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复仇记-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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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琮匆匆扫了一眼,便将纸扫到一边。本来他还怀疑林决只是为了弄丢令符找借口,现在他终于能确定令符是假的了。
“知道了。”林琮无力地叹了一声,背向门口。高公公飞快地望了望那个有些颓唐的背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高公公退下之后,林琮才颤抖着手抬起茶壶,斟了一杯茶。茶水有半杯都洒在桌上,林琮没有低头擦,而是任由茶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垂下的龙袍上。他半晌没动,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
他拿到的令符是假的。他记得当时拿到的所有证据,无一不指向许挚,他没见过令符,宫中没有人见过令符,而记载中又描述得模棱两可,他便以为许家搜出的那枚令符是真的了。怪不得林决求他重审许挚谋反一案,仔细想来,当时也存在许多疑点,只是他刻意忽略了。
后悔吗?林琮问自己。
不后悔。直至今日,在隐约确定真相之后,他仍不后悔。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过去的三十年中,许挚给予他的更多是忠诚,之所以允许许挚带兵,大半是出于侥幸。他以为许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许家军日益壮大而放肆,林琮终于意识到,皇权面前没有所谓感情,没有所谓兄弟。镇国将军可以没有,但江山不能容他人窥伺。
当晚服药之后,林琮便亲自提审了这位罪臣之女。在他的概念中,这个女子的存在已经是对他皇威的巨大挑衅。她本该死于开宁八年,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但她某种程度上也是无辜的。
林琮的感情是复杂的。当他见到许念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对他说:“报应,都是报应。”他压抑住心中升起的一丝丝愧疚,冷着脸问道:“你便是许挚之女许念?”
许念低着头道:“正是。”
林琮沉沉地望着许念,半晌后才仿佛脱力一样吩咐道:“许念……先带回去吧。”林琮有些失望,他想了许久,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罪臣之女”。
许念一头雾水,不过她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低着头没有说话。宫中各个都是人精,能查出她的身份,对于她和林决的关系想必也略知一二。没人谈起,她便不主动提及,在事情明朗起来之前,她不想牵扯上林决。
许念一行退下后,林琮将剩了半碗的甜汤推到桌边,抬眼一望,本该收起碗的宫女正望着门口出神。
林琮咳了一声,宫女马上收起汤碗,跪下赔罪。林琮问道:“方才为何出神?”
宫女战战兢兢道:“那人……那人看着有些眼熟,应当在娘娘宫里见过。不过……不过也许是奴婢看错了……”
林琮点点头,吩咐道:“端回去吧,有劳敏妃了。”
☆、对质
指挥使杨圣礼这些天很烦恼。手下半数的兵力反叛已经让他操碎了心,现在又来了一个楚王,他还得顾着这位皇亲国戚。虽然楚王平易近人、谦和低调,但杨圣礼绝不敢同意他的请求让他亲自上战场。
要不是林决态度坚决,杨圣礼早就把他远远地送到城里供着去了,哪敢让他待在中军帐子里?杨圣礼此人属于没什么主见的类型,不管谁说的话他都能听进去,林琮大概也清楚这点,所以特意派陈贺过来压着他。
本以为叛军攻下蔡州之后会一路北上,直奔东京,杨圣礼已经带人设下了埋伏,谁料叛军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向北上,反而往西边一拐,远离东京而去。等到杨圣礼发现的时候,人早就走光了。
陈贺一眼便看出他们的目的:“他们是要赶去金州汇合。”
丛跃和叛军在金州打得正酣,金州的叛军里应当有不少厉害的人物,两方十天半月内还分不出胜负。而蔡州和光州的叛军虽说轻而易举地拿下了两座城,可是要守住却不容易,况且他们孤立无援,一不留神就会被官兵四面埋伏,倒不如一路向西,跟金州的大部队汇合,到时候再北上也不迟。
等到陈贺和林决一行赶到的时候,两路叛军早就溜之大吉了,只留下一小部分守在城中。陈贺在林决面前发落了杨圣礼一顿,然后命他在营中好生整顿,随时准备接应。而陈贺本人则带兵前去攻城。
杨圣礼望着远去的队伍,松了口气道:“终于走了……”一转头见到林决还望着他,连忙尴尬地笑了笑,问道:“王爷要去营中看看吗?”
杨圣礼陪着林决在营里转了一圈儿,自从陈贺走了之后他放松了许多。从营中的布置能看得出,杨圣礼的确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种本事轻而易举地就被他的轻率掩盖过去了。到底是蒙祖荫上来的官家子弟,没什么实战的经验,林决想道。
“大人!”林决刚进帐子,便听到外头有人一路高喊。林雨闪身出去,不一会儿回来说道:“叛军放了毒烟,陈大人请求援兵。”
林决顿时放下手中的书,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营中将士已经整装待发,杨圣礼正指挥众人分发面罩,林决惊讶道:“杨大人早有准备?”
杨圣礼显然有些羞涩:“回王爷,末将听闻叛军在恭州就曾燃过毒烟,所以仿着他们的面罩也准备了一些。”
林决和林雨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讶异的神色。林雨抱起面罩分发给众人,林决则站在杨圣礼身边,悄声说道:“杨大人初次应战,万事小心。”
杨圣礼连忙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道:“多谢王爷,末将……万死不辞!”
大部队虽然离开了,但还需要有人守在营中,毕竟这里杵着一个活生生的王爷,出了事儿谁都担待不起。林雨拎着一桶水,正往帐子中提,忽的“哎呀”了一声。
“你怎么没跟着去?不用你引路吗?”林决丢下水桶,扯着一个人问道。
林决心头一沉,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被揪住的那个正是先前灰头土脸来报信的小兵,因为形状实在是惨烈,又知道接头的暗语,因此谁都没有怀疑他。他顶着一张看不清容貌的脸,飞身夺过一匹马,冷笑着跑了出去。
林雨没能拦住,也飞身上马,丢下一句:“好好保护王爷!”便匆匆追了出去。
林决看得很清楚,在上马的那一刻林雨的脚踏空了,虽然只有一瞬,但林决心里还是不由地“突”了一下。自从上次受伤,林雨的身子一直没有恢复,虽然伤好了,但武功大有损伤,特别是腿,至今仍有后遗症,发力时会刺痛不已。
虽然林雨从来没说过,但林决总是把他的事情能免则免,让他好好养着。但林雨也跟他的二爷拗着劲儿,将装傻充愣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对于林决的话也学会了不合作、不抵抗。林决能理解他的心情,只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兵必然不简单,林雨单枪匹马追过去,很容易便会落入圈套。
林决脑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但仅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你带人通知杨大人,剩下的跟我去追!”
*****
敏妃一大早便被林琮叫了出去,两人乘着马车一路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敏妃很诧异,莫非林琮要带她出宫?她掀起帘子望了一眼,马车外的内侍各个绷着脸目不斜视,她讪讪地缩回手,想道:还是别问了,到了就知道了。
帘子放下时卷进了一片柳絮,敏妃捂着嘴打了一声喷嚏,窗边顿时有声音问道:“娘娘可是着凉了?”
“没事,”敏妃揉揉鼻子道,“快走吧,别耽误了皇上的正事。”窗外的人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马车丝毫没停,直奔宫墙之外驶去。
“皇上小心脚下!”内侍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琮身后,小心提醒他留神脚下。
林琮背着手往里缓缓走去,没有回头看,更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敏妃同行,敏妃心中愈加紧张,小心翼翼地踩着林琮的影子往里走,大气都不敢出。
前头的脚步停下,内侍接过敏妃的披风,躬身退到一旁,这时敏妃才看到面前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底下是黑的,看不清通向什么地方。敏妃心中一凛,忙问道:“皇上要去什么地方?”
高公公搀扶着林琮一步步往下走,林琮黯哑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带你去见个人。”
敏妃慌忙扶着栏杆跟了下去,下了台阶后,眼前是一片明亮,环顾四周,眼见的都是手腕粗的铁栏杆,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地牢。高公公已经铺好了椅子,敏妃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林琮便问道:“这个人……你可见过?”
敏妃借着灯光看清了牢中的人,顿时惊叫了一声:“这不是……”
“这不是谁?”林琮问道。
敏妃放下掩着嘴的手帕,小声道:“回皇上,这是王爷府里的侍妾,怎么在牢里?”
“侍妾?”林琮咀嚼着这两个字,问道,“就是上回回京带回的那个?”
“正是。”敏妃犹豫着答道。
“上回回京……”林琮像是在回想什么,猛地站起身,一把扫掉桌上的茶盏,指着敏妃叫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敏妃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她忙跪倒在地大声道:“皇上!皇上息怒!”
高公公搀着林琮坐回到椅子上,林琮的脸不自主地抖动着,敏妃吓得不轻,林琮生病时即便是发火也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根本没有现在这样雷霆万钧的气势。敏妃不禁在心中埋怨,皇上的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这么一惊一乍喜怒无常的,连她都快受不住了。
许念正是在这样吵闹的动静中醒来的。她想林琮大概是没想好怎么处置她,因此才将她关押在牢里,但她没想到敏妃也在。敏妃是见过她的!
许念一个翻身起来,趴到牢门边。但她听到的话却让她倍感心累:敏妃不够聪明,胆子又小,林琮稍微一吓唬,她便一秃噜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她难道不知道关在这儿的犯人都是有诛族大罪的吗?把这样的人跟林决扯在一起,皇上会怎么想呢?
不过林琮既然带着敏妃来,就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在这种情况下想必敏妃也没有那个能力圆谎。许念想了想,林决这些年肯定过得极其辛苦,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更是一个奇迹。
林琮缓了口气,抖动着嘴沉声问道:“那时候他就跟这个妖女勾结在一起了?”
许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妖女”说的是自己,仔细想想,她“死而复生”,能称为妖女也不为过。
“嘿!”她不禁轻笑一声。
门外的三人都没听到这声轻笑,敏妃辩解道:“王爷跟此女相识并不久,况且不过是个侍妾,王爷也没什么……”
“王爷没什么,她有!”林琮指着许念吼道,他眼神扫过牢门,发现许念就眼巴巴地趴在门边,于是更加生气。
许念也不禁叹了口气:敏妃娘娘啊,你现在来找补可就没什么用了,刚才说不认识我不就好了?
林琮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气狠狠地冲敏妃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如果她对王爷别有目的,甚至是想借着王爷谋害朕呢!你想过没有!”
许念见到敏妃扑倒在地,冷汗都留下来了,林琮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险些当场昏过去:“还是王爷他早就知道这妖女的身份,迫不及待地要谋害朕了呢?”
门外适时地响起叩门声,一个内侍从上面探头道:“皇上,该回去了。”
高公公仿佛没见到地上抖若筛糠的敏妃,笑道:“皇上该回去吃药了。”
林琮没说话,甩开袖子走了出去,敏妃跌坐在地,半晌才白着脸望向许念,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遇险
傍晚时忽的起了风,浓云密布,下起雨来。林决和林雨回到营地时,雨刚好停了,战斗也已经结束。杨圣礼见他们回来,忙上前拱手道:“多亏了王爷,末将险些中了叛军的诡计!”
营内的草垛散落一地,杨圣礼带出的队伍全都回来了,刚才的确是有人来偷袭,不过杨圣礼回来得够及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地面上布满水坑,杨圣礼一脚踩在水坑里,溅起几块泥点在林决的衣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决跟他们也差不多,浑身都被淋湿了,头发都黏在脸上,浑身像是从泥地里滚了一圈儿似的。杨圣礼递过一条干净帕子,笑道:“王爷,里头有干净水,进去整理一下吧,要是着了凉,末将……就担待不起了。”
林决接过毛巾,道了声谢,把闷不做声的林雨拉进了帐中。林决没有说话,匆匆抹了把脸,林雨洗了手,举着衣服递到林决面前,但林决没有接,反而犹豫片刻,说道:“要不你还是……”
“二爷!”林雨顿时急了,“我伤已经好了,况且您之前不是说让我留下来吗?”
林决笑道:“你别急,走不走全由自己自做主,你该知道,我不会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你伤还没好就回来了,我能理解,你心里不痛快,我也知道,你的腿还要慢慢养,不能再折腾了。”
林雨望着林决,嘴抿成一条线,脸上写满了不甘,但心中的理智慢慢回温之后,他终于面色平静道:“是,谨遵王爷吩咐。”
正在这时,忽的有人在帐外求见,林雨刚掀开帘子,外面的人便高声道:“禀王爷,圣旨到了!”
林决一惊,莫非是战事又有什么变化不成?
“带我去!”林决匆匆甩下帕子,仍旧穿着那身灰头土脸的衣服向外跑去。杨圣礼带着营中的将士已经悉数跪倒在地,宣旨太监气息微喘,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半眯着眼,像是很不耐烦。
林决经过宣旨太监身边,那太监微微皱了皱眉,用袖子拂了两下衣襟下摆,像是被路过的林决染脏了衣服。
林决带着林雨端正地跪好,听着宣旨太监用没睡醒的语气唱戏似得说道:“楚王决恭谨敬孝,清正忠纯……朕心甚忧,今特旨急召楚王回京,钦此!”
林决抬头,那太监的眼神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透着幽幽绿光。他接过圣旨,心中忽的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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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林琮猛地从龙椅上跳起,一个趔趄扑倒在高公公身上,早朝上的众臣慌忙跪倒在地,齐声高呼万岁保重龙体,其中太子林冼呼喊得最为起劲,跟平日沉稳安静的形象截然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