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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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连给她的干粮两面烘得金黄,两片面饼之间还切了一道口子,与楚地常见的豆饼、米饼之类差别很大,反倒与所谓“肉夹馍”十分相似。
解忧初时在赵地待过两年,自然认得这是秦晋一带常见的食物,又想起剧连的口音——她因占了这具身子,本就会赵地一带的语言,入楚后又学了些楚地方言,交流无碍,因此方才也没在意剧连的口音。
这会儿细细回想,他虽自称楚地墨者,却夹着一口秦赵附近的方言,令人费解。
“壮士楚人耶,秦人耶?”
第八章 欲往桃花源
更新时间2015…9…20 12:08:19 字数:2018
剧连拉起胡服紧窄的袖口,擦了嘴角残余的干粮碎屑,“鄙人自是楚人,医女何出此言?”
“然壮士话中间杂秦地语,此物亦是秦赵一带所产。”解忧扬了扬手中啃到一半的干粮,许久没吃到故乡之物,此时竟觉分外亲切,“且,壮士所着胡服,非秦赵之地不能有。”
当年赵武灵王大力推行胡服骑射,距今已有五十余年,但胡服的流行依然只限于秦地和赵魏韩三国。
至少她在楚地行医的这两年间,从未见过有当地人身着胡服。
“鄙人确是楚人,然醉心机关术,因而此前三年处在秦地,与相里派墨者研习木甲,难免沾染秦地语。”剧连揉揉肩膀,仰起头望着远处天际,“月前听闻楚地淫雨数月,洞庭水患如虎,父母妻儿俱在洞庭之畔,因此归来探亲,不想……”
他歇了一口气,棱角分明的唇紧紧抿住,过了一会儿才续上,“不想此次水势凶猛,故园尽数坍圮,亲眷亦横尸荒草,鄙人搜寻三日方收拢父母之骨下葬。”
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竖儒常言‘父母在,不远游’,此时方晓其中滋味。”剧连扯着嘴角苦笑,即便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他心里依然没放下对于迂腐儒生的鄙视。
“壮士节哀。”历经一番死而复生的奇事,解忧对生死并没有普通人那么执着,但同情和悲悯的心念还在。
剧连点头,刚回到洞庭一带时的那种惊惶,发觉亲人尸骨时的那种绝望曾一度让他失了理智,若非遇上解忧,他不知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枯坐在荒草之间等死。
但天意莫测,竟让他恰好遇上了解忧,解忧的那一番冷言劝慰,加上她悉心的救治,让他恍然明白自己还活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医女欲往何处?”剧连觉得解忧落到被围困洪水之中的落魄境地同自己脱不了干系,向来一身侠义之风,这会儿更觉愧疚,“不若随连共归墨者,连将以亲妹待医女。”
“……然,忧尚有他事。”解忧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墨家算是一个极神秘的组织,见于史书的记载寥寥无几,更可怕的是,秦灭六国之后,墨家从此消失匿迹。
这叫她如何敢同墨家太过亲近?!
上天给了她又一次性命,她可以选择看开生死,但不想因为自己一时错误的决定而轻易失去。
且明知结果还将自己置于险地,那只能叫做愚蠢。
“何事?”剧连好奇,解忧方才还说起,她一族俱亡,此身飘零无依,自己主动愿认她为妹,引她加入墨者,她竟然一口回绝。
他可从没见过这么犟的女孩子。
“咳……”解忧被干燥的面饼呛了一下,咳了一会儿才哑声续上,“壮士可知武陵一带,有所谓‘桃源’?”
剧连想了一下,“不知。医女唤我工连即可,大丈夫无以孝父母,护妻儿,何当‘壮士’之称?”
他虽为楚墨,却醉心于各种机关木甲之术,习剑之余常做些木工活计,因此被当地的墨者们戏称为“工连”或是“师连”。
解忧从善如流地改了称谓,“工连勿自低。”
“忧闻,武陵之地,有所谓‘桃源’,桃花夹岸而生,水草丰茂,落英缤纷,此间无战乱,老少可安居,忧心向往之,然不能至。”
“……医女信道耶?”剧连摇头,如今这世道,谈什么“无战乱”?“此言绝类李氏所谓‘小国寡民’之想也。”
解忧这话与老子提出的“小国寡民”思想太过相类,在当今之世,这种论断与庄子的“无为而治”一道,早被人一致认为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儒家的那些“仁政”、“王道”,墨家的“兼爱”、“非攻”更要不切实际。
“然。”解忧点头,道生天地,顺应天常,与医家思想暗合,为医者信道,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岐黄桐君为我师。”
只是她所信仰的道家,不仅仅局限于老庄。
道家之中,在老子和庄子的年代之间,还存在着另一人杨朱,他的学说没有专著记载,散见于《庄子》、《列子》等篇目中,因杨朱提倡“为我”,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人作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而鄙弃。
但在解忧看来,杨朱所提倡的“为我”、“贵己”、“贵生”思想,正是她这一世应当恪守的人生格言。
她再也不要像前世那般为人作嫁,到头只是博得了一句谢,或是一句赞叹。
但她不会在剧连的面前说出所谓“贵己”的主张,这与墨家所谓“兼爱”完全对立,她相信剧连怎么也不会接受。
杨朱的思想,存在心里,奉于实践,可护她今生无忧,若宣诸于口,却会惹来灾祸,她活了两辈子,懂得什么叫作谨言慎行。
“医女误矣!当今之世,绝无桃花乡之说。”剧连觉得解忧是个可堪栽培的好姑娘,绝不能任她信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再说那道家的思想暮气沉沉,她一个小姑娘才多大年纪,怎么能够在其中浸淫太深?
“桃源之事,忧不过道听途说。”解忧敛眸,桃花源的事情几乎都有人都认为是杜撰而来,但她那时就存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想头。
她一直相信,这世上的传言总是有其依据的,何况关于桃源的记载除却陶渊明所著《桃花源记》外,尚有唐代教坊曲《阮郎迷》可考。
解忧常以为,若为杜撰,为何不是杏花、梨花,而俱是桃花?由此可见,桃源不可能是完全的杜撰。
至若实在难以寻觅,她愿了解今生所愿后,定居武陵,手栽十里桃花,以为陶潜印证。
“既是道听途说,医女万勿痴迷于此,误了正事。”剧连同她算不得太熟,只能委婉相劝。
解忧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乃是个幼女,忙谦虚地应下,“工连所言得之,忧当自勉,夙夜不敢或忘也。”
你说的话很对,我应当日夜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第九章 无假关
更新时间2015…10…6 9:05:46 字数:2418
如剧连所料,至夜,水势缓缓消退下去。
解忧和剧连所处的岩石下燃着烈烈的篝火,逐散了夜间的潮气。
解忧早已睡着,巴掌大的小脸被火光映出红彤彤的颜色,透出一点乖巧的样子,又带几分幼女所没有的娇色。
剧连怀抱青铜剑,在夜幕中立了许久。
远处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可这一场洪水过后,原本的繁华村落,原本的千顷良田,原本的至亲至爱,全都荡然无存。
他知道留下无益,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想多留一会儿,陪陪自己的亲人。
夜风轻拂,月色转西,直到东方翻出鱼白,剧连才抱起那个伏在石上睡得香甜的幼女,定过方向后向着东南之地前进。
解忧睡梦中下意识往身旁蹭了蹭,感到坚实的依靠,小巧的脸蛋上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剧连忍不住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他游历秦地,比解忧还年幼的孩子见过不少,却没见过她这样自立的,小小年纪已有一手极好的医术,能凭此救治他人,养活自己。
一路走着,一路想起解忧昨夜讲着她自己的坎坷身世,末了极老成地落下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君当与忧共勉。”
她那时神情淡然,挟着一缕几不可查的哀戚。
剧连觉得,那种哀戚并不属于人间,而像一个立在云巅看着浮生的仙子所发出的慨叹——她说她自己信仰道家,于其风骨倒真是得了十之八九。
“呵,同是天涯沦落人……”剧连看着臂弯里的小人儿出神,虽则同是一无亲眷的沦落之人,但这小丫头活得可比自己潇洒多了,痛快多了。
他堂堂一个墨家游侠儿,怎能比不过这么个小丫头?
解忧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在一处舍馆内。
这处屋舍不大,布置简单雅致,壁上悬着几柄长剑,帘外的几上则搁着她行医时携带的包裹和琴袱。
解忧疑惑了一会儿自己的处境。
她记得昨夜她同那个墨侠剧连一道被困洪水之中,夜间枯坐无聊,只得随意聊天解闷,两人互诉身世经历,过后又聊了些几国局势,她这身子尚且年幼,撑不得许久,便倚着岩石睡着了。
谁承想一觉醒来,自己已从危机四伏的荒野到了这处安逸的客舍之中。
与其说是大喜过望,不如说是大惊过望。
不过解忧这些年独自漂泊荆楚,心智上又是个成人,很快就将这点惊惶压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衣衫,检视几上物件一无缺失,才推门走出屋中。
外间是结构精巧的小院,解忧半只脚刚踏出门槛,便听闻剑气破空的声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循着声音的方向瞅去。
舞剑之人身着玄色衣衫,虽然仍是窄袖皮靴,但这身劲服下摆依然过于飘逸,终究脱不了楚服习气,少了几分胡服的剽悍之气。
解忧立在廊下看住了,她前世爱好广泛到令人发指,在发觉自己身体开始垮下去的最初几年间,曾经希冀通过练习武术恢复健康。
虽然最后身体的衰亡并不可挽回,但于武术一道总算有些心得,算不得完全的外行。
但剧连这剑舞的,同她见过的许多套路都不同。
一招一式,混若行云流水,玄色的衣带随之荡开,如同泼墨痕迹一般自然。
换做外行看,当真只是看着热闹,可解忧是半个内行,真叫她上去比划几下或许不行,但她能清楚地模拟出所谓的“假想敌”,在她眼中,剧连这一招一式,几乎都是直取要害,挡了前招,奈何不了后招。
这和她学过的那些以健身和表演为主的武术,可不止差了一点两点。
果然为了生存而学会的技能,和为了娱乐而学会的技能,是没有可比性的。
剧连练了大半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收起手中利剑,一把抓起一旁树枝上搭着的粗麻布擦着额角鬓边的汗水。
“吾妹好睡!”剧连将青铜剑“噌”地插入土中,一边抹汗,一边向解忧走去。
解忧愣了一下,这才依稀想起,昨夜剧连说起自己亲人俱丧,孤身一人孑孑无依,死缠烂打偏要认她作妹妹。
她那会儿睡意朦胧,没精神同他理论,但记得自己是拒绝了,怎地他今日还这般相称?
不过这会儿不急着与他理论这些,她更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何处,“此处客舍何名?”
其实那时的客舍并没有后世那种“悦来”、“咸亨”之类喜庆的名字,多半都只是以地名命名而已。
解忧明是问客舍之名,实际是想知道自己所处的地点。
“无假关舍。”剧连擦完汗,将麻布片随意一抛,动手扯出塞在袖口内的袖子,拉平褶皱,“吾妹少待,兄往烹食。”
解忧怔怔瞧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心里还在琢磨着无假关这个地名。
这个地名在史书上唯一一次出现,似乎是关于楚国灭越的故事。
那一次交战即在无假关进行,距今约七十年。
那次战役的结果,是越国的彻底覆灭。
解忧出神的工夫,剧连已经端着两只陶碗回到院中。
淡黄色的陶碗上压着绳纹,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解忧昨日只啃了些干粮,这会儿早就饿了,闻着新鲜野菜的清甜香味,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唇畔不禁勾起轻笑,她现在可是在用“价值连城”的文物吃饭。
“吾妹巧笑若夏花也。”剧连含笑看着她,解忧已经梳洗过,昨日她有意掩盖的容色显露出来,少些风尘仆仆,多了清丽娇俏,果然是卿族的女儿才能有的好模样。
解忧莞尔,难得露出一副少女的腼腆模样,含糊应答,“皆皮下白骨,不足羡也。”
剧连默然,她虽然说着不足羡,但面上的欣喜还是掩不住的,只可惜她小小年纪四处漂泊,终究不能以这样的好容色示人,“医沉善易容,吾妹可欲结识?”
解忧眸子闪了闪,“医沉何人也?”
“楚墨医沉,不过长连一载。”剧连虽则过去妻儿都有,但论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还年轻得很,同他说得来的墨医,自然也是位年轻的医者。
第十章 屈子与伍员
更新时间2015…10…7 20:07:25 字数:1954
解忧抿着唇看剧连。
剧连人生得魁梧高大,又因常年习剑行侠,自带一脸正气,这会儿劝解忧随他一道前往墨者,免得她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等等,简直就是心意拳拳,情谊殷殷,教人不忍拒绝。
虽则解忧还是觉得,剧连实在很难洗脱诱拐少女的嫌疑。
不过……剧连说的那些真的很诱人。
她很久以前就思考过,墨家既然以反对“不义战”为己任,时时集结弟子为小国护卫,那么随行当有医者,且以墨家对于科技的专精,那些医者应当个个都不是弱手。
只可惜她游历四载,仍未得到墨医的一点消息。
这会儿好容易得到了这个结交墨医的机会,她绝不会放手。
这一世虽是她捡来的,但她不愿意随随便便挥霍,她想做一件很大的事情,无异于逆天改命的事情——她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史书上,哪怕只小小一个角落也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解忧决定取立言。
但不久之后便是秦朝焚书坑儒,仅留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和《秦记》,想要所著之书流传下去,实在太难太难。
千思万想之下,解忧决定从医药方面入手,因此广交医者也就成了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忧久闻墨医之名,愿与交游。”思及此,解忧没再推三阻四,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