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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部分

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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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人人都以为此事再寻常不过,只是谁都忘了郑重地告知解忧此事,结果她这个新妇,却是最晚知道自己婚事的人。
    一共进来了五名侍婢,在帘外团团立着行过礼,一一分散开,跪了一排,手中锦盘高高托过头顶,垫在盘中的朱红镶边的暗色回纹锦缎垂下四个角,将几个侍婢的容貌遮住。
    “妾为夫人更衣、梳洗。”越女取了礼衣,在手中一展,玄色的袍服黑浪一般抖开,朱红的锦缎绲边如鲜血,又如艳丽夺目的花瓣。
    解忧半眯着眼打量这一套礼衣,颜色极正,缎面上黼黻烂漫,细细看去是暗红丝线绣的云纹,端庄大气,比她先前及笄礼上所着的那套礼衣更为庄严肃雅。
    越女不见解忧说话,便认作她是默认,一声不响地上来为她换好衣物,细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细软冰凉的丝缎滑过指尖,解忧才回了神,一转眸子,便见到磨光的银镜中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
    越女擎着小笔,细细为她淡红的唇瓣染上朱砂。镜中人的面容也因此添了几分光彩,现出少女的明艳模样来。
    点过唇,越女又用炭笔和黛米分为她勾出一双细眉,眉弯略略起伏。似笑又含愁,与解忧一双雾气朦胧的大眼极配。
    越女低声赞叹:“夫人之貌,有胜于西子。”
    美丽的西施是越人的骄傲,可越女看着面前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女,竟觉得她比西子还要动人。
    解忧报以淡然一笑。她从来只在意自己的易容画得是否得体,于这真正的相貌,反倒无心关注——她又不愿去以色侍人,就算生了一张好面孔,又有何用?
    越女知道解忧往日便是少言寡语的,如今见她虽然含笑应了,但依旧是神情淡淡,也不敢不停地与她攀谈,只利索地为她绾上发髻,打发一干婢子出去。
    帘子一晃。她又领了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进来,与梅姬、鄢妘打扮相似,多半亦是教导贵女礼节的妇人。
    解忧想起昨日的不快,蹙了蹙眉,正想背过身去,听越女轻轻道:“夫人,此为媒氏英,将行教引、赞礼之务。”
    媒氏也上前见了礼,“夫人。”
    解忧紧抿着唇,一派矜持地点了点头。
    古人重婚姻。早在周王朝便设立了媒官,掌男女嫁娶之事,他们能够取得一定的俸禄,是名副其实的公务人员。此举足见古人对婚姻之事的重视。
    那些被任命为媒官的人,世代接替,久而久之遂以官职为氏,称作“媒氏”。
    “冢子云,夫人虽出身卿族,然自幼孤苦漂泊。于礼多有疏淡,故遣妾身教之。”媒氏赞叹地看着面前盛装的少女,楚地民风旷放,出嫁的少女们多半性子活泼,少有害羞的,要说她这半辈子见过的新妇,就属面前这个有那端庄娴静之态,果然不愧是中原之地的贵女,这通身的气度,实在令人倾羡。
    解忧木然点了点头,唇角噙着僵硬的笑容,若非两只眼睛还不时眨上一眨,她觉得自己都快石化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的第十一个年头,她头一回觉得如此拘束,仿佛身边密密麻麻地牵拉着绳索,稍一举手投足,便会触到。
    如此繁冗的礼节,在自己亲身体验过之后,才会晓得有多令人头大,一步都不能走错,一句话都不能说错,于是她紧抿了唇,缄默不言。
    媒氏喋喋不休地说了什么,她半句也没有听进去,偶有听进去的,也不过在脑中转了一转,没半刻工夫又抛到了脑后。
    如坐针毡地度过一整个午后。
    黄昏时分,解忧才被媒氏准许离开屋子。
    她已在屋中闷了足足两日光景,这会儿见了久违的天光,忍不住深深吸气,转着眸子打量院落。
    廊下院角俱是张灯结彩,连院内的山玉兰和院外的翠竹都挂上了红纱的灯笼,雕花的栏杆更是结满了朱红的缎子,飞翘的檐头则垂下大红的绳结。
    但这热闹似乎与她毫无干系,解忧摇了摇头,分明知道自己将被人推去参加婚礼,为何她心中完全漠然呢?
    那种成亲的欣喜自然是不会有的,但她也不觉得自己应当逃——或许是因为她明白,此时她根本逃不掉吧。
    总之,她看着这热闹的院落,还有自己身上华丽端庄的礼衣,只觉得是在做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梦,看着旁人的悲欢离合,神志恍惚的很,所见入了眼,所听过了耳,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媒氏紧跟在解忧身侧,侧头看看神情恍惚,无悲无喜的少女,低低叹息一声。
    按礼,这成妻之礼的第一步乃是“亲迎”,但听闻这位新妇一族俱亡,母家死得只剩了她一个,因此礼仪只得依照人事变动而从简,直接略过这一步。
    又因九嶷乃是隐居避难之所,论亲友,无处宴请;论宗庙,无法祭拜;甚而主持这一套礼仪的人,眼下都找不齐。
    景玄只得请熟悉婚礼事宜的媒氏担任赞礼者,好说歹说请黄遥作为主婚,余下还有庄氏族中几个长者,一并充作见证。
    若单从礼节和制式上看,这粗简的婚礼搁在谁家姑娘身上,都是件委屈事儿,但媒氏将景玄这两日的忙碌看在眼中——为了尽量安排下一场像样的婚礼,他实在已经尽力。
    

  ☆、第一百六十三章 鸳鸯不独宿

到了吉时,自有人前来通报。
    举行婚仪的地点就设在斜堂,解忧随着媒氏缓缓而行,一路上飞瀑之声渐渐清晰,除此以外,便是山间的风声鸟啼,叶响猿声。
    《论语》上面说过,“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烛,思相离也;娶归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
    女儿出嫁,女方父母思念自己的女儿,因而三日都不熄灭烛火;而儿女到了婚嫁的年龄,也便意味着父母年老,做儿女的应当思虑继承父母之志,因此男方家中虽有热闹的宴席,却不举丝竹之乐。
    这时候的婚礼,就是这样庄重而肃穆,可没有往后那般喧天的热闹,却不知在闹些什么的窘态。
    虽说周礼废弛已久,但各国贵族自有一套依凭周礼而来的礼节,婚嫁与丧事俱是一等一的大事,就算已是从简置办,所需的步骤还是远远多于解忧的想象。
    在媒氏的指引下,解忧仿佛牵线的木偶人,一言不发地完成了沃盥、三饭、同牢、合卺等礼,
    “合卺”是个很有意思的步骤,这合卺原是指破瓠为二,分别盛酒,最初合卺用匏瓜,也即是葫芦,葫芦籽入药,性味是甘甜的,但葫芦壳可是苦的。
    以葫芦瓢盛酒,酒自然也会染上苦味,夫妻二人交换手中的瓢,饮下苦酒,就意味着往后同尊卑,共甘苦。
    不过战国时候酒器众多,这合卺一礼早已换作铜爵,不再使用原始的葫芦瓢了。
    解忧不能饮酒,头也不抬地接过景玄递来的酒爵,不过低眸呷了几滴,便搁下来不再饮。
    媒氏眉梢一跳,这一路过来,解忧都做得很好,怎么偏偏到了最末一步,却任性起来了?这合卺酒。同尊卑共甘苦,不愿喝完是意味着什么?这怎么能?!
    才想开口低声相劝,却是景玄摇了摇头,取了她那一盏饮尽。“阿忧不可饮酒。”
    礼成,解忧被先行送回了哀郢院。
    媒氏将她安置在内间,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唤了越女进来听事,告辞走了。
    “退罢。我……”解忧深深吐出口气,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已经脱了她手中的线,她想独自待一会儿,把纷乱的思绪重新理一理,但越女只怕不会任她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越女却是个善解人意的,闻言点了点头,“妾告退。”
    解忧缓步走近黑檀的方案,款款跽坐下来,支起银镜,纤手掠过鬓边。将束发的玉簪尽数取下,乌亮亮的发丝倾落而下,披了满身。
    镜中人的样貌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她霎一霎眼,镜中的俏丽少女也跟着霎一霎眼,只是那一双眼眸色迷离渺远,仿佛梦游一般的恍惚。
    又一霎眼,镜中多了一道身影,同她身上一般的赤绣玄色礼衣,在摇曳的灯火下泛起一层独属于丝绸的温和光彩。
    “阿忧。”景玄就着镜中看她。银镜虽然磨得极亮,然终究有些模糊,和着火光一映,愈发映出镜中人双眸温润如水。
    解忧霎了霎眼。心中一慌,撑了案起身,却被景玄拉住。
    “卿去何处?”
    “怀沙院。”解忧咬了咬唇,小手扯住被他紧拽着的衣袖,想要将那滑溜溜的丝料揪出来。
    她恍惚了大半日光景,直到此刻看到景玄进屋。才恍然发觉,这一切真的不是玩笑。
    “宴尔新婚,岂能分宿?”景玄探入她的宽袖内握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回身边,“忧忧何以羞怯?暮夜初临,阳入于阴,此天地之道。”
    解忧伸手格了一下,虽然一只手还被他拽着,但身子退开几步,慌不择言,“忧并非处子。”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东西,死死咬住唇,将唇上的朱砂咬得斑驳不一。
    这种时候,分明应该沉住了气讲道理,她却说这样的话激怒景玄,真是鬼迷心窍。
    景玄怔了一下,梅姬给她验过身子,应当不会有错,这丫头说的多半是气话——不过,就算她真的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他并非当真在意,只是嫉妒罢了,嫉妒曾有人见过她那动人的模样。
    不过这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解忧是他的了。
    “无妨。”景玄将她微僵的身子搂了,握住她细得只得一握的小腰,将她抱起,低眸见她满脸惊诧,不禁发笑,凑上前蹭了蹭她微凉的鼻尖,“卿当自称‘妾’。”
    解忧回过神,瞪了他一眼,想让她用谦称,绝无可能。
    瞪过之后,她微微拧过腰身,不再理睬景玄,唇上染的朱砂已被咬去了小半,越发显得楚楚可人。
    “忧忧……”景玄凑到她颈侧轻啄了啄,她身上有好闻的兰泽草芳香,他本就带了几分醉意,被这草木的清香一蒸,愈发朦胧,咬着她小巧的耳廓低叹,“卿甚香软。”
    解忧身子一颤,拧着眉,侧身狠狠地推他,“忧非玩物!”
    景玄没料到她忽然使劲,被她挣脱了出去。
    但解忧身后便是床榻,她这一挣,脚下未稳,反是跌进了被中,长发缠了一身,发尾被压在身下,一时寻不到头绪,一头长发仿佛一团绳索将她牢牢缚住,一时竟无法起身。
    景玄看着榻上乱滚的小人忍不住轻笑,什么叫“作茧自缚”,大概就是她如今这个样子。
    侧身在床沿上坐了,伸臂将她捉进怀里,细细理了她身上散乱的长发,随手取过一条缎带松松缚住,在她肩下窝个小髻,不厚道地取笑,“卿亦有如此狼狈之时?”
    “……”解忧又羞又气,只觉这些年来都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一时脸上下不来,索性阖了眼,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忧忧为吾妻,自非玩物之属。”景玄见她不答话,将她揽在怀里自语,“为妻者当为夫家开枝散叶,卿何以百般推拒?”
    解忧气得怔住,他怎么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回理直气壮的好像还真的是他……
    可她又是几时答应过嫁与他了?她于此根本全不知情!
 
  ☆、第一百六十四章 良夜

解忧紧抿着唇生闷气。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会如此莫名的,就成了他的妻子?
    她分明三番五次地正言拒绝过,她分明如此肃然地告诉过他,她已经嫁人了……
    是她的话听来太像玩笑,还是面前这人脸皮实在太厚?
    论身世,她是一介亡族孤女,失却父母族人庇护,这样的她,纵使现在冲出这院落,告诉旁人她并非心甘情愿,又能如何?谁会信她所言?谁会为她出头?又有谁会怜悯于她?助她逃离?
    一个也没有。
    她这时候知道什么叫做绝望了。
    这些年在医沉的庇护之下,她活得太过顺风顺水,离了他,才知道自己空有一腔狡黠的念头,空知这上下五千年的青史,却偏偏护不住自己。
    她终究还是想得太过美好了,她再不喜欢过去生活的地方,到了现在却也不得不承认,那里深刻人心的平等是她这些年来、尤其是这些日子来,最为思念的东西。
    简直是思之如狂。
    不管她那时再落魄,不管旁人有多少讥诮的话语,她的命运只握在她自己和和她百般怨憎的那个所谓的天道手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满心里都是无力,却又不甘。
    她本性温和淡泊,玩弄权术机宜本就非她所长,往日迫着自己用心于此,如今却仍是败了个彻底,怎能令她不灰心?
    她再清傲的性子,到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她终究只是一介弱女罢了,若当初没有遇上剧连,她或许早已被俘进楚宫,不知飘落何处,又不知是否早已故去。
    心怀襟抱太大,手中权势太小,她护不住自己。
    而她的性子。终究是走不上谋求权势的路的——重活过来的这几年里,她当初含恨而终的不平之气渐渐退去,她就明白自己不会在这条路上走太远。
    幸而,她修得一部本草。这一世已不算虚度。
    恍然出神之间,解忧只觉脊背一热,接着浑身一僵。
    她自顾自地出神,竟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知道景玄对她有情,亦有欲。在这新婚的寝房之内,想让他别碰她……
    解忧苦笑了一下,这根本毫无可能。
    若出言激怒他,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若以死相逼,只怕今夜一过便会遭到密不透风的监视;若威胁于他……他敢将自己劫回来,想必也不会怕这威胁,而且她的手中,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于他的东西。
    景玄轻搂着她纤弱的腰肢,见她并不挣扎,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纳入怀中。下巴搁上她单薄的肩,低低叹息,“闻中原重礼,今来九嶷鄙陋之地,诸事仓促,忧忧不悦于心乎?”
    “……”解忧回过神,低垂了眼眸,他说话时的气息一阵一阵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掠过面颊,丝丝的暖。丝丝的痒。
    这暖意渐渐渡进她心口,眼眶竟是微微一热。
    她半年之前便察觉到景玄的确对她有意,后来他又屡次相迫,直到这一次劫她回来、当众强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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