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格式-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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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宁本身的记性就不错,一来二去,季望舒的地址她记得还算清楚。
得到地址后的陶旻拎着围巾走出了家门。
这一回,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裹成了粽子,全副武装,羽绒服手套一应俱全。
不过高领毛衣陶旻还是下意识拒绝的,可能他命里就见不得高领这样东西。
那一条黑围巾被陶旻叠成了豆腐块抱在怀里,他在街头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季望舒家的方向前去。
虽然是寒假期间,但是早上的高架桥依旧堵得吓人,所有的车不论价值,都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慢慢挪。悬在空中的路况牌上,是一片醒目的红,每一条路都是红色。
出租车司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堵车盛状,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偶尔低头瞟两眼计程器上的价格。
陶旻反倒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思绪早就飘到了千里之外。
季望舒的住所离他的家有些远,离他们的学校也远,属于城市的边缘地区。从陶旻的家开到季望舒那儿,再加上路上堵车的时间,计程器上蹦出来一个让司机十分满意的价格。
陶旻看了一眼,决定回去的时候再也不打车了,消耗的时间都差不多,还是坐地铁划算些。
季望舒住的是郊外的老小区,居民楼的外墙很久没有重新粉刷过了,褪色的现象屡见不鲜。有几栋楼的外墙上还长了好些爬山虎,给外人呈现出一种斑驳岁月的沧桑感。
此时正值早高峰,小区的大门口人来人往,有戴着耳机,背着包匆匆走过的青年,有拎着大包小包的菜慢慢晃悠走过的中年人,也有满头白发,牵着宠物,出门遛弯健身的老年人。
陶旻仗着人瘦,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地窜来窜去。
这对于那些在人群中被挤成馅饼动弹不得却还急着上班的人来说,实在是很不厚道。
老式小区的地形很复杂,每栋楼几乎都长成一个样子,有几栋门牌上的数字都变得模糊了,越往里走越绕。
这怎么跟走迷宫似的?陶旻纳闷儿了。
走到中央的花园地区,陶旻停了下来,打算找一个人问一问。
这时,旁边有一人匆匆跑过,用力地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猝不及防的陶旻被撞得晃了一下,定神看了看,却觉得那背影似乎有点熟悉。
这时,陶旻的身后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叫,十分突然,吓得他差点把抱着的围巾摔到地上。
“你他妈的不要跑!”
陶旻先心有余悸地把围巾暂时带在了自己脖子上,用卫衣把自己的脖子和围巾隔开,然后满心怨气地抬起头,看见季成平红着脸,穿着一件有几个显眼破洞的旧棉衣,拎着个酒瓶从他身旁晃晃悠悠地走过。
季成平可能眼神不大好,要么就是记性不咋地,反正隔着这么近也没认出身边的人是半年前在平安中学把他推倒在地的陶旻。
陶旻愣了愣,突然一惊:这是季成平,那刚刚跑过去的人,是季望舒吗?
等他反应过来时,季成平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了。
陶旻连忙跟上那个方向,却因为人多一度阻拦了他的去路。
“麻烦让一让。”陶旻从人群中快速穿过。
在一排居民楼前,季望舒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扶着膝盖,低着头。
人走背字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这句话说得真有道理。
季望舒听见季成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穿了过来,估摸着今天要是被他打完怕是得在医院里躺上个十天半月的了。
他今天刚一打开家门,正逢季成平从卧室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季望舒不知道季成平昨晚刚从哪里混完回来的,他的头发乱成了鸟窝,和陶旻的那种具有凌乱美的天然炸毛不一样,他是那种污染眼睛的凌乱。
季成平满身的酒气,手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烟,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念叨着前妻种种不好。念叨来念叨去不过是上周不给钱和一些不堪入耳的日常小事。
季成平见着季望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季望舒和那女人长得还挺像,每次看到季望舒的时候,季成平总能回忆起那个女人在身边的时候。
季成平总是想着: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玻璃心,不就是喝醉了之后打了她一巴掌吗?道歉也说了了,她要我干啥我都去做了,怎么还是那么狠心呢?
其实现在看看,那个女人也还不错。
可惜啊,她走了,永远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季成平本来想离婚以后过一个人快乐的光棍生活,却没想到那个让他想念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还给他留下来了一个活生生的纪念品。
明明已经失去了,季望舒的存在却又时时刻刻地再提醒季成平,他也有过那样柴米油盐,简单而又安宁的生活。
但那都是被他自己亲手毁了的。
这也是季成平每次看见他就来火的原因。
“你从哪里回来的?”季成平猛灌了一口白开水,语气不善地问道。
季望舒不回答,反手轻轻地关上了门。
“说话啊,你他妈又不是个哑巴!”
季望舒昨天晚上刚刚被陶旻那突如其来的魔怔添完堵,心情正郁闷着,于是直接无视了季成平如疯狗一般的咆哮。
“是不是去你妈哪儿了?你他妈给老子说话!”
季望舒被季成平吼得耳朵疼,一夜没怎么睡的他此刻有点耳鸣,因为心事重,脸色也十分的憔悴,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晕倒一样。
寻常人家的父母要是看见孩子这样从外面回来,早就问东问西,十分心疼了。
但季成平是一般人吗?
季成平不肯善罢甘休,上来掐着季望舒的手臂,对着他的耳朵大吼道:“你他妈还去找那个女人干什么?她都改嫁了你不知道吗?上赶着给别人当灯泡,就那么愿意去做条狗吗?给那女人做狗有什么用!你他妈的是不是废物?!”
季望舒扭开了头,依旧什么话都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都不管用。
季成平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他退后一步,随手拎起一个酒瓶,把它摔在了地上。然后大步上前,趁着季望舒没反应过来,用力地甩了一耳光。
季望舒心情本来就不好,一时间脾气上来了,于是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想和季成平保持安全距离。
这个动作又不知道踩着季成平哪条尾巴了,他拎起一旁的酒瓶就要往季望舒头上砸。
季望舒见势不对,飞奔出门,于是就有了陶旻目击到的那个场面。
季望舒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瞄到了路口装在路牌上的摄像头,计上心头,干脆冒险从胡同里拐了出去,迎面遇上了季成平。
此时的季成平气势汹汹地追上了季望舒,就像草原上失控了的野兽追上了美味无比的天敌。
季成平举着酒瓶,一步步朝季望舒靠近,把那个手里没有一样防身之物的少年逼到了墙边,怒吼道:“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季望舒本能地退后,因为无路可走,所以他只能蹲下身子,双手护住头。
逃也逃不掉,周围的人也没一个愿意帮他的。
年轻人赶着上班匆匆而过,其他人因为一些传言看热闹还来不及,怎么会出手制止呢?
季成平之前仗着季望舒就读的学校离家远,消息不流通,就在小区的邻里街坊乱造谣。
什么乱花钱啊,不好好读书逃课啊,败家啊,谎话倒是说得一套一套的。
季成平虽然干啥啥不行,但卖惨绝对是稳稳的第一名。
于是,那些闲得没事儿干又喜欢聚在一起八卦的中老年人找到了乐子,整天拿季望舒开涮。
各种民间小故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众口铄金,好像季望舒真的是他们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叛逆少年。
这么一个刻板的印象与偏见让季成平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展他的暴力与发泄。
毕竟,谁会愿意为一个叛逆且不服管教的少年说话呢?
大家只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有大声叫好的。
舆论一边倒的时候,即便你有三头六臂也无事于补。
解释都是苍白的,无知的从众者永远捂着耳朵,不会听到你声嘶力竭的呐喊,他们甚至连最初为什么要加入舆论也不知道。
也许是那种虚荣和自傲给了他们肆无忌惮诋毁的勇气。
人云亦云,自以为是。
但季望舒是早就习惯了这些的,因为他就是一直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这些轻易相信流言的人呐,他们总以为自己所了解的就一定是真相,一定是事实,自己所抨击的就一定是洗不白的罪人,自己所持的就一定是代表着正义的利剑。
一叶障目,井底之蛙,愚蠢又可笑。
酒瓶子打在了季望舒的肩上,季望舒没撑住,一个趔趄,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幸好酒瓶子没落在头上,不然就直接死在这儿了,季望舒想着。
季成平用脚狠狠地踹了一下季望舒的小腿,把季望舒在地上踢得缩成了一团。
他好像也很遗憾酒瓶子没打到头,没打够,又一次想要抡上来。
不过,这一次,被人及时拦住了。
匆忙赶到的陶旻握着季成平的手腕,用力地一折,把他往后推了一把。季成平没有特别防备,一下子连退了好几步。
季成平大怒,把酒瓶子摔碎在了地上,撩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陶旻想打,当然想打。他恨不得能把季成平按在地上揍一顿,揍老实了这人就不会再去刁难季望舒了。
可是他不能打。
一来光天化日,他怕自己控制不好力气惹出麻烦,二来他现在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力气不够,反倒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陶旻用手挡住季成平要落下来的拳头,趁机朝四方大喊:“出事了,有人打人!”
这一下子,周围隔岸观火的人都聚集过来了。
季成平牙根磨得嘎吱响,这小子,手段还挺高。
他现下酒劲上头,一时间有些过于冲动,只想把陶旻和季望舒好好地揍一顿。
于是,他又举起了拳头,对着陶旻再一次狠狠地砸了下去。
被陶旻护在身后的季望舒不顾自己肩上的伤,猛地把陶旻拉到一边,季成平积攒着愤怒的一拳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拳的位置打得很巧,磕在了季望舒的肩骨上,让他原本已经负伤的肩膀更加雪上加霜。
季望舒咬着牙,一声没吭,但整个人却越发地摇摇欲坠。
“阿季!”
陶旻连忙冲上前,扶住了险些倒地的季望舒。
季望舒吸着气,眉头紧锁,手上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的样子让陶旻想起了另一个世界,芯片植入,大脑格式化,无可逆转的神经损伤。
那个即将被格式化成为机器人的季望舒……
去你的。
两个世界,伤了季望舒的,都是同一个混蛋。
偏偏,他每一次都对罪魁祸首无能为力。
“季成平!”
陶旻把季望舒扶稳后,回身朝季成平扑去,那不管不顾的架势让周围的看客的心都揪了起来。
季成平也是真的喝酒上了头,下意识地捏着拳头就冲了出去,像古时候斗牛的场景一样。
这一下子,周围的人再怎么麻木不仁也看不下去了。
有的人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保留证据,开始打电话,有的人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上前阻拦。
“喂,你干什么?”
“别伤人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几个人高马大的青年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和陶旻一起合力把季成平压倒在了地上。
陶旻眼见着有人收拾季成平这烂摊子,便懒得再管,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季望舒。
季望舒没站起来,又跌了回去。他龇着牙,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脱力地坐在了一边。
陶旻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了下来,掸了掸,确认完好无损后递给了季望舒。
季望舒接过围巾,抬头看着陶旻。虽然他身上受了伤,还有昨晚的事也没处理明白,现在又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但是季望舒的语气仍然十分温和,不带有一点棱角:“你来这儿干什么?”
陶旻在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嘴上却不能一一说出来。他再把这话说出来就是真的火上浇油了,于是说道:“嗯,昨天晚上,是我不好,那什么,哦,还围巾……你围巾没拿,落在我家了……”
这理由还是编了骗鬼去吧。
但季望舒还是很厚道地笑了笑,道:“谢谢你啊。”
陶旻却在季望舒伸出手的一瞬间,看见了他手上的血迹,连忙蹲下去,抓起他的手。
季望舒的手被地上一块比较尖的石头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应该是刚刚摔倒的时候划伤的。
季望舒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缩回手,说道:“麻烦你拉我起来一下吧。我自己站不起来,腿上没力气。”
陶旻抿着嘴,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冷的,看得人心里打突。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沉,说道:“季望舒,你是傻子吗?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说疼?”
作者有话要说: ∩_∩
☆、我的救赎(二)
季望舒却听笑了:“我不疼,真的没事。”
其实他的手还是疼的,毕竟那么长的口子摆在那儿。只是他不愿意说,早就习惯了没人疼,突然有人关心了,倒还有些不太适应。
陶旻彻底拿他没办法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餐巾纸,把季望舒缩在袖子里的手拽了出来,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然后用另一张干净的餐巾纸暂时简单地把伤口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陶旻推了推眼镜,眼神放温柔了不少,轻声对季望舒说道:“你不疼,我心疼还不行吗?算我求你的,季大爷,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困难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音色本来就很软,声音再放低就更显温柔,听上去很暖心,也很舒服。
“什么?”
“我追过来的时候都看见了,你明明可以躲的,为什么要自己跑出来挨打?实在欠揍的话我倒是可以代劳,犯不上让你上赶着去季成平那儿挨揍。”
季望舒指了指上方的摄像头,眼睛里闪着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