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芳坐消歇-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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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落,众人纷纷请愿,表示愿为皇帝效犬马之劳。
皇帝默然半晌,终于开口,“尧尧,”他轻呼,驱马前行两步,“你回来,到朕这边来。”
话落,几个营的兵卒也收到烟炮的信号先后赶来,将他们兄妹团团围住,气氛却死一般的寂静。
众侍卫怔愣不已,不明白眼前唱的是哪一出,后宫嫔妃中居然冒出来个前朝公主,皇帝居然还惦念着不肯杀,一时均不敢轻举妄动,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盛苡心如油煎,她明白,凭借她跟盛茏身后伶仃的人马,根本不可能突围出去,她斩断皇帝的视线含泪看向一旁,“二哥,是我拖累了你。”
盛茏含笑摇头,“别傻了,大不了咱们兄妹一起死,你怕吗?”
她洒泪摇头,“不怕。”说着掉过头,清冷的目光把皇帝刺的心如刀绞。
“逆贼!”一营的参领叫嚷着骑马逼近,“你安排在京城周边解救的人手已全部被我营斩灭,空等无望,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投降!”说着扫视他的身后的人马,“各位不妨想清楚,你们家主子气数已尽,眼下收手还来得及,待会儿刀剑无眼,可顾不上各位的死活。”
然而对方却无一人所动,盛茏仰天大笑,“废话少说!祺裎,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咱们单刀单枪拼个你死我活!”
皇帝不应,只看向他身旁那人,眼眸中闪过利刃的寒光,“如果说这是你想要的局面,跟朕兵戈相见,朕应战便是,若朕死了想必刚好遂了你的意,但若是你哥子战殁了,想必你会心痛,既然有这份风险,朕希望你能够想清楚……”
“尧尧,”他咬紧她的名字,又走近几步,“朕不愿教你为难,你回来,朕放他走。”
盛茏怒极反笑,“我祁盛茏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难不成你不敢跟我对战?你尽管来杀我,倘若我皱下眉头,我倒过来跟你娘养的姓!”
盛苡似是吞了一肚子的白干烈酒,肠子剧烈地抽痛起来,她犹豫了,他们兄妹不幸中计被围,援兵也败落不振,抵御不过,唯有死路一条,她不怕死,只是可惜了盛茏,他是祁氏的最后一脉香火,命不该绝,人殁灯灭,再说什么都为时已晚,皇帝提出的退路她不得不考虑。
“二哥……”她偏过头,咽然泪下,盛茏看出她的打算,愤然咬牙,“我岂能再让你屈居于他爱新觉罗氏的房檐下苟且偷生,咱们兄妹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远处阵阵炮鸣要把她的脑仁儿给挤碎了,再抬眼时,皇帝模糊成一团虚影看不清楚,“我答应你,”她强扛起头,空洞视着前方,目光聚拢不到一处,“你先放我二哥走!”她喊破了喉咙,“你先放他走!”
她不相信他,声嘶力竭地道:“让他们把刀箭全都收起来!把火把全灭了!”
恍惚间她听见人言低语,灯火烛光退潮般一波波地暗了下去。
盛苡又调转马头示意自己这帮人马灭了火把,黑灯瞎火地更利于逃窜,盛茏却不愿抛下她,身前的马头仓皇地围着她兜转,“要走一起走!”
远处深沉传出一句话,“祁盛茏,你不要得寸进尺,辜负她的心意。”
话音未落,蓦地朝阳门的城楼上微弱亮起一抹光盏,盛苡目呲欲裂,心扑出了腔子,他从来都只会骗她,就连方才当着全军的面答应她的话都是骗她的,他不肯放过盛茏,只会杀了他。
她奋力扑打着盛茏的马头,眼泪四溅,扯着嗓子哀求,“二哥!你快走!快走!”
凄厉的调子盘旋,惊起四方沉睡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哀嚎着从树丛间惊起飞远。
黑暗中,宋齐拨出箭羽架在弓前,冷冷对准前方,眼侧划过一道闪,他斜眼看过去,宋炆升持弓,箭头直直地对准他,厉眼逼视默默摇头,父子相视,一个眼神足以涵盖一切。
宋齐瞥回眼,拒开他的目光,凝神松开手,一只流矢平稳地穿梭过众人的间隙,似天际无声划过的一颗流星,不偏不倚地稳稳地擦着一只马肚子飞驰而过,马体受惊,爆出一声嘶鸣,扬起前蹄追着箭尾逃奔出去,与此同时,城楼上射下一只冷箭擦着盛茏的肩头扎进地间,折成两段。
紧跟着,天边亮起一排灯盏,身边数人惊哼,纷纷载倒马下,盛苡眼前溅起血光,静静瞧着远处一抹身影飞快地脱离出她的视线。
身后不远处,一人闷哼一声跌至马下,外臂几乎被箭头射穿。
清寒的月光铺在官道上,一颗颗沙砾都被照得分明可数。
局窄的轿辇中,两人肩挨着肩,时不时碰触在一起,她跟他的心却无法紧靠,距离再近却不啻于隔着蓬山万重,但她很平静,只要盛茏逃了出去,她要面临的处境倒是没什么所谓。
数次去追她的手都被她狠狠推拒掉,皇帝闷着火道:“朕都放他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跃起嘴角冷嗤,“对不住,倒是我错怪你了,得亏那一箭射的偏,不然我以为你要杀了我二哥呢。”
他言语突然匮乏起来,无力反驳她所说的事实,祁盛茏是叮在他疆域上的烂疮,一日留着不治一日就有扩散溃烂乃至腐蚀整个大邧的风险,更是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摘除这颗毒瘤,她的心岂能彻底的安定,他从没打算放过他。
“你是对不住朕,不吭不响撂下朕就走了,朕在你心里算什么?你是不是从才没把朕放在心上?”
盛苡冷笑,“皇上万万人之上,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海了去了,独缺我一个吗?”
“祁盛苡!”皇帝被她尖酸刻薄的调子彻底激火了,钳住她的下巴拉至脸前,“你就是这么跟朕讲话的?”
她漠然垂下两行泪,洇湿他的虎口,冰冷没一丝温度,“请皇上恕罪,”她搭下眼皮不再看他,“奴才以后不敢了。”
皇帝惶然地松开手,他要她嘴上的服气中什么用,她的人终是不打算再靠近他,两人又被迫打回了原点,这次的隔阂更大,其中还参杂着隐患,他摸不准回去的路了。
“尧尧,”他只能退步,低下头等待她的回答,“你原谅朕,先前你能做到,眼下一定也能。”
她躲开他挨过来的手,饮着月露,低叹喃喃:“不必了,您就放过奴才罢,奴才被您利用的还不够么,先前您就不该招奴才,眼下更不该。”
皇帝的鬓角紧绷,如今她在他面前只剩下这一副苍老冷淡的口气了。
“尧尧,”他抱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探掌拢住她的小腹,扬起嘴角,“你有了朕的孩子,已经有四个月大了,你算算,应该是在南苑怀上的。”
他觑眼留意她的神情,满以为她会胜似以往,遇着高兴事儿就欢心雀跃的笑起来,然而所有的希冀都扑了空。
盛苡把头重重磕在窗沿儿上,脸色被月光照的惨白,泪珠儿不间断地滚落,那带哭声的样儿从未有过,戳得他心头发酸。
她的手指痉挛起来,痛得嘤/咛不止,他忙捏握住一根根捋顺她的筋骨,她抽回手,握紧褴襟的边缘,把手背上的青筋撑得滚圆。
“我……”她断了下,接上口气儿道:“我情愿这会子已经死了。”
☆、披寒衣
她话语伤痛,把他的心撕裂成数瓣儿,“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盛苡眼仁里挣扎出亮光,“奴才求您……”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奴才求您放过我二哥,不再找他的麻烦……”
皇帝降下视线,隔开她的目光,做不到的何必欺骗,他什么都能答应她,唯独这个不能。
他失神儿望着她腹前微微撅起的襟角,笃定孩子会带来转机,等孩子出世一天天地长齐全,一定会填满她跟他之间的裂隙,等孩子开口学会叫阿玛额捏,她一定会原谅他的狠心。
哀莫大于心死,盛苡眼神微弱,蜷在轿辇的角落,他含握住她的手,她却被拴了镣铐似的再没力气挣脱,腹中涌动着一股暖流,微微顶撞着她的心肺,这就是她抛开一切,甘心投靠他换来的结局,因果报应,自酿苦果。
回宫时,五更的梆子打响了,重檐掠过头顶,她看不到一丝曙光,想起昨儿踏出宫门时那一刻的畅然,结果一转眼就又被抓了回来,就绝望地闭上眼,他的侧影拓在她的眼皮上扩大成一片昏暗,将她包围囚禁。
回了内宫,面临的是更大的审判,养心殿内静谧无声,御案前搁着一张牌位,太后坐在靠窗的罗汉床前接驾,默默等待。
皇帝跨进殿,整弹衣饰,对着牌位行了三叩九拜大礼,又起身面转向她打千儿请了安。
按平时太后原是不慌不忙地说话,今儿例外,她凿凿实实被皇帝吓了一跳,火气出口直掀地殿梁瑟瑟发抖,“你是有多糊涂!对着先帝的牌位!你说!你对得起你皇考的在天之灵么!皇帝是榆木脑袋不成?竟然跟前朝余孽混搭在一起,哀家要是你,早臊得抽自己嘴巴子了,你居然还有脸把人带回来!”
越说越气,一气儿掀了炕桌上的一册玉碟砸在他脚头,“这是皇贵妃从白虎殿找到的,皇帝跟哀家讲明白,什么时候祁盛苡那余孽变成什么县府家的闺女了!”
皇帝端肃面孔,垂手躬下身子,“额捏息怒,隐瞒祁盛茏逃生的消息是我跟皇考一起商量出的主意,事关国局稳定,除了祺祥跟几个军机大臣,再无他人知晓,并非儿有意瞒您,至于盛苡,儿对她感情至深,眼下她又为儿怀了身子,恳请额捏不要跟她计较。”
“造孽啊!”太后恼恨地立起来,皇帝伸手去掺,被她冷冷甩开,“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皇帝这般护着她?”
“皇帝!”她抚着他的肩颈,苦口婆心地劝解:“你真当哀家是铁石心肠吗?昨儿晚上收到殿里传来的信儿,哀家也高兴坏了,知道你看重她,哀家专门上佛堂里为她诵经祈福,可到头来她是什么身份?既然捅开了,皇帝也用不着再替她遮说了,你留着她,她哥子迟早在外头不消停,她能一心一意踏实跟你过日子吗!皇帝春秋鼎盛,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听哀家一句劝,断断留不得她啊!”
在太后看来,盛苡是汪祸水头子,不解决掉早晚会水漫大邧的江山,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了!
“留不得?”皇帝寒下调子,眼眸里一片狼藉,喃喃质问:“太后是什么意思?她是朕的贞嫔,怀的是爱新觉罗氏的后嗣,您是敬佛念佛之人,慈悲为怀,怎么就容不下她?”
太后的天塌了,眼底浑浊含泪道:“事到如今,皇帝还不明白哀家的苦心吗?江山跟她,哪一个重要!你瞧她是你怎么对待你的,假传皇帝的圣旨说走就走了,你情深意重,她可曾珍重半分?再这么闹下去,大邧的天下就要被均给旁人了!哀家是为大邧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不曾想她对他浅淡的感情,居然成了被太后训饬的理由,他较不起这个真儿,俯身捡起玉碟撂回桌上,洋洋洒洒扑起细灰落在黄缎祥云的铺垫上。
“盛苡是何居心太后不必怀疑,抛开私情不论,就凭她对大贝勒,四格格都有恩情,朕没齿难忘,就不该对她以怨报德。”
“那是先前!”太后愤然拍着炕桌,满头大钿震得散乱歪斜,“皇帝甭再执迷不悟,避重就轻了,哀家瞧你心里头也没谱儿,她对宫外头牵肠挂肚,如今心早不在皇帝身上了,皇帝又何必自个儿骗自个儿呢!你就不怕她回过头祸害你?!”
皇帝的心思被捅破了窗户纸,高高在上的颅颈低垂下去,身形瞬间矮了三寸,沉下声气儿道:“她不会。”
殿外断断续续能听到殿内的争辩声,影壁旁,丹墀下低头跪满了侍卫太监,盛苡默然静立,望着脚底的青釉墁地砖,光洁如镜,盛着晨曦泛出光泽,清楚照出她的影儿。
她心底凝成一汪湖,皇帝替她的抗辩投在里头,激不起一丝波纹,太后跟他两人谈论的好像只是其他人的事情,天色渐渐的透亮,她看着映在地砖里的一方天际,猜想兴许盛茏已经顺利脱险了。
母子俩又辩驳了几个来回,横竖皇帝的立场坚定,谁也不准动贞嫔一根手指头,太后气结,戳着食指直抖手,哆嗦道:“听听!让你皇考听听,哀家说屈你了吗!皇帝身尊万驾,置上下礼制于不顾,句句忤逆哀家,上行下效,你出了这门,怎么为臣工,为天下百姓做榜样!”
太后着实气得不轻,急到了极点,对着御案上的牌位垂泪低诉,“术廷啊,你是当阿玛的,想想大贝勒,这天下为人父母的,心思都是串通的,你体谅体谅哀家,额涅哪儿能不巴望着你好过呢?先前她做宫女时,哀家再不乐意,到底不还是退步成全你了吗?但她是前朝的公主,你跟她……这当中的利害相关,希望皇帝考衡明白。”
皇帝将心比心,哪儿能不明白她的良苦用意,将来大贝勒胆敢跟他这么闹,他拳拳爱子之心发作起来,不打断他的狗腿才怪,可事情轮到自己身上,那得另外再说,盛苡是他命里的一部分,牵一发动全身,太后动了杀念,态度看来始终不软化,怎么能教他不心惊胆寒。
“没了她,儿也活不下去,”他的耐心耗尽了,还不如省下抬杠的力气跟太后开门见山地谈条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都觉着自己可笑,盛苡的身份是大忌讳,放在当朝的时局,为所有的纲常法度所不忍,但是也没法儿,他不可能丢弃她,他要在所有的反对跟阻碍中为她辟出一处容身之所。
法外开恩,人情向暖,时光岁月是很宽容的,只要坚持,总会守到他们两人那份归属。
“贞嫔私自出逃,按规当罚,请太后跟朕商议出处置贞嫔的法子,尽快落实。”
太后听见这熟悉的腔调抬起头,见他一脸烦躁的样儿,逐渐掩泪明白过来,从前皇帝未亲政前也是这样,遇到两人政见不一,意见不和的当景儿,就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忍心动贞嫔,皇帝居然舍脸重新搬出来当年那套议和的手段跟她周旋。
她觉着可悲,一朝又回到母子隔心的局面,扶正额前的一只银钿子,笃悠悠地问:“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皇帝可想清楚了?就打算这么搪过去?”
皇帝听她松口,屏撤殿内一干人,留下母子俩单独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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