软化了,但说到婚约,她还是显得茫然而羞涩。
“我事先也不知道。”
弦羽说。
他停了停,对她道:“这样突然地向你提亲,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父母的意思……或者说,其实是我父亲的意思。甚至在你回到北天宫告诉我之前,我都对此一无所知。”
缘杏一双杏眸睁得圆了。
她似乎觉得很惊讶。
缘杏问:“你父母……是天帝天后?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嗯。”
说到这个,弦羽声音发沉,语气幽幽。
“他们很少有不知道的事。”
弦羽道:“我父君……他认为我既然已经有了意中人,我们两情相悦,那现在这个时候定亲,是最合适的。所以他甚至没有与我说过,就独自决断,上天狐宫,替我提了婚事。”
缘杏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耳朵不安地平垂下来,问:“所以羽师兄,你其实,还没有想要与我成亲吗?”
听到缘杏的问题,令弦羽一滞。
他扣紧了缘杏的指缝,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我想的。”
他说:“我想与师妹成婚。”
“……!”
缘杏的耳朵重新竖了起来,脸却更红了。
弦羽拉着她,在云上坐下,仔细地道:“师妹,你听我认真跟你说。”
弦羽沉了沉声,才说:“我知道,师妹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一个画仙。可以悠游自在,随兴所至,平时也能帮助世人。”
“师妹性情纯挚,不被俗世忧扰,不为富贵荣华所动。”
“我喜慕师妹赤子之心,可我……不行。”
“我是仙界太子,日后势必要回中心天庭,继承父君之责。从此千年万年,坐天帝之位,不得擅离职守。”
弦羽凝望缘杏。
“我不能陪师妹看遍山山水水,不能陪师妹安住草庐、赏风吟月。”
“甚至于,如果与师妹成婚,师妹也会和我一起受限,被困于仙宫中,长久不可脱离。”
“师妹好不容易病愈,不必拘束于卧榻之间,却又要因此,从一个囚笼,迈入另一个困局。”
“我倾慕师妹,想与师妹厮守,却不想违背师妹的意志,将师妹囚于宫垣之内。”
弦羽说得顺畅,显然,他在心中构思过千百遍,要怎么与缘杏说。
如今终于开口,长久以来压覆在胸口的大石,倒算是落了地。
弦羽很有耐性,将天帝天后会火急火燎来提亲的原因,还有缘杏如果成为太子妃将会面对的情况,事无巨细,一条一条、一类一类地都说了。
缘杏是九尾天狐公主,北天君门下弟子,且是画心伴生,除了身体差了一些,无论出身、相貌、天资,在天帝眼中,都可与弦羽匹配。因为弦羽对缘杏有情,缘杏那点身体上的缺陷,也可以姑且忽略。
在缘杏和弦羽之间,天帝和天后不会是阻碍,可这种衡量方式,却带着一种断情绝爱、冷冰冰的意味。
缘杏耐心地听羽师兄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