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重生] 完结+番外-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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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外面的热闹和规整,阮临霜房间里就显得相当安静,甚至还有点沉闷。
银色的托盘上放着凤冠霞帔,比寻常人家用的可富贵多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只借着点窗户口透进来的阳光,金丝线上便潋滟辉煌,这东西要是穿在人身上,精致华贵但显黑。
来伺候阮临霜的两个丫鬟,一个是管家从街上买进来的,有些羞涩,自阮临霜回来后,基本就跟着她,只是阮临霜在漠北呆久了,习惯自立根生,需要她的地方不多,所以多数时候她在厨房帮工。
原本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几十天就养出了肉,眼看着也没刚入府的时候胆怯了,她原本叫莲心,听着太苦,入府后阮玉璋将她的名字直接改成了“小莲”。
还有一个是宫里派来专门伺候的,年长一点,叫芸香,手脚麻利而且懂规矩,阮临霜不吩咐,她连姑娘的闺房都不进。
此时这两个丫鬟也在房中,芸香手里就托着银盘,新娘子从头到脚的家伙什都放在里面,重的有些离谱,芸香只举了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手腕子都在微微发抖,最后还是阮临霜示意她先放下。
“小姐,你不开心啊?”小莲虽然不大懂规矩,若是在宫里这么冲撞主人家,早被拉出去打屁股了,但复杂且悲苦的前半生也注定小莲更会看人脸色。
“我听老爷说,当今太子还不错,谦和有礼,长得也讨人喜欢,这宫里送来的吃穿用度又是最高一品,是拿您当未来皇后了,这有什么不好吗?”
阮临霜没有开口,她仍是静静看着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华服,倒是芸香先问,“姑娘,要现在上身试一试吗?万一有哪处不合适的,还能拿回去改。”
芸香不愧是宫里选出来的人,声音轻柔,也将主动权都交给了阮临霜。
其实府中上下所有人都看得出小姐不愿意嫁,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难以违抗,因此只能三缄其口,尽量不去提这件事,可而今时间越来越近,聘礼都送过来了,有些话终归是要说,因此芸香又道,“姑娘,宫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您以后只要好好辅佐太子殿下,夫妻举案齐眉,久而久之相互习惯了,也就好了。”
阮临霜还是不说话,她将手放在婚袍上,柔软的缎子像是一层水,随着上头的触摸而微微漾动,又过了好一会儿,阮临霜才道,“换上试试吧。”
即便有两个丫鬟在旁边帮忙,芸香还经验老道,仍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里面的一层穿上,外面还有一件拖尾近两米的长袍,上面绣着一整只凤凰,栩栩如生,借着点光在边缘用手一扯,凤凰竟能跟着阳光展翅,若是将其穿上举行典礼,行过九重宫阙千层玉阶时,这凤凰怕是能腾飞而起。
“我穿这身红的不好看。”阮临霜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芸香正跟小莲将外袍展平,试图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
小莲费力的高举着拖尾,芸香将衣服披在阮临霜肩上,先替她理出繁复的袖口,闻言,小莲将脸从裙底探出来,也往铜镜里看了一眼。
铜镜磨得很光滑,颜色虽然有些不对劲,但模样还是能倒映出七八分,阮临霜穿着嫁衣,比上头绣出来的凤凰还要娇艳绚烂,小莲刚要开口反驳,忽然想起前几天的夜里,她饿醒去厨房找馒头吃时,曾经在小姐院子里见过另一个姑娘——
若说小姐是群山之巅一抔雪,那姑娘便是落入人间的一抹朝霞,这片红色她穿在身上才是真正的好看。
不知为何,小莲偏觉得自家小姐这句话意有所指,说得就是那日她在家中瞥见的姑娘。
芸香额头上都起了汗,这才帮阮临霜将衣服全部穿好,最显贵的外袍展开,平铺在地面上,阮临霜仔细打量了一番,却还是兴致缺缺,甚至百无聊赖中想,“这么隆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还动得了刀剑,杀得了柴筝吗?”
“姑娘,这身衣服是行大礼的时候穿的,出阁和入洞房的时候都有另一套喜服,虽然没有这么隆重,却也是宫里的织锦匠耗费一两个月的功夫精心制成,”芸香又道,“陛下是真的看重您,当年册封皇后,都没有这么隆重过。”
阮临霜微微笑了笑,心想着,“赵谦当然看重我,场面越大,来围观的人越多,我当街刺死柴筝的消息一经传开,才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娶个太子妃用这样的规格原本就是大靖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何况太子与太子妃还毫无感情可论,赵延已经被软禁了起来,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像此时的阮临霜。
“小姐,您要是真不想嫁,咱就不嫁了吧,”小莲忽然开口,她语出惊人,“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由别人说了算,得我们小姐自己愿意才行。”
“小莲,”袖子叠了有四层,每一层的质料都不同,过了胸然后卷一卷,才能露出她葱白的手指尖,这衣服就像是厚厚的礼义廉耻,将她从头至尾包裹其中,阮临霜摸了摸小莲的头顶,“我的婚事当今天子做了主,他为君我为臣,所以不得不嫁,这件事由不得我做主。”
小莲听着有些不高兴,大逆不道的来上一句,“天子是天子,小姐是小姐,他又不过小姐的人生,凭什么指手画脚的……”
芸香的脸色都变了,阮临霜的指尖拍在小莲的头顶上,“小小年纪不要乱说话……这话要等到你有实力与当今圣上平起平坐时才能说。”
阮临霜还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她嫌身上这一层层的衣服烦了,正将外袍脱下来,房间中没有其它人,只听到衣裳摩挲的“沙沙”声。
芸香抿着嘴,她方才听到的这些话无论哪一句都够以“意图谋反”论罪了,而太子妃却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能与君主站在同一高度,是件寻常不过的事,片刻之后,阮临霜又道,“小莲年纪小,偶尔出言不逊只是我这个姐姐没有管教好,你若要回去跟圣上禀报,这些话就当都是我说的,不要牵连无辜。”
“姑娘,我……”芸香咬着嘴上的一层皮正要反驳,阮临霜又道,“我没有责怪你,你是赵谦的人,同我也没有什么感情,连背叛都谈不上,你的心是向着赵谦的,所作所为有理可循就算不上错,只是不要牵扯别人。”
芸香缓缓低下了头,“知道了,姑娘。”
“我累了,衣服收下去重新装好,你们也各自忙去吧。”阮临霜最后道。
转眼之间,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天色尚早,相府为了凸显热闹以及赵谦本就是个败家子,还没到掌灯的时候,宫里来的人就将灯笼都点上了,好好一个相府,从里到外红彤彤的,阮玉璋眼睛疼的同时,还觉得自己家里该闹鬼了。
幸好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大婚吉日就到了,举国欢庆,朝廷上下的官员但凡见到阮玉璋,都要说声恭喜恭喜,只有阮玉璋开心不起来,极好的涵养让他敷衍的态度十分高级,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以为阮大人这是打心眼里高兴。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赵谦忽然将守着柴国公府的人全部撤去,朝堂上放话说,“柴筝是受着伤回来的,怕柴家再有危险,所以才派人里外看守,减少出入,现在柴远道回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多次一举,不如将人都撤了。”
听起来似乎冠冕堂皇,却也只能骗骗傻乎乎的行人,凡朝堂里斗过的,哪个不是十七八个心眼,小公爷受伤多久了,你想不起来要派人保护,等她的伤好了七七八八,才忽然想起这一茬?以长公主的能耐和她在长安城的势力,家里人她保不住?
前脚派人“保护”,后脚就招柴国公回京述职,赵谦抱着什么目的,其实大多数人都心照不宣,眼看着木桑臣服,北厥也派来使者求和,柴家的利用价值一点点消耗殆尽,圣上这是要动手了。
于是整个长安城看着热闹非凡,来往商贩增加了一倍,趁着大喜的日子想将家里那些囤货都卖出去,底下却是暗潮涌动,知根知底的谁也不敢妄动,连自己孩子都管教的更严了,没事连家门都不许出。
启昭十五年,四月初八,宜嫁娶、宜动土、宜赴任,诸事皆宜。
阮临霜从相府出阁,她身上是一件坠了十八颗南海明珠的殷红长裙,锦帕遮住了眉眼,被木卿搀着,送进了花轿中。
===第125章 第 125 章===
虽说心里知道; 阮临霜与赵延都非自愿,也知道这只是一场戏,柴筝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她早早就爬上了自家最临街的墙; 坐在上面伸长了脖子等小阮的大红轿子穿过,心里酸酸胀胀的; 说不出个什么感觉。
上辈子未能得偿所愿,这辈子与小阮又少了许多波澜; 沉淀了许久的爱慕泼洒出来; 不出意外的汇合交融; 即便最初也有过摩擦……小阮与自己并不相配; 就像两块尚未打磨过的原石; 每一处都是棱角; 但这么多年耳鬓厮磨; 爱意早已磨平了向内的盔甲,也算水到渠成; 坎坷不多。
现而今看着小阮坐上花轿去嫁给别人; 柴筝整个人浸在醋坛子里,“汩汩”的向上吐着酸不溜就的泡泡。
在赵谦的计划中,柴筝跑出去抢婚也是重要的一环,虽说柴筝现在确实摩拳擦掌想将小阮带回家,但阮临霜有言在先; 得看看赵谦还有什么底牌,所以柴筝现在只能远远瞧着,除了眼馋只能心馋。
队伍走得并不快,在外人的眼中,有点招摇过市的意思; 不过皇家大典,愿意如此与民同乐已经难得,自然也顾不上这种种违反常理的操作,
木卿是红娘也是傀儡师,早在接阮临霜出阁时,她就已经全身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线,随即柴筝的眼睛在太阳光中眯了眯,木卿给她留下了这样的讯息,“你不来,死得就是阮临霜!”
这女子用的是乐清留下的武功心法,若非高手,且从乐清手中学得一招半式,都解不出她留在空气中的谜题。
“赵谦倒是狠。”柴筝叹了口气,活动活动筋骨,要出发将她的新娘给抢回来——当然,最终会演变成新娘捅她一剑。
太子妃的轿子从闹市区穿过,自然是有随行的护卫相送,柴筝青竹剑出鞘,剑鞘笔直的落在轿子跟前,长安城石板铺就的道路瞬间出现裂痕,灰尘铺散着掠出好几米,遇到鞋跟方才落定。
柴筝这一掷气吞山河,看热闹的人们先是愣在原地,随即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混在当中喊了声,“抢亲了,抢亲了!”
瞬间乱了起来,奔逃的、踩踏的、浑水摸鱼的,逐渐“抢亲”的声音也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造反了,柴国公府小公爷造反了!”
赵谦若是没有派人夹杂其中制造声势,也不至于掀起这么大的声浪。
转眼,整个街道就跑得精光,就连吹拉弹唱的队伍都没剩下几个,护卫们将柴筝团团围在当中,带头的那位也不照章办事,半句废话没有,冲上来就跟柴筝动手,他的本事不错,但不能对柴筝造成威胁。
剑气如虹,柴筝凭借这三尺青锋矫如潜龙出水,转瞬之间,七八个护卫就被放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柴筝心中有些奇怪……
赵谦已经让梅雪云测试过自己的身手,想要提前消耗体力就不该只派这些个没有斤两的护卫,赵谦必然存了其它心思,但此时箭在弦上已经呈不得不发之势,柴筝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琢磨赵谦又布什么阴谋。
“柴筝。”忽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大红花轿里传出来,四面安静,围绕柴筝的护卫也将包围圈放大,在花轿与小公爷之间开辟一道无人阻拦的道路,几乎是将阮临霜送到了柴筝的面前。
赵谦一轮一轮的离间试探,不过是确认两个小姑娘的感情,纵使荣华富贵云泥之别,不能使之动摇……柴筝会心甘情愿为阮临霜去死。
红色锦帕已经翻折上去,露出了阮临霜经过装点的脸,她美的就像是凌空不坠的太阳,额间的花钿鲜红欲滴,又像是清晨停留在叶芒上的一滴露水,不经意的撩人。
柴筝都有些看得痴了。
身穿喜服的人走到柴筝的面前,伸手向她讨要,“剑给我。”
柴筝便心甘情愿的将剑锋对着自己,而将剑柄递到了阮临霜的手中。
这一日的风裹挟着夏日的湿润与温暖,墙头有麻雀在叫,周遭是淡淡的血腥气,尘埃在阳光下翻滚,而小阮是红色的,与自己正相配。
青竹剑的剑锋穿过柴筝的身体,冰冷尖锐却不说不上是疼,柴筝胸口氤氲出大片的血迹,在她的视野中,阮临霜仍是那副凉薄的模样,一抔雪堆成的人儿,眼神淡漠的近乎悲悯。
柴筝想,“若小阮没落入凡尘,而去找个地方寻仙问道,说不定现在早已六根清净,灵台通明,逍遥又快活去了。”
柴筝渐渐支撑不住,屈膝半跪在地上,剑仍然留在柴筝体内,而阮临霜已经退开了一步,像是怕柴筝的血溅在自己身上,随后从高宅大院中闪出一个身影,揽住了即将倒下的柴筝想将她尽快带离现场,而阮临霜那顶宽大的轿子中也窜出一个人来,一手抓住了柴筝的左侧肩膀。
“妹子,柴筝是我的徒弟,不管今日她是生是死,我都要带她离开,你要是阻拦,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元巳刀光圆融如惊鸿,毫不犹豫地砍向梅雪云。
柴筝的尸体必须留在现场,赵谦生怕她有半分生还的可能性,因此小阮下手就极具致命性,经试探之后更是直接将梅雪云塞进了新娘子的轿中,就为了完整的留下柴筝。
梅雪云是个疯子,元巳与她说不通道理,现而今的天下第一也不犹豫,刀网如雨织成,梅雪云冲破的那一刻,元巳已经带着柴筝消失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砖瓦中。
柴国公府是不能回了,三个时辰之后,柴筝在一户卖馄饨的人家醒过来,她的眼睛没有丝毫失血过后的昏昧感,相反,刚恢复意识,柴筝就飞快检视了一番伤口,沙哑着嗓音问,“严重吗?”
章行钟正在旁边洗手,温润的水汽沁上来,血便消融在铜盆中,“严重吗?!”大夫气成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