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精三岁半-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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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接电话的是革委会秘书,正准备下班,给她敷衍了事。
顾三一直紧张的在旁边听着,直接一把抢过电话,“让刘爱平接电话。”
刘爱平是县革委会主任,是整个红星县一把手。
对方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这才赶紧去把一把手找来……左一个电话右一个请示,涉及到千多号人的转移,口头指示不算,还得等明天书面批示。
关键吧,万一村民不配合,有武装专干跟着去效果会更好,俗话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嘛,可随着拨乱反正拉开序幕,全国各地的民兵队指挥部在上个月刚被解散!
你就说这巧不巧吧?
顾学章气得破口大骂,就这效率,别说提前转移,等着给村民收尸吧!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公社文书和老大姐没法儿,只好带上两件蓑衣跟着他进村,心想能撤几个是几个,万一真地震那就是救命,没地震那也不至于被上头责骂。
可他们,还是高估了社员的觉悟。
准确来说,也不能叫做“觉悟”。社员们安安稳稳在家待着,有吃有喝有热炕头,粮食柴火牲畜老人孩子都在这儿,你几个所谓的公社“领导”突然让大家伙撤离?
粮食柴火牲畜都带不走,一个劲赶你走,你愿意?
张大力兄弟几个骂骂咧咧,哪儿也不动不摇的,凭啥走?
就是几十个老人,也哭着喊着不走,这可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们的爷爷奶奶爹娘在这儿出生,把他们养大,他们又养大了一群儿孙,大家好好的安居乐业,凭啥要走?
就是八抬大轿也不会走的。
平时不怎么对付的世仇可以追溯三代的老头老太们,仿佛在此刻心照不宣的结成某种联盟,大家并排站在村口,“看谁家的不肖子孙敢走,有种你们就从我们尸体上踩过去!”
妇女主任在基层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这么不讲理的人,这可是为他们好啊!没占他们一分钱便宜啊!
然而,对于安土重迁的农村人来说,让他们舍弃自己家族奋斗了几辈子的地方,那就不是为他们好!是要他们老命!
甚至有老人叫来了自家子孙,扛着出头顶在村口,直接不让文书和妇女主任进村,顾学章要不是看在他是同村后生的份上,也险些不让他们进去。
双方僵持不下。
三人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村民就是不愿走也不领情,他们只好丧气的往回走,寄希望于明天市里派公安来,只希望不要夜长梦多。
谁知走到半路忽然遇见崔建国三人,“你们怎么来了?”
幺妹把叔叔叫到一边,小声的把半夜三点地震的话说了。她看过他手腕上的梅花表,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大松树是植物,对时间的概念不是特别准,它说“大概三点”,绝对是比三点早的。
顾学章一咬牙,“走,咱们回村。”
妇女主任和公社文书是不大愿意再去的,说句难听的,那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老头老太,埋几个才好嘞!不见棺材不落泪,该!
况且,这事不好办,他们看着也不像地震的样子,到时候把村民撤走了人家不恨他们?顾学章是市局干部,反正有功轮不到他们,有错绝对是他们背锅。
一个推说家里有急事,一个说身体不舒服,溜了。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鼻尖上开始冒汗,是真的怕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震动了。
村口,团结一致取得胜利的社员们,嬉笑着各回各家,渐渐沉睡在各家热炕头上。雨越下越大,临晨一点的牛屎沟,亦如以前的每一个深夜,安静祥和。
幺妹看着熟悉的村落,熟悉的大槐树,榕树下的石头被一代代孩子们的屁股蛋磨得光滑黑亮,村里每一堵墙,每一棵树,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可爱。
是啊,可爱的牛屎沟啊,她最爱的地方啊!
她在这儿呱呱坠地,在这儿蹒跚学步,在这儿牙牙学语,在这儿吃到人生中第一口饭,第一个果子,第一条泥鳅……哦,可爱的牛屎沟啊。
幺妹抹抹眼泪,怜爱而不舍的摸着她曾经喜欢过的一草一木,大槐树,牛卵树,栗子树,翡翠兰……还有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听见小草草说话的狗尾草,老狗尾草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它的子孙后代。
这一晃,从她地精灵力觉醒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她深深地爱着这个地方,她的爱,不亚于那些安土重迁的老头老太。
“叔叔,我们去敲锣吧。”她擦了擦眼泪,从厨房找出三个铁盆,每人一把锅铲菜刀,凡是能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她和大伯从村尾往村头敲,顾家兄弟俩从村头开始,与他们相向而行。
“哐当哐当!”
巨大的声响,震醒了睡梦中的村民,他们披着衣裳站在门口,以为是谁家又着火了。
“地震了快跑啊!”
“地上鼓包了,要地震啦!”
幺妹用她的灵力,在地面上造出一个个不断往上鼓的包块,也不大,就铁盆那样,可也足够吓坏村民了。
井水冒泡他们没亲眼看见自然不信,可地面鼓包是就发生在眼前的,全村的树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疯狂的抽动着,扭动着,拍打着他们的房屋,有的屋顶直接让枝条给拍飞了。
几乎是风起云涌,飞沙走石。
这下,村民们慌了,赶紧把七老八小的叫醒,收拾包裹。
可也不知道是幺妹的灵力诱使地震提前发动,还是地震真的来了,牛屎沟后的山峰开始发出“哗啦”巨响,似乎是有一头怪兽被放出牢笼。
“哐当”声响个不停,牵牛赶马的,捉猪的,鸡飞狗跳的,小孩老人狂哭的……全村发动起来,可也来不及了。
村尾的邱家人哭爹喊娘跑过来,一路哭一路往村口逃,“山垮了!”
“轰隆隆——”一道闪电将临晨的牛屎沟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看见,邱家盖新房子的地方,半座山头“哗啦啦”的往下倾,有邱家房子挡着,倾倒垮塌的速度得以缓解,可也没过多久,那倾流而下的山泥就像一条毒蛇,迅速的,蜿蜒着向他们逼近。
哪里还顾得上牲口?
谁还来得及去掏钱和粮食?
幺妹领着老人孩子往前跑,崔建国三人带着全村青壮年断后,就像是赶牛马一般,吆喝着,催促着大家快跑。
所有人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跑!
跑啊!
快跑啊!
有的男人们没穿衣服,女人们里头光溜溜的只披一件蓑衣,孩子们全都光着屁股蛋,哭爹喊娘的跑。
有孩子跌倒,大家胡乱的揪住一条胳膊大腿,像癞蛤蟆似的提着拎着,有老人跌倒,在路边维持秩序的青壮年上去,背上就跑。如蜂窝被捅一样涌出的人群,零星几个手电筒,光线横七竖八乱射,谁也看不清路,只能盲目的跟着前头的人跑。
谁也没有余力停留,因为身后的人可能因为自己的停留而被淹没!
谁也不敢往后看一眼,看一眼,脚步就会慢下,怪兽就会将他们吞没!
……
终其一生,能有幸活下来的人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天——1977年7月15号凌晨。
大家哭喊着,一直跑到牛屎沟外三里远的大路上。幺妹回头,发现大半个村子已经被垮塌的山石完全覆盖,因为有房屋的缓冲,以及全村树木帮他们奋力阻拦,垮塌之势已经渐渐停下。
有人见她回望,老人孩子也跟着回望。
后头的青壮年也回望。
大家沉默着,呜咽着,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我家房子没了”,其他人顿时“哇”一声嚎啕大哭出来,有的哭房子不见了,里头有几百斤过冬的粮食,有的哭刚置办的新棉絮,有的哭存的私房钱,母亲们哭着找孩子,妻子们哭着找丈夫。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又乱开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幺妹特别想叔叔,留在最后一个断后的叔叔。
“走走走,赶紧走,不要停!”崔建国和顾二在最后喊。
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没了,谁还会走?
幺妹正奇怪,怎么没听见叔叔的声音,忽然她就头一晕,平整的地面开始晃动起来,“地震了!”
其他人也感觉到,立马又一窝蜂的往外冲。他们停留的位置正好是两座山之间的夹缝,搞不好两座山都震倒了,他们就要埋尸山脚之下!
经过一开始的惊慌失措,现在的他们除了跑,也知道思考了。思考他们几辈子的家业,思考他们不知道跑到哪儿的牛马猪鸡,思考他们还没找到的家人。
不知是谁说了句,“要是白天听劝就好了。”
是啊,如果白天听劝,他们就能像崔家和顾家一样,从从容容地把粮食带走,把牲畜赶出去,把好容易攒下的钱和粮票带上,妥妥当当安顿好,哪怕家被埋了,至少还有身衣服穿,还有口吃的。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牛屎沟的社员们为他们的骄傲自大,愚昧无知付出了代价!
美丽的,可爱的牛屎沟,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惊恐与后悔的目光中。
小地精很想放声大哭,像那些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一样,可她知道,她不能哭,来不及缅怀她可爱的牛屎沟,她必须先把社员们带到安全的地方,这场天崩地裂,不知道会持续到何时,何种程度。
第139章
幺妹忍着心痛; 在前头迅速的跑着,她必须用自己的夜视能力为大家带路,她身后还跟着那么那么多人。
等快跑到牛屎沟与公社大路交叉口时; 路边的植物告诉她; 地震已经停了。
幺妹顿了顿; 还是没忍住; 回头看。
地精虽然有夜视能力,但没有穿透崇山峻岭看到牛屎沟的能力,她只是隐约觉着,牛屎沟没了。
或许,从今夜开始,世界上再也没有牛屎沟这个小村庄了。
冒着雨连续跑了这么久; 社员们早累得气喘吁吁,他们有的蹲着,有的直接瘫坐在地; 裹着一身黄泥浆; 痴痴的看着身后。维持秩序的青壮年见人群停下来,赶紧往后头传话; 让后头的人别跑了,当心造成拥堵。
崔建国红着脸; 从队伍最后走过来,安排道:“刘大宝赶紧去公社报告。”
顾老二跟他开始清点人数; 让大家先以家庭为单位集合。老人和孩子在前面,青壮年们们叫着他们名字找过来,队伍很快又乱起来,找到的抱在一起欢欣鼓舞,劫后余生; 没找到的急得嚎啕大哭,哭着哭着,有人告诉他们孩子在哪儿,全家又一窝蜂找过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崔绿真踮着脚,找叔叔。
可她只看见大伯和顾二伯在忙前忙后,她叫了几声“叔叔”,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她问路边的蒿草:“你们看见我叔叔了吗?”
蒿草们摇头。
崔绿真急了,扒开人群往后头挤。
“幺妹咋啦?”有人看着她,温和而不失感激的问。
是啊,要不是他们两家好说歹说的劝,要不是他们冒雨赶回来敲盆打鼓,说不定现在全村人已经被埋在土里了。崔顾两家,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而他们,曾经还骂他们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我叔叔呢?”
大家知道她问的是顾学章,都纷纷摇头,有人说在后面,撤退的时候他断后,也有人说出了村口就没看见他。
她跟其他着急的寻找家人的孩子一样,逆着人流,挤过或悲或喜的社员,跑到队伍的最后面,“叔叔!”
“叔叔你在哪儿?”
人群后,是空荡荡漆黑一片的山路,没有一个人。
崔绿真急了,她一直隐忍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知道,妈妈不让她哭,妈妈说女孩子一定要坚强,内心再怎么难过,面上都要维持体面,因为那是一种尊严。
可叔叔经常鼓励她,谁都是凡人,想哭就哭,哭泣是一种宣泄,无论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
长这么大,她确实没哭过几次,因为世上能让她觉着难过的事太少了,她有那么多爱她的人,每一个人对她都那么好……呜呜,叔叔对她最好。
她记忆中第一个生日,收到人生中第一条裙子,是叔叔送的。
她吃第一个生日蛋糕,是叔叔买的。
她看第一本书,是叔叔带她去借的。
叔叔虽然从不管钱,可他总是能从兜里“不经意”地掏出一块两块钱,他说见者有份,让她去买两瓶汽水儿,两个人躲在房间里喝光光,剩下的钱就顺理成章地进了她的口袋。
他能花半个月工资给她买几斤零嘴,也能像个大人一样平等的对她,跟她谈无产阶级专政前景,给她说世界各地风俗民情……给她吃,给她穿,给她丰富的精神生活。
无所不能的叔叔,一直在承担着“父亲”的责任,抚养她,教育她。
她真的很喜欢叔叔,很感激他,如果有机会,她真的很想改口叫他声“爸爸”。杨丽芝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他和妈妈结婚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叫他“叔叔”,她一直说不出原因。
反正,就是觉着,没有遇到那个时机,能让她大大方方的喊出来。
“怎么了?”忽然,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崔绿真一愣,“爸……叔……爸爸!”
顾学章只觉“轰”一声,脑袋空了,可全身的血液却全往头上涌,“绿……绿真说什么?”
“爸爸,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你去哪儿啦?”叫开第一声后,她反倒大方起来了。
顾学章知道,小丫头是担心他出事,情理之下破口而出的……这真是让他心头发软啊!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身上,有股浓浓的汗臭,泥巴臭,还有股动物屎尿臭,可崔绿真却觉着,好闻。她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小声说:“我就要叫爸爸。”
虽然,她像是挤在喉咙里说的,可听力惊人的顾学章,愣是一下就听见了,“好。”
“幺妹怎么了?”崔建国红着眼走过来问。
“没事,小丫头没找到我,着急呢。”顾学章像是在炫耀。
崔建国也没心思琢磨他的语气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只是叹口气,沉声道:“咱们村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八人,除去白天已经撤离的,在外工作的,上学的,还有两个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