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昙一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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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依旧只是个下巴,这会子更清晰了些。昨夜是一次,今夜又是一次,她似乎在这山巅一个不留神就可以死掉,可这个人一个摆手就又可以把她救活,生生死死里头,白锦竟莫名地有了些什么情绪,小心地在他的玄青色衣袍上系上。
等玄綦带着白锦回了房,两人身上的衣物也已经干透了。在熄去了惨白的水晶灯重新看到暖融的明黄光线之后,白锦才费力地意识到现下是应该道谢的。
玄綦一边将她挂在身上,一边伸手掀开了被褥,解去了她的外衣才将她抱进被窝里头。此刻的心绪早已平复了下来,连那眸子都重归了湛蓝清明的色彩。
可还没等白锦开口,就被这离开了玄綦的内力而骤然席卷而上的刺骨寒意所侵蚀,似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从她体内滤出的气息竟都带了寒。
玄綦正欲起身,却意外地发现她变了面色,几乎是像死人一般的青黑,一探她颈部的温度,几乎是没有温度了。心中一下子便是一空,好像什么东西骤然陷落了一般。连忙将她再抱回到怀中,一边提息调转内力,问道:“还是冷?”连声音都有了轻微的扭曲颤动。
白锦只能闭着眼睛惨白着嘴唇点头,面色略微有所缓和。
玄綦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一直皱着了,现下只皱得更深。罪孽之体嗜寒,因而天下极寒对他来说反倒是大补,可禁忌与他阴阳相对,便畏寒之极,这圣湖之水对她来说必定就是天下剧毒之物了。虽说她落水前后的时间不超过三息,但那圣湖几乎是孕育了灵智,把她当做猎物一般,下了套要引她落下去,此刻受到的侵蚀,不可谓不深。
心下叹息一声,玄綦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合上眼眸来开始细细地为她驱除经脉骨血之中的寒气。只是在这样仔细的探查之下,他竟发现白锦身上大大小小落了不下七八处暗伤,虽说不影响平日的生活,可一旦染上什么杂病,便狠辣之极。看那些伤的势态都像是莽夫的拳脚所致,不难根治,显然是从未医治过这才烙下了病根。
玄綦的眸子再度睁开,在白锦的面容上逗留一二之后就又移了开来,此时才真正想要追问怀中女子的身世,她显然是很不一样的。明明是这般纤弱娇艳的年纪,明明不该在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伤,明明不该被找到不该被送来……
玄綦把目光长久地停在那愈发昏暗的灯烛之上,只把明暗交界的地方酿成浓浓的苦涩,白锦在他手臂上安稳地枕着,此刻寒意被烧尽,暗伤也被顺带抹去,呼吸便越发平稳下来,一圈一圈像是涌不完的心头的涟漪。
翌日
白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身子骨大好,甚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舒泰些,只是当她的视线在一开始便落到那清亮的汪蓝之中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低头仔细看了看现下的处境,白锦有种自己依旧在做梦的感觉。
那玄帝依旧是冰雕一般的相貌,只是此刻将她抱在怀中,看起来难免有些衣衫不整,而他的眼角也似乎是因为睡眠不好的缘故而染了些疲惫。
白锦再看看自己,其实穿得也还是不多不少,只是衣裳因为昨晚那一番事故而变得皱巴巴的。只飞快地看了两眼,白锦便分外惶恐地意识到,玄帝这莫不是救了她一命还没完,甚至还照料她照料了一夜?那岂不是她这一小小奴才以下犯上了去?
“好些了?”白锦上方传来低低的一声问话,似乎还是不太清醒的,含糊地透着些哑,却又散发着暖洋洋的关切之意。
白锦在那一刹有瞬间的鼻子一酸的冲动,事实上只是她看不见自己罢了,不知道她真的已经红了眼睛,可其实也不过片刻就收回了那份思绪。
“嗯……”白锦眯着眼去看玄綦的下巴,一边道:“已经不碍事了……多谢你了。”只是这话一出口,当下便觉得太不够分量,觉得这样轻飘飘的“多谢”二字根本算不了任何东西,支吾两声之后又道:“玄綦,这是救命之恩,当是以命相抵。”
本来这句话在白锦从前的时候简直就是能挂在嘴皮子上当笑话来侃的,虽然她此刻也不无认真的意思,可是落到玄綦的耳中,便像是凋谢了的花瓣一样,在孕育成熟之前谢掉了的掩饰和虚托,注定该谢掉的。
莫名的都是讽刺,玄綦心里想啊,也许救她的一次两次和今后难料的三次四次,都真的只是想要她这条命啊,也许他昨晚那般做法,都真的是刻进了骨髓里的觉悟,泯灭不掉的苟且,都只是想留下她这条命,将来祭给他。
玄綦面上向来是什么都没有的,轻轻地将她抱下身来,偏头算算时辰,大抵辰时将尽了,今日本该去的早朝自然是错过了就不必去了,垂眸想了想,玄綦问道:“昨夜你可是想沐浴?”
白锦在心里似有若无地有些异样,却因为这句话皆是烟消云散了去,慌忙不迭地点头,一边露出讨好而略带虚浮的笑。
“你就在房里歇着等我吧,圣水奇绝,又成心想害你,就怕寒毒还有遗漏,复发又是险境,这两日还是呆在我身边安全些。”玄綦讲话的吐字虽然是很清晰的,可向来没有高低顿挫,这样长的一句,也是少见。
白锦轻声应了句,将刚伸出来的脚又缩回了被窝,脚下有着暖意流转。
不多时,玄綦便先带了早膳和新的换洗衣物回来,让白锦吃着等。可白锦的早膳还没用完,已经有着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水自顾自地由内力牵引而来,在她的房内立定。桶外贴着玄綦留的字条,告诉她沐浴完毕后来书房找他。
白锦一看到热水便兴奋得不得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早膳,将手上的玉米煎饼一放,料它也不会凉掉,便脱了脏兮兮的衣裙迈入水中。
水温有些高,却并不烫,熨帖舒坦得刚刚好,白锦忍不住一声叹息,只道是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这才终于理清了到底要如何报答她主子的救命之恩,当然不是什么以命抵债,而是她主子的那个心愿,那个想看昙花一现的心愿。
白锦的视线落到被遗忘了的那几本书籍上,盘算着任重而道远的报恩之路。
等到她好容易享受完了热水澡,按着顺序去取那摞层层叠叠的厚实衣物的时候,才终于是发现了衣物之中夹着的那封信。纸张纹理细腻,墨色浓淡适宜,落款只有三个字——大祭司。
作者有话要说: 放了六天的高考假,是打算完结的!
☆、七 午时·花蕾
白锦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只有一瞬间的讶异,等她将信封打开取出信纸来的时候,心里剩下的只有迫不及待,像是被关在牢狱中久了的人,受尽了未知的无终的折磨,在打开狱门拖着脚镣奔赴刑场的时候,心中剩下的只有解脱。
大祭司的字迹是十分工整的,每个字只用一眼便能辨得分外明晰,只是他的行文用字太过晦涩,往往是一字一珠玑,一句话需得看上好一会儿才能完全明白。那张信笺只有轻飘飘的六七行,白锦却看了不下六七次,这才终于看出了些眉目。
大抵是玄帝登基以来从未缺漏过早朝,却在她上山的第三日毫无理由毫无解释地不去上朝,引得朝中大臣颇有些微词,特意来警告她一番。
白锦看到这里只是感叹,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竟已经把信送了上来,那大祭司的做事还真算得上雷厉风行。可这件事在信上左右不过十一二字,显然那大祭司写信的目的并非只是想谈这鸡毛蒜皮的话头。
所以剩下来的,没有承接转折,只是另起了一行,用短短八十字解释了那玄帝的一辈子,只有献祭前,献祭失败后,献祭成功后。
顺带预言了她的一辈子。
白锦在终于看懂了这封信之后,竟轻轻地松了口气儿。
亏她还胆战心惊了这么久,原来要做的没有什么难的,只是一死就好。剩下的,都不干她的事了。
死,不就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了么。更何况是她这样早些晚些都没有区别的人,她手上的时间,都是无用的垃圾啊。
白锦没料到会这么快知道这些,却又有些感激,将那封信叠好妥帖地收在身上之后,她披上外袍,系上朱红色的大氅,带着那两本书,掩上屋门,移步走向玄綦的书房。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刹时,白锦不知怎么就有了种莫名的欣喜。不再是一头雾水唯唯诺诺地前行了,而是透彻的很,这种明了之意在她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东西。若是能让这样的人脱去那所谓的罪孽之体,能让他离开这样的九峰山巅,舍了她这样的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似乎她还得要感谢这老天爷,让她在成为乞儿的时候,顺带给了她这具禁忌之身,若不是这样,恐怕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世上会有像玄綦这样的人存在,不会知道,原来她活着,也是可以有意义的。
玄綦的桌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垒上了一摞新的公文,甚至比昨日的还要多,白锦想来大抵有大半都是指责他今日过失的文章,因为玄綦此刻并没有拿笔,而是随手在那里翻着公文,有些只看了两眼便取出来放到一边,并且有越堆越高的气势。
白锦的心里这下可有些不是滋味儿了,不过是缺了次早朝,便铺天盖地的都是指责,可这人平日哪天不是勤勤恳恳地批一大堆文书,不是朝五晚九地在治理朝政,缺了一次便缺了,又没有耽搁下什么事儿,大邑不照样好好地处着。只是那些言官的嘴这般碎,难免还更离间了君臣……
玄綦见她进来,便微微抬起头,只是视线依旧落在那微黄的纸上,面上也没什么不耐烦,只是有些无可奈何,一边道:“今日便先在书房里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喊我。”说着才在翻页的间隙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看到了她手中的书,转而道:“昙花的事情就先别想了,等身子好了再说。”
白锦闻言就悠悠然地到一边的软塌上坐下,心底朦胧之际觉得现下两人的相处方式,竟隐隐有着些相敬如宾的意味。可也不过是两天多的时日,她竟就发觉玄綦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多了起来,而他在昨夜救起了她之后,似乎就消融了泡过圣湖后的凌冽。
白锦随意地翻着手里的书,心绪却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又只是绕着玄綦打转。那大祭司所说的无情无心之人,真的会是玄綦?那为何她,总觉得不是这样的,总觉得在那人的心底,从来都是留着暖意,从来都还念着别人,只是圣湖水太寒,泡多了,便会结上一层又一层的冰,便离他的心远了。
不过还好,也许只消三四个月的功夫,那大祭司便能重塑了祭台,准备好一切,然后让这个人,离开这困顿了一切的地方。
白锦觉得很欣慰。
手上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到了养昙的章节,白锦从上至下一一照应下来,想着昨夜在暖房里看到的。沙土壤疏松,利于排水,颜色又暗得发黑,显然是肥力足够。而那水晶灯的光照亮度也足够,并没有什么问题。至于浇水……
“玄綦,你都多久浇一次水?”白锦早便忘了人家正在忙正事,自个儿翘着个二郎腿便以为大家都闲得不得了,此刻张口便问。
“现下正是生长期,通常是两日一次,书上写着要保持土壤湿润,保持空气水分充足,有时候会去补上些。”玄綦也已经适应了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来的办公状态,此刻手中的毫笔不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她,不再像之前一般一惊一乍的。
白锦闻言点了点头,转而就想把这些书给扔了去,玄綦既然说过已经养了十年的昙花,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自然早已经滚瓜烂熟,不会有什么差错,她现在问这些全然都是不必要的,恐怕玄綦把书给她,也只是想让她好好看看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而不是反过来再问他。
重新把书拿回来上上下下记了好一会儿,白锦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昙花就应该好好地给开起来,若是这批新的第二年都不结花苞,可能这辈子也就长不成了。只是白锦也觉着不甘心,却已经不是为了玄綦,反正他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现在想的,竟是想要和他一起看一次昙花一现。
索性就躺在软塌上胡乱地考虑起来,抬着脑袋看黑魆魆的房顶:“玄綦,你这花真的是昙花?不会是买错了种子吧?”
“昙花是用两年生稍老的叶状枝扦插的,不是用种子。叶状枝是宫中御园总管亲自挑选的,不会出错。”玄綦颇为好笑地顿了顿笔,一边回答。
“哦。”白锦的面色一红,瞥眼看到书上最上方讲的就是这几句。
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一会儿,白锦大抵也把书上的东西背了八成熟,可里里外外的事情玄綦做得都很好,只是这花就不肯开。
白锦这才觉得无聊起来,想到这玄綦的体质,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可能就是这昙花认人开吧,你身上寒气太重,冻着了它。”
玄綦本来的面色还算缓和,听了这句话便凝重了起来,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道:“大抵是这样吧。”转而又重新提笔部署他公文中有关大邑烟火节的事情,一边道:“那便都让你来照料,我不插手。”
白锦霎时就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虽然这石头她不搬也是玄綦搬来砸她的脚,便开口道:“方才只是说笑的,你这昙花愚钝,怎么分的清冷不冷热不热,我还是先去暖房里看看吧。”
“等一下。”玄綦面前的公文已经所剩无几,此时正执着印章在末端落款,鲜红的图案被那墨色的玄石勾勒出来,在暗黄的纸上晕开繁复刺目的漂亮印记。玄綦一手合上那文书,转而取过最后一册,道:“我处理完了和你一道儿去。”
白锦也就听他的坐着等,一边在心里感动来感动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死心眼,就算是知道了那些真相,她仍旧一口认定了玄綦是真的对她好,不管他这般作为,是不是在刻意讨好她,不管他是不是像牧羊人一般,驱走了饿狼之后,便要将养大的羊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