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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红芳坐消歇-第3部分

小说: 红芳坐消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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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及她有下一步的动作,皇帝已经自己拿了把金叉子叉起一颗金丝枣放进嘴里,靠回坐背上慢慢嚼着。
  懿嫔碰了颗钉子,手还尴尬地架在原处,见他面色并无不善,便又把手伸近御前,轻声道:“枣子黏,皇上吃口梨润润嗓子。”
  皇帝挑了下眉,轻描淡写地道:“朕不喜欢吃梨,你替朕吃了。”
  远处等候传唤的小太监们暗笑不已,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就敢拉出来显摆,这可真真是马屁拍错了地方,惹上自个儿一身骚!
  懿嫔瞄见他们互递眼色取笑的神情,更加的不甘心,除此之外还很委屈,旁人还当她多受皇帝的宠爱,实际上皇帝待她多半是个不温不火的态度,见着她统共就那么几句排场话来回绕,一般就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顶多再聊两句她日常的消遣,问完了,她就得在一旁老老实实陪着,轮到她出声多说一句他就该不耐烦了,即便侍寝那时候,跟他热肤相亲,他的那颗心也总远远推拒着,从来没能够容她靠近过。
  皇帝的心思一向猜不透,她费心卖个俏,逗个乐都跟犯了多大的罪过似的,她比着其他嫔妃,当真能好到哪儿去?反倒是冷遇比她们吃的更多罢!
  如今连那几个没了根儿的奴才都敢明目张胆地笑话她!
  她忍了又忍,咽不下这口气,把姿态放的更低,垂下眼轻喟道:“皇上就承了奴才的情罢……”
  “出去!”
  小六子听见皇帝这猛地不大不小一声响,吓得两肩一耸,暗想懿嫔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老虎尾巴上挠痒痒,平时挺体贴一人,怎么今儿偏就犯了牛脖子病了,眼见人不吃她这一套,还硬着头皮犯冲,这下倒好,捅着了火,指不定他也得跟着挨刻。
  埋怨归埋怨,他是首领太监,要紧得先把皇帝哄高兴了,于是便走近几步,躬身低语:“奴才送娘娘回宫。”
  懿嫔一窒,醒过神来,皇帝性子虽冷,却从没像方才那样呵斥过她,等明儿她在养心殿栽跟头的消息传开,沦为宫里上上下下的笑柄,那时候才真够她受的。
  这么一想,她视线模糊起来,抬头看见皇帝侧脸对着她,只顾翻阅奏折,压根儿没兜揽她的意思,心又灰了大半,跪身叩了个头,悄然退下了。
  皇帝听着她走远,心里的膈应才减退了些,直把奏折上的字盯得发虚,也没能琢磨出个什么名堂,他后宫里的女人,哪个敢说不是合人意的,偏他总疲于跟她们应对,前几年刚开始亲政那时候,四境初定,政务繁巨,他着实分不开心神,这两年,朝廷内外都很有起色,他也能钻着空子消闲一二了,他倒是打算跟她们和和气气地相处,真碰着一个能跟他恩爱的,也算弥补错失的年少情缘了。
  他把自己能叫得上名字的嫔妃挨个想了一遍,心里总觉着不对味儿,他跟她们之间总欠着火候,见着面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就开始不耐。
  皇帝心下微叹,兴许是他得到的已经太多了,能再遇着个让他存着心思想要靠近的人,他半个人生大概也就圆满了。
  暖炉里响起一声哔啵,他脑筋倏地一跳,调眼看向身旁,炉子里的炭火蒸蒸燃烧着,似乎也把他的心头照得敞亮开来。
  

☆、两相看

  宫里接见家里人的地方在神武门西面,城墙中间开出一个豁口,两篇大门里有栅栏,盛苡立在门洞下看见岩子隔着栅栏跟家里人谈话,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脸上也都流露出高兴的神情。
  只她单个一人与四周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门洞顶沿外露出灰蒙蒙的天,偶尔一两声鸽哨瓮声响起,把她跟其他人的热闹远远地隔绝开。
  “干吗非得养鸽子呐你说,费力不讨好的营生,我搁这儿瞧老半天了,也没能见着一只飞回来。”
  苍老沉着的嗓音问得盛苡大骇,她不小心走了个神,什么时候侧旁多了一人都没能察觉出来,慌忙转过身,一老头偻着背,姿态悠然地看着天边,等她福了身,才扭过脸笑问:“丫头,还记着我是谁呐?”
  盛苡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谙达是我的救命恩人,说什么也不敢忘了的。”
  金成收起笑脸,肃声道:“这话可说茬道了,我本事再大,也承不了这恩情。”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没有了,他依着圣意行事,皇帝才是她的不折不扣的恩人,盛苡闷着头不吱声,她卑躬屈膝做他们家奴才不够,还要她感恩戴德不成?亡国灭亲的仇恨她还没忘呐!
  御前伺候过小半辈子,盛苡心里的名堂,他一眼就看透了,设身处地想一想,如今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拔了毛的凤凰也变不了鸡,身份再低贱,芯子里的尊贵难以彻底抽剥干净,前朝皇室贵胄的风骨犹存,不像他们这帮奴才,轻易就能低头,这保准是气性发作,梗着脖子犯起犟来了。
  金成有一丝的动容,转瞬就消逝了,他孝敬的人是皇帝,若是纵得她回头动了歪脑筋可就糟了,于是便清了清嗓子,训导她道:“既能安安生生活这么些年,丫头,我瞧你不是个傻的,不过这里头的功劳可不光只你一人儿的,聪明人办聪明事儿,不该存的心思趁早给掐灭喽,明白我这话罢?”
  盛苡惊心不已,这是警告她老实做好她的奴才就成,人既然能让她活着,让她死岂不是更容易,她倒是有过寻仇的心思,事成了几回都在梦里,惊醒后回忆起梦境里血流成河的情景,吓得小腿肚子直抽筋,除了抽着耳刮子骂自己没出息以外,就只剩下孤单一人独自泄气罢了。
  心里绕了一圈,她终于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连声允诺后,略犹豫了下,小心地问:“想跟您打听一事儿……当初您……万岁爷做什么要救我呐?”
  留着她,倘若哪天她的身份明朗了,被前朝旧臣或是有心之人握为把柄,难保不会引出事端,她的存在是个潜在的祸源,根除她是个万全的法子,斟酌利弊,她这会儿都不该还活着。
  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眉眼间已初露风韵,金成仔细打量她,猛地想起储秀宫的懿嫔,莫名生出一背冷汗,略微缓了缓,才对她直截了当的询问做出回应:“我估摸姑娘今儿找我就是奔这事儿来的,倒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姑娘那时候小,可能记不得了,万岁爷还见过你一回呐,在养心殿门口,你捡了个物件,刚巧是万岁爷的,救了咱们万岁爷一命,这不嘛,万岁爷他记挂你的人情……”
  他话还没说完,盛苡脑间就炸了霹雳,这是长久以来一直折磨她,使她痛感愧惧的噩梦,当初是有那么个人从她太子哥手中骗取京营虎符后,直逼养心殿劝降,她碰巧捡了他失手落在殿门前的虎符,可恨她年幼无知,经不住他三言两语的哄骗,轻易就把虎符交进了他的手里,沦为间接杀害双亲手足的凶手,大祁的罪人。
  只是没料着那人竟是祺裎,她深为骇异,眼前发起虚来,这下她的罪孽更加深重了,她恨自己的程度不亚于恨他,她觉着她跟他没有本质的分别,他翻云覆雨灭了大祁,她是帮凶,亲手递出的刀子。
  他感激她的法子当真是用心良苦,留她条命,让她余生都活在自责跟讽刺中苟延残喘。
  见她脸色青一阵儿红一阵儿的,金成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喟叹道:“姑娘听我句劝,安身立命才是根本,主子施的情,要服气,这才是真正的能耐人,明白吗?”
  不然她还能怎样,就凭她银样镴枪头,没上阵就先软的本事,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
  盛苡咬着嘴唇应下,见他又缓缓看向天边,目光变得很悠远,“鸽群不着家,不是被哪个王八蛋裹去了,就是被哪个王八蛋养的“诱鸽”给拐跑了,横竖啊,是成了别人家的了,不认也得认。”
  这话又有些暗示她的含义,她一面揣测着听他说道:“真是老了,搁外头杵一会儿,腿就经不住冻喽!”
  这话的意思她明白,是借口要走了,她忙又感激说:“谙达忙您的,谢谢您还专程跑一趟听我瞎唠叨,回头我做了护膝,托人送您府上去。”宫里太监们见天地跪,临老都跪出一对老寒腿,遇着湿寒,骨头缝儿里虫咬似的疼痒,她师傅,南果房的首领太监张元福总跟她们几个抱怨,她们得闲就做几双护膝送他做孝敬。
  “我不来,”金成笑起来一脸褶儿,“哪儿能明白我干闺女这么大的孝心呐?”
  盛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屈腿往地上跪去,脆声喊了一句“干爹”。
  金成用手托一托她,“欸,好,这就成了,地下凉,你们姑娘家的吃不住这个,不拘非得今儿磕头过礼,往后去听干爸爸的话,我不常在宫里,碰着事儿了,找小六子也是一样的,回头我交待他几句,人是你干哥哥了,你们俩要相互照应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盛苡眼圈一红,哽着嗓子连声应是,似乎这样她又有了亲人,再也不是萍踪浪迹似的孤苦无依了。
  “好,”金成十分欣慰地笑着,“咱有副能伸能屈的性儿,这是最金贵的,哪天生出造化来了,干爹指不定还得倚仗你呐!”
  明明是调侃的话,盛苡觉着自己真是想多了,竟无端听出几许认真的口气,她的尊荣已经随着大祁一同灭亡了,眼下她能有条命苟活着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盛苡送他走出几步,就被他挡了回来,她立在门洞口,抬头远远看去,天边一支队伍稀松的鸽群扑棱着翅膀,零零落落地飞过城楼不见了踪影。
  晌午吃着饭,清由听说了她的见闻也替她高兴,“好嘛,你认得这娘家人来头可大了去了!”
  岩子跟着起哄,“往后咱们库里可要靠你撑排场了,内务府那头东西那么难要,这回你再去,让他们瞧瞧咱也是仗腰眼子的人了,不悠着点,要他们的好看……”
  盛苡被她一本正经说大话的模样给逗乐了,心里还记挂着天穹殿里的人情,笑了一阵,便询问道:“春念今儿来是怎么说的?”
  清由回想了下道:“说让你别跟她客气,殿里的道场前几天都安置好了,只等初九那日传道士过来念经,她们殿里那几人可闲了,这几天只把殿外扫干净就成,抽空过来帮你一把算不着什么。”
  盛苡放心的点了点头,心里正盘算着等什么时候得空了,再找人当面谢一谢也不迟,就听在总管太监张元福吊着嗓子在门外吆喝:“来个人儿!上天穹殿跑趟腿儿!”
  自然她就赶巧接了这趟差事,撂下半碗剩饭出了值庐,张元福把一个描金漆盒塞进她手里,连声催促道:“那边管事着急让咱们送果子过去,话也没说明白,兴许是开始摆贡果了,你先把这半盒永枣,半盒金橘送去,往年都有这两样,错不了,其余的你问清楚了,回来咱们再照着准备。”
  盛苡牢记他的嘱托,步赶步地向西拐过钦昊门,又向南穿过天穹门,一路鸦默鹊静的,到了宝殿门口也没碰着一只人影。
  她抱着果盒向殿里望去,贡桌上光秃秃的,并无陈设,等了半晌左右还不见人来,便抬脚偷溜进殿里,打算把果盒留下就走。
  正殿陈有玉帝,吕祖,太乙,天尊的画像,无形之中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气氛,冷然的神情把盛苡看的心里发毛,她小心放下盒子,转过身冷不防地撞见一人,激得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仓促间扫了一眼,那人穿着石青缂丝面灰鼠皮袍褂,以前应该没见过,看不出什么身份,盛苡暗中捉摸不透,有些心急,又不能绕道就走,万一得罪到人了,没准儿还是个记仇的,回头被认出来,就惹上麻烦了,真要存着心思办她,那还不跟摁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念经的道士,就是奉旨督办道场的官员,横竖死马当作活马医,不出声也不是办法。
  她硬着头皮隔远冲他请了个安,恭谨道:“奴才在南果房里供职,先送些果子进来,无心冲撞了大人,您多担待,大人慢来,奴才这就走。”
  她的话投在了深海里似的,半晌没得到回应,抬头偷望了眼,那人尽自盯着太乙的画像看,颀长的侧身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暗影,一直蔓延,覆盖住她的脚头。
  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太乙的两条八字纹又长又深,更显得面容苍老,长得不怎么招人待见,还真有人愿意对着看来看去的。
  她无心干涉别人的自由,只想赶紧离开,没了她,殿里就剩下他一人,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岂不是更自在。
  她略微斟酌了下,开口准备再次请辞,他已经转过身,向她看了过来,冰冷的视线硬是把她的话绷了回去,盛苡逐渐看清他的样貌,心头止不住弹跳起来,高挺的眉鼻骨撑起一副深邃的面容,长眸深嵌,三两笔勾勒出清晰明朗的轮廓。
  她找不出确切的词句形容,只觉着他才像是画上的人物,神仙应该长这副模样才对,大概神仙们都架得高,不食人间的冷暖,他浓褐的眼池里无波无澜,结满了寒冰,直把她看的心里发寒。
  她楞头磕脑地看着他,眼睛撑得圆圆的,瞳仁里照出他的影,眼神里满是疑惑,没有其余人眼中一丝半点的畏惧,精雕细琢的眉眼逐渐脱去了稚嫩,雪白的颈子从领间抽拔/出来,拖出小巧圆润的脸盘。
  初心如珠,美颜如玉,是她最好的年纪。

☆、叨叨令

  只一瞬他就调开视线往一旁走去了,盛苡不免诧异,这人派头真大,把她当空气无视掉了,于是便觑眼留意,要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走到供桌前,掀开果盒,挑了颗永枣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起来,这下她有些沉不住气,连供果都敢吃,排场早赛过神仙去了,固然他的仪容举止讨人喜欢,但态度礼数实在不周全,哪里符合宫里人的规矩?
  她轻声提醒,“大人,那是供果,不能吃的。”
  他神情自如,完全不搭理她,伸手又要去拿,盛苡大急,走近挡在他跟前,她心里虽存着火,却不敢发作,只偷偷地把果盒往身后挪了挪,且等打听了他的职衔,再做道理。
  只见他拉长了脸,那双眼睛不怒自威,略带阑珊,盛苡被她看得心里惴惴,转念一想,原本这事儿她占着理,怎么这会儿反倒像是被他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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