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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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玄揭开婢女覆面的麻布,蹙眉看了看,面色愈加凝重,“此雪堂之婢,遣人唤取燕姞。”
解忧敛眉,第二个落入网中的竟会是燕姞?那歌唱《蜉蝣》的美人,这些日子,她似是还没见过呢。
那么,越女呢?在她的猜测中,嫌疑最大的分明就是越女。
“医忧。”
听得有人唤,解忧悠悠回眸,这才发觉景玄身后还站着一人,灰衣端庄,乃是多日未见的相夫陵,想不到他还当真留在了九嶷。
“忧观此婢为利器勒喉,切破脉管而死,相夫子有何高见?是否能辨何物行凶?”
相夫陵拢袖上前,立在约莫半尺远的地方,细细打量几眼,“此物细软、锋利,非刀剑短匕之属,此女既于涉江院欲害,多半亦为女子所杀,医忧身为女子,可知女子平日多用何物?”
“……相夫子说笑。”解忧横了他一眼,对他当场揭穿自己身份十分不悦,何况她从不以针黹纺织之类的闺阁事宜为务,要是问她女子手头能有什么用作凶器的东西,她当真不知道。
“忧曾闻,世有软剑,精铁所铸,平日缠于腰间,动则剑出,伤人于不察之间。”解忧看向相夫陵,剑姬用的便是这样一柄软剑,他可别说不知道。
相夫陵笑笑,淡然自若地对上她的目光,“软剑自然有之,然锻铁之事烦矣,非权贵之家不能有。且此等细微伤口,需以精铁细丝方能成,并非软剑。”
这个年代的炼铁术,远没有到这样高超的地步。
虽然在解忧眼中,这分明就是锋利的铁丝勒出的伤口,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相夫陵的说法。
那么,还能是什么东西?
檗见景玄听得出神,轻声提醒,“冢子,燕姞至矣。”
解忧闻声也抬眸,见院门那头,两名剑卫身后款款转出一个淡妆丽人。
燕姞一身月白衣衫,样式绝不是楚服,反倒与秦赵一带的服饰有些相似,她一张脸生得也说不上灵秀精致,而是高鼻大眼,肤色雪白,眉目带着北地的美感,被这颜色素雅的衣服一衬托,仿佛异域仙子一般。
只匆匆一眼,解忧便感受到她身上一股傲气。
是极度的孤傲,就像……就像西域沙尘之中,失了母国的王女一样——她不知道怎会突然联想到这样一个形象。
莫非真是南燕国的后裔么……?可这南燕国离西域还远着呢,并不能解释燕姞的容貌。
燕姞缓步走入院中,步子沉稳,没有越女、伯姬那种楚楚可怜的娇弱之态,草草垂首作了礼,声音听来有几分敷衍,“兰敬谒冢子。”
景玄待她也极冷淡,只揭开尸体面上麻布,冷冷问道:“燕姞识得此婢?”
“然。”燕姞淡淡应了,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看那具尸体,“此婢今晨已不在雪堂听事,兰亦不知其所踪。”
解忧暗自赞叹,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之间,燕姞已即将落在她头上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真是一个厉害的女子。
而且她对景玄连虚情假意都懒得装出一点,这燕姞当真有个性。
第九十五章 墓头回
更新时间2015…12…30 20:31:16 字数:2021
夜中,怀沙院内飘着零碎的琴音。
解忧端坐在小案前,宽袖挽在手腕后,一双小手轻轻搁在绷紧的丝弦上,不时翻掌拨出一两个泛音。
泛音声音虚泛空灵,仿佛有着一种向上飘浮的向往,与古琴朴拙得下沉的音符差别很明显,都说“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因此泛音又称“天音”。
这样空灵,或许曾是泛天的云霄之音吧?
解忧浅淡的声音也与泛音一般空灵淡漠,“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蜉蝣》本是哀婉凄凉的曲子,经她随手挑起的泛音伴奏,少了几分对死亡的迷惘和恐惧,多了几分看透生死的释然。
隔了片刻,解忧掩眸,纤细的手指轻轻抹着拧得极紧的丝弦,偏过头带着自嘲轻叹一声,“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所来兮何所终……”
似是无意之间,她转过指腹用力一勒,琴弦绷出一声浊响,指尖则渗出一道血痕,霎时将雪白的丝弦染红,凝成赤珠缓缓滴落在琴面上。
医沉从书简中抬头,烛影下,见她淡然取了素帕拭去指上血迹,轻蹙了眉,却没说什么。
“……忧知之矣。”解忧霎了霎眼,将指尖含入口中轻吮。
杀死那婢女的东西,应当就是拧紧的丝弦……只要加以力道,钢制琴弦的锋利程度足以勒破人的皮肤,若不是这个年代琴弦均是蚕丝或动物筋制成,达不到钢弦的强度,她早已确定了这个猜测。
但如今看来,只要绷得足够紧,就算是柔弱的蚕丝也足以伤人。
至于那丝弦……白日路过蕙苑时,听闻少姬鼓瑟断了三弦,难道仅仅只是巧合?
然分明是有人欲害少姬,为何如今嫌疑落回了她自己身上?——难道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
解忧阖眸,细细梳理思绪。
先是少姬落胎,当时蕙苑内焚了与往日不同的香,越女前来哭求解忧医治,那个时候,伯姬和燕姞都在雪堂,合奏一曲《蜉蝣》。
之后一日,伯姬因过于悲痛在蕙苑失态,越女换去了蕙苑中的焚过的香灰。
第二日,楚蘅遭诬,尚且不知是何人所为——不过关于楚蘅的话似乎都是听越女说起的。
随后就是今日,雪堂一名婢女被人用丝弦杀死在蕙苑外,而少姬的瑟恰好断了弦。
绕了一转下来,事情重又落回少姬头上,涉江院中依然置身事外的人,竟只有伯姬一个。
怕是连景玄自己都没有料到,这看似简单的一件事会牵扯如此巨大。
想着事情,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梦里似乎还在思索这些环环入扣的事情,一定有哪一环错了才对,但究竟是哪里?
耳边渐渐多了啾啾鸟鸣,似乎有花的馥郁香气萦绕身侧。
解忧猛地睁开眼,见自己一身白色衣衫,立在古老的辛夷树下,身后是千山盛放的红花,灼灼如晚霞。
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应是又在梦中回到了那埋骨的古镇,只是这样的图景,似乎并非她生前见过的。
一身黑色风衣从花林中转出,熟悉的背影让解忧心猛地一抽,情不自禁地跟着前面那人的步子,匆匆追去。
想唤她一声,声音却噎在了喉中,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转过了九转百折的木兰林,前面的人骤然停步,解忧没刹住,踉跄地扑了上去。
但她并没有同身前的人撞到一处,而是越过了那人,直直跌坐在地,扑起满地落花。
抬头,面前一方素碑,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将乱晃的眼神定格在最末一个字上。
墓……这是她的墓……
原来,这是她死后的场景,难怪记忆里从不曾有过。
解忧拍拍衣上沾的尘土,撷去裙裾上的落花,慢慢站起,回身看向昔日好友,一瞬不瞬。
然面前的人眼眸低垂,目光落在那方碑上,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想问,她忽然就想问,她当初死后,尸体过了几日才为人发觉?有多少人知道此事?外界对她有何评价?这又是她死后的第几个年头了?
她活着的时候,凡事都要霁月光风,尽善尽美,亦不希望她死后,受到太多非议。
可是,她不知从何问起,就算她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解忧缓缓跪坐下去,满地堆积的花瓣,洁白中带着绛紫颜色,晃成模糊一片。
然后,面前的人也半蹲而下,伸出手,似要抚上她的面颊,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解忧瞪大了眼,泪顺着眼角滴落,滑过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很少会哭,这一次却是泣不成声,口中喃喃,“你能看到我……?刚才是故意逗我的,对不对?”
谁都会惧怕死亡,谁都会害怕死后被人遗忘,即便已经死过一次,她依然不能免俗。
但那熟悉的手越过了她,抚上她身后的碑,接着将额角也贴上冰凉的石碑,哽咽低语,“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解忧失落地回过头,倚碑而坐,伸手抚着碑上刻字,低低接上,“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李商隐那样的凌云万丈之才,但她活着的时候,的确过得悒悒不舒,虚负一生襟抱,都说心有郁结而百病生焉,若是那时能舒心一些,她想必也不会落得早逝的结果。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真是凄凉,凄凉到何其无奈……连她那一心相信人定胜天的好友都只能用这样无可奈何的诗来悼念她,她还能对身后之事有什么企望?
那么,再也不要入梦了罢……毫无意义的前尘之梦,再回首又有什么益处?
第九十六章 逝水
更新时间2015…12…31 23:05:31 字数:2072
ps:元旦快乐hoho~本章已修改
“阿忧!”
解忧渐渐清醒过来,尚未睁眼,只觉身子被人护在怀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气味,将她纷乱的心绪缓缓抚平。
“兄……”解忧动了动,仍旧没睁眼,凭着感觉往医沉怀里蹭了蹭,伸手环住他,深深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草木气味,轻舒口气。
“阿忧。”医沉只这么安安静静地揽着她,轻声抚慰,待听到她细微的呼吸重归平静,才展了展眉。
这几夜她的噩梦也太多了些,这丫头心思本就比旁人重,若是夜间还不得安宁,因服食丹砂而虚损的身体只怕还要更糟。
不能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能这样下去。
解忧很快又陷入昏睡,下半夜枕着药香入眠,安然无梦。
晨间的阳光透过湘竹帘的缝隙照射进来,解忧翻了个身,企图躲开刺目的阳光,身子一顿,额头撞上了一个柔软毛绒的东西。
“……荧惑?”
回答她的是动物湿漉漉的舌头舔上面颊,解忧一个激灵,偏头避开了荧惑进一步的亲密动作,连忙翻身坐起,瞪着眼看趴在床边的那头火红狐狸。
荧惑后腿支在床榻下,前肢趴在床沿上,正瞪着一双火苗似的大眼无辜地瞅着她,湿漉漉的舌头一半还垂在尖尖的嘴外,看这模样颇像唤主人起床的宠物狗。
解忧脸上绷不住,撑不住低声一笑,轻轻敲了敲荧惑脑袋,左右一会儿得洗脸,被它糊了一脸口水这事,便不与它计较了。
换过衣衫到外间,正堂空无一人,医沉已往西堂去了,外间的书案上搁着他留下的竹简,还有一碗半凉的药。
解忧看了一遍,端起陶碗苦了脸。
乌沉沉的药汤映出她紧绷的小脸,眼睛霎一霎,又多了荧惑的一张狐狸脸,满眼的好奇。
“喝不喝?”解忧自语,又似在询问荧惑。
荧惑往她颈边蹭了蹭,轻轻呜咽几声,似在谆谆劝导。
解忧拧拧眉,医沉不在,连荧惑都管束她,要是这会儿拿出去倒了,不知黄昏会不会被荧惑告上一状?
纠结了一会儿,解忧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汤是安神的,入口不算过苦,又喝了几口温水便也冲淡了药味。
冲洗干净药碗,解忧袖起一卷备用的丝弦,包起昨日从蕙苑取来的少许沾染奇特香味的白沙,吩咐荧惑好生看守怀沙院,自己往哀郢院去寻景玄。
她依然不能确定谁才是那条应当收入网中的鱼,但她可以将她已经发现的线索告知景玄,让他自己去想,自己去决定。
譬如雪堂的婢子衣袖上沾染了本该送给少姬服用的药汤,而杀死那婢子的东西极有可能是少姬所用的瑟上之弦,越女与蕙苑中的焚香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哀郢院静悄悄的,院门处立着两名守卫,见是解忧到来,低头欠身致意,并未阻拦。
景玄不在院内,解忧一路步入正堂,畅通无阻。
布置素雅的厅堂之内,只有黄遥一人伏案奋笔疾书,一身烟色楚服,宽袖一半铺在案上,一半垂下,飘逸中带着沉稳的风度。
“医忧。”黄遥抬起头,看着面前容貌清俊的少年医者和蔼一笑,“医忧欲寻吾主耶?”
“然,不知冢子往何处?”解忧含笑点头,黄遥总给她一种亲切,可信任,可依赖的感觉。
这种文人的气度和景玄的浪漫激昂不同,与相夫陵的神秘莫测也不同,而是光明磊落,濡淡尔雅,正是不折不扣的儒家君子之风。
黄遥想了一下,眉微微锁起,“昨夜深伯姬有帖,邀主今日前往斜堂。”
斜堂是会客之所,议事之所,极为正式的地点,伯姬一介乐伎与侍妾,按理是没有资格踏入那里的,更别说还是以那样的口气“邀”景玄前往。
所以景玄当时的面色十分不好看,但又好奇于伯姬究竟有何紧要事告知,依然早早去了斜堂。
“如此……则忧亦往斜堂矣。”解忧垂首,宽袖笼起,向着黄遥拱了拱手,“黄公,忧告辞。”
黄遥目送她纤细的背影离开哀郢院,沉重地叹息一声,又似惋惜,又似担忧。
其实那涉江院暗地里的事情景玄已清楚了十之七八,明里托付解忧清查此事,不过一个幌子,好引开那几人视线,莫教他自己所行打草惊蛇。
清查得到的结果令景玄万分失望,他昨夜与黄遥商议该如何处置此事后,曾慨叹后院的那些女人实在无趣,后又似无意一问,不知解忧这样的女孩子,是否也会像那些妇人一般勾心斗角,尽作无趣之事。
虽他只是这么无意一说,但黄遥觉得,他怕是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的,谁知会不会哪一日突发奇想,揭穿了解忧的身份,迫她留下为妾。
这医忧,还是尽快离开九嶷才好。
解忧一路无阻到达重华岩之畔的斜堂,恰好又是朝日升起之时,晴朗的阳光蒸郁着溶岩下飞舞的水汽,泛出五光十色的华彩。
流水溅溅,不断地冲刷形态各异的石壁,削出各种奇异的形状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