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精三岁半-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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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柔点点头,小姑娘这才又问老人:“老爷爷你是肚子饿吗?吃一碗面怎么样?”
老者艰难的转向她,气若游丝的点点头。
于是,黄柔掏钱,让大师傅下一面软和面条来,清淡些,有搜的话多加点,她会加钱。
胖师傅咂吧咂吧嘴,用本地话念叨一句:“外地仔烂好人,看你能请他吃几顿。”
当然,顾家三口都听不懂,幺妹把老人搀扶起来,带他到饭店坐。刚才负责接待他们的小伙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嫌弃的说:“弄门口去,这儿让他坐过谁还坐啊?”
幺妹气不过,他们花了钱的,这部分钱包含三个部分:食物费用,座位费用和服务费用,又不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占用他们位子,现在一个客人也没有,凭什么不让坐?
好在胖师傅探出头来,用本地话说道:“小刘没你事。”
“也是个可怜的,快让他进来吧。”
老人站起来,大家这才发现他身体挺灵活,身形中等,不算特别瘦,十个手指又粗又长,跟他的身高不大成比例。
“谢谢你们。”老人口齿清楚,只是饿得厉害,力气不太足的样子。
顾学章忽然插口道:“大叔是湖南的吗?”
老者一愣,“是,也不是。”歇了一口气,他激动地问:“你,你们是石兰的?”
他听三口用家乡话聊天听出来的。
原来,老人名叫黄永贵,老家也是石兰的,好巧不巧,居然还是阳城市人,真正的老乡!可惜内战时期被国民党抓壮丁,后来因为年纪小,受不了残酷的军旅生涯,跟几个湖南籍战友一起跑了。他怕拖累父母家人,也不敢回阳城,就在湖南躲了几年,解放战争胜利后,他才在湖南娶了老婆生了儿子。
因为勤学好问能吃苦,跟着几个湖南“同乡”早早的跑到广州来,进了二十五中皮革厂,在生产线上一待就是二十七八年。但因为他的“壮丁”历史,文革时虽没被批斗,可上升途径也断了,他带出来的几百个徒弟都要么成了车间负责人,要么当上厂领导,只有他还是待在生产线。
去年,皮革厂产量大减,生意凋零,二十五中不想再要这个包袱,承包给了私人。许多工人都被迫失业,唯有他,因为技术够硬,新进的设备还需要他的调试,一直待到新招的年轻工人全被他带上路,设备正常运转后,新厂把他也裁了。
黄永贵咽不下这口气,找厂里要说法。他都干快三十年了,马上就能领退休工资,凭什么说辞退就辞退?
可新老板给了他三个月工资就不愿再见他,说前三十年他不是为他工作的,不应该他来开退休工资。他也曾到二十五中闹过,学校说这是承包出去的,不归他们管。他到市区劳动局讨说法,人家拿他壮丁生涯说事儿,况且当时老厂倒闭的时候放出去的工人都有了安置工作,他不愿走自然就没有……
无论找哪个部门,当官的都有说法搪塞他。
黄永贵伤心的不止是即将到手的退休工资泡汤,还有儿子的婚事。因为他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在又红又专的年代,儿子成了说亲困难户,好闺女都看不上他。好容易遇到个不追究父辈历史的,他又失业,原本指望可以用退休工资帮补一下的准亲家,也把婚事给退了。
黄永贵可怜的儿子,在伤心欲绝时喝醉酒,从半山坡摔到公路上,摔死了。
从此,黄永贵就成了孤家寡人,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管他,天黑没灯,下雨也没伞,哪怕饿死街头也不会有人给他收尸了。
崔绿真难过得红了眼圈,“黄爷爷你别难过。”
目前来说,国营企业虽然工资低,可国家会负责,里头的工人至少大半辈子是不用担心丢饭碗的,哪怕承包出去,也会给工人找出路。而个体户呢?他们只会考虑经济效益。
小地精想起人日和参考消息上的社论,觉着改不改革怎么改革真是个大问题!她现在能理解爸爸每当看见“改革”两个字时的纠结与头痛了,这个事一旦掌握不好“度”,很可能全盘皆崩。
而一个有机的,有序的社会,是由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组合起来的,无论哪一个阶层崩盘,都会给社会带来塌方式的打击。
难怪中央领导人们会对改革话题探讨这么久这么激烈呢,小地精纠结的叹口气,唉!
老人用苍老的手背抹了抹眼泪,大口大口的嗦面条,幺妹怕他不够吃,又给加了一碗。
吃完老人感谢过他们,想要继续出门,可外头太阳太大,幺妹担心他中暑,忙道:“爷爷你在这儿坐会儿,等太阳下山再出去。”
胖师傅听见,撇撇嘴。
幺妹看见,知道他们一旦离开,老板说不定又把老爷爷赶走了,遂问道:“老爷爷那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回家吧。”
黄柔两口子也是这么想的,顺路再给老人买点儿粮食清油肉菜和常用药,毕竟老乡一场,流落在外,帮扶一把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们不缺这点钱,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教育闺女,让她一辈子做个善良的,宽容的人。
谁知,黄永贵却摇摇头。
“他的房子啊,早让厂里收回去了,现在只能住天桥下,再找不着去处就要当盲流处置了。”胖师傅插嘴道。
顾学章一愣,“那你的户口呢?”
那是集体户,房子也是厂里职工房,从他决定留下帮新老板的那一刻开始,户口和房子都没了。可怜当时的他还以为留下能再工作几年,替儿子减轻负担。
唉!
小地精再次叹气。
没一会儿,下中班的工人出来吃东西,老板就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他们,四个人只好离开饭店。
老人不想为难他们,也拒绝他们的现金帮助,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带着他脏兮兮的饭盒,又准备讨饭去了。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爷爷你等一下。”幺妹跑上去,把他们住的招待所地址和名称告诉他,“我们还在广州待一天,爷爷如果有困难的话就去这儿找我们,我爸爸叫顾学章。”
老人感激的点点头,扶着墙走了。
小地精长长的舒口气,似乎给他地址她心里就能舒服一点。黄柔不忍她继续沉迷在负面情绪里,摸摸她的小辫子,“不是要去逛逛吗?正好给奶奶带点礼物回去哦。”
一家三口重新走回闹市区的百货商店。
看到许多从来没见过的好吃的,小地精的心情很快转回来,反正爸妈允许,她就给奶奶挑了一罐人参麦乳精补身体,一顶洋气的带花朵的大檐帽,像英国皇家女王戴的那样,还是最洋气的紫色……嗯,奶奶戴上去能遮住白头发,肯定特别漂亮!
爷爷爱抽旱烟,那就一只雕花的带有南洋异域风情的烟枪,顾家爷爷奶奶也各挑了两样符合他们喜好的礼物。崔家三个伯伯伯娘则是每人一件新潮的的确良衬衣,顾二伯和丽华伯娘则是同等价位的围巾和纸烟。
对了,还有静静阿姨,姨妈和满银叔叔,她给买了三双皮鞋,虽然贵,但这是第一次送他们礼物,小地精眼睛也不眨。
春芽,小彩鱼,高玉强和王玉明,比她小,那就每人一套玩具吧。还有她最喜欢的胡峻哥哥已经上学去啦,那就给菲菲买一双漂亮的舞鞋,丽芝一条珍珠项链。
两个大人不反对,就看着她自个儿做决定,自个儿挑,负责付钱就行。
他们的闺女,才十一岁的小丫头,居然就会挑礼物啦!
还挑得挺有道理,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
顾三揉揉她脑袋,“那你的呢?”
“我不需要礼物呀,我已经自己来过广州啦,见过姐姐的学校,吃过好吃的鱼虾,见过化学老师伯伯,还帮助过老爷爷……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一板一眼的,说得两个大人眼窝发热。
闺女咋就这么懂事呀?
当然,越是懂事他们越不可能亏待她,大手一挥,一条漂亮的公主裙,一套中国队运动服,一双小皮鞋和白球鞋……反倒是两个大人,啥也没买。
小丫头爱吃鱼虾,鲜活的带不回去,那就买几斤咸鱼干货吧。估摸春苗放学了,他们带着几大包东西来到学校门口,接她去不远处的国营食堂吃顿好的,把接下来的事安顿好,说一会儿知心话,太阳就落山了。
与黄柔预料的不一样,春苗对新学校和新同学适应得挺好,一直说不用担心,她会照顾好自己,请回去转告家里人,她一定能读出个名堂来。
真是个有志气的大姑娘喂!
小地精爱死了姐姐,她愈发确定,春苗姐姐以后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能把大公司管理好的人物!
双方依依惜别,照顾黄柔脚疼走不动路,他们就不去买火车票了,明天早点退房,能买到几点算几点。顾三扛着胀鼓鼓的大包,带她们挤上公共汽车。
可惜这年代也没有出租车什么的,他们真是拿着钱也找不到车打。挤到招待所的时候,三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脸红光,汗津津的。
不放心幺妹一个人住,黄柔过来跟她一个房间,趁她洗澡的工夫,两口子开始算账。
这几天可真是挥金如土啊,四个人的车费虽然是崔老太给的,可他们哪能要老人的钱?光来回车费就是一千多,再加给春苗置办生活物品,买礼物,吃吃喝喝,住招待所……嗯,零零碎碎花出去两千块。
两千块,放普通工薪家庭可是好几年的收入,所以这年代几乎没有家庭送孩子上大学。不是不想,而是车旅成本太高了,光一个读书娃就要好几百的车费,像他们这样拖家带口来的,可真是土豪了!
黄柔叹口气,食品厂的分红就这么花光光了,他们上市区买房的计划又要无限期顺延,想想可真是头疼呀。
趁闺女不在,顾学章搂着她亲了一口,“别愁,大不了咱们把县城的房子卖掉。”这几年又涨价了,涨到小两万一套,全卖出去就能好好上市里买一套,何乐而不为?
黄柔也开始松动了。
她想的是,供销社的房子这两年还有竞争优势,过几年肯定比不过新盖的楼房,升值空间有限。况且,小县城没啥好的就业岗位,厂矿也开不起来,发展前途肯定比不过市区,人有条件的都搬去市区了,红星县大有被大河口架空的趋势。
早出手早好,不能再拖了。
正想着,忽然,房间门被人敲响了。
两口子一愣,谁?
第148章
“同志你好; 楼下有人找。”
顾学章愣了愣,“是谁?”
招待所工作人员也很意外的说:“是个老叫花子,说他叫黄永贵; 指明要找306房的顾学章。”不然她也不会上来。
崔绿真正好洗完澡披着头发出来; “是黄爷爷; 爸爸我跟你去。”她穿着裙子跑在前头。
招待所门口; 一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知道自己鞋子脏,也不进去。
“真的是黄爷爷!”
黄永贵拘谨的笑笑,又往后退了两步,自己这一身臭气; 别熏到小姑娘。
顾学章很意外,白天看黄永贵是个挺有骨气的人,给钱给物都不要; 按理来说应该不会真来求他们; 除非……真的有困难。
“黄大叔有什么困难只管说,咱们是老乡; 只要能帮的我们不会含糊。”他算是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黄永贵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幺妹又忙退回去; “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希望你们能帮我一把,当然,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在顾学章的点头下,他激动地提出自己的请求:“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买张火车票?”
“去哪儿?”
“回阳城; 我,少小离家老大回,当兵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我侄儿才五岁,我爹娘也才五十出头,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人世,我……逃兵没脸回去见他们。”
后来工作有条件了,又怕连累他们,一旦哥嫂和侄儿的单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国民党逃兵”血亲,他们的前途也就毁了……对这段政治污点他有切身体会,如芒在背,一辈子走哪儿跟哪儿。
现在,老伴儿没了,儿子也没了,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是爹娘哥哥,随着四人帮粉碎,很多“成分”搞摘帽,他这样的“逃兵”叫迷途知返,他的“污点”应该不会再影响到他们的前程,恰巧又遇到老乡,他回乡的心更强烈了。
“只是后生你们也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恳请你们借我回乡车费,如果认亲顺利,我跟家里人借了还你们。如果他们都已经不在世……我也不会赖账,顶多三个月,我一定找一份皮革工人的工作,哪怕是给人自行车补胎,我也会还你们。”
黄永贵抬了抬自己异常粗长的手指,“做皮革我闭着眼睛都没问题,补胎也学过,只是……”被如此重大的人生变故打趴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现在,故乡对他的召唤,让他决定重新爬起来,重操旧业!
善良的小地精一听,心里恨不得一千一万个答应,可她没钱,这么大的事儿得看爸爸。
顾学章点点头,“行,我们明早出发,大叔就跟我们一路吧,大叔是哪个县的?”
“宝,宝安县。”老人哽咽着说,要不是顾三拉着,他就要下跪了。
“宝安县?我怎么没听过呀爸爸。”
顾学章愣了愣,仔细的回想,“莫非是宝能县县城所在地庆安公社?”他离乡的三十五年里,国民政府时的叫法,在新中国成立后可能会有变化,再加行政区划的改变,地名改变也是情理之中。
老人家除了记得宝安县,就是当年的村名,螃蟹沟,父亲名叫黄双狗,母亲刘氏,其他一概不知。如果村名有变,父母去世,或者早已搬家不知去向的话,这认亲之路还不好走。
但顾学章不忍闺女失望,心道到时候动用他的关系找找,总能找到。实在找不到的话,就把他安顿在牛屎沟吧……现在的关键是,无论去哪儿,都要把他户口迁回去,农村户口易进难出,只要找到他现在的厂子劳资科就行。
当然,前提是先把愿意接收他落户的地方落实。
顾学章把这些考虑跟他说了,老人家激动得两眼泪汪汪。
也省得还让他去天桥底下睡,顾学章跟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