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间庙-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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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昏暗的长街上,一个人瞧见亮起的灯火忙奔了过来,喜悦之情无法掩饰,瞧着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原是个更夫。
“我还想着今个有空去看看他呢,家里刚宰了只鸡……”
更夫满鬓白发,身形消瘦,已到花甲之年,走过来寻了张凳子就坐了下来,嘴里话语不断。
只是。
他话一出口,原本面上挂笑的汉子那张憨厚的脸渐渐变了,眼眶发红,连声音都变了。
“昨个阿爹已经走了。”
更夫脸上的喜色立时一僵,愣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身去,像是在摆弄着吃饭的家伙,但李寻欢坐在一旁就看见老人嘴里楞楞自语,然后偷偷抹着眼角。“咋个就走了呢?我还打算今天送点鸡汤给你补补身子,怎么就走了呢……”
妇人也是偷偷掉着泪,然后又安慰道:“李叔,没事,爹走了不还有我们么,他走之前还念叨着放不下你们这帮老伙计,铺子不能撤,免得你们走夜路连个光都瞧不见,往后您常来,我们也都在的。”
汉子一擦眼泪,憨笑着。“对,叔你常来,我以后不出去做工了,阿爹的手艺不会丢的!”
李寻欢默然的望着眼前一幕,悲欢离合,人世常有,他这一路行来亦是见过不少,但如今再看,再听却仿佛有了不一样的体会和感悟。
面还得煮会,汉子端过三碗面汤放在了李寻欢的和绝刀的面前。
“天寒,先喝口汤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前不久还拘谨腼腆的人,此刻居然像是有了某种说不出的变化。
“唔!”
邻桌的更夫低头捧着碗喝了一口,眼角泪水飞溅,只是这声音里却再无先前的失落苦楚,就好像一种纯粹的幸福,如同饮了琼浆玉液,连他那张苍老皱缩的脸似也伸展开了,像是重焕生机。
李寻欢低头瞧去,只见汤碗里飘着葱花,映着火光,宛如一片金黄。
他沉吟一声,对着绝刀轻声道:
“喝汤!”
碗被捧起,李寻欢慢慢把碗沿送到嘴边,一口吞咽,立时一股暖流沿着唇齿流经咽喉,落入腹中,霎时间肺腑俱暖,四肢百骸寒意尽退,他眯眼静坐,如老僧入定,又似在回味,半晌长出一口气。
“唉,火非火,所谓传火于薪,前薪尽而火又传于后薪,火种传续不绝,这汤承载了火的温暖又何尝不是传承了光芒,延续了希望。”
昔年人族初期,势微体弱,茹毛饮血,时受野兽掠食,恐黑夜降临,乃是“火祖”燧人氏传火于天下,世人方才驱散黑暗,驱赶野兽,不畏寒冬之苦,有了希望光明,得以在这天地间立足,这是人族不变的寄托,便是人心。
他看向正捞面的憨厚青年,蓦然展颜一笑。
“生生死死虽说无常,然枯荣有数,如今前者去而后者来,薪火不绝,希望延续,确实是碗好汤。”
面端上来了。
李寻欢食指大动,笑道:“吃面!”
便在此时,只见那黑暗中面摊前挂着的油灯里,忽见一缕柔和火光如金龙盘旋分离了出来,径直汇向李寻欢身旁将熄未熄,将灭未灭的灯中。
油已将尽,芯快燃尽,可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却在火光的融入中渐渐涨大,神异非常,宛如无芯之火,无油之焰,在晨风中不摇不晃,始终如一。
这一幕委实把店家和更夫看呆了。
“哈哈,好面!”
李寻欢将碗里的面尽数吃完,望着亮起的灯火朗声而笑,火光中,他似有错觉,依稀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影。
只在店家的和更夫的注视下,李寻欢郑重无比的对他们鞠了一躬,留下面钱大步流星而去。
拂晓将至,晓来风急。
沁凉的冷意弥漫不去。
远处的农舍里依稀传来鸡鸣犬吠。
却见一间矮小的屋子里,透过窗户里的灯火,可以得见其中景象。
老妇银发苍苍,临案而坐,起了个大早,面前放着针线,掌着一盏油灯,许是年老眼花,她凑着火苗穿了半天才穿好针线,绣着未完工的鞋垫,不时伸着视线看向昏暗的长街,如在找寻着什么。
灶头温着饭食,依稀闻得阵阵饭菜香味。
直到远处现出一个青衣汉子,老妇这才放下手中针线,走到灶房里将吃的端出来。
“娘,我回来了!”
汉子远远就见窗户里的灯火,脚下步伐不由快急起来,还没到家门口便喊了一声,惹得远处一阵狗叫。
老妇慈祥一笑。
“你这孩子,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吵到人家多不好,饿了吧,赶紧吃吧。”
无人察觉,就见那油灯中,此时此刻,似有一缕火光宛如活物飘出了窗户,落入一人手里那盏灯的焰苗里。
小楼古旧,鸡鸣灯亮。
二楼窗户口,只见一个年轻书生点着灯火,拿着书册轻声读了起来。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读的出神的他却是未见楼下有人走过,且还带走了一缕火光。
溪水清澈,溪边就见一艘老旧的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灯火照亮了昏暗的一角。
只见年过半百的渔翁一边喜笑颜开的捞着渔网,一边让一旁的女儿摘着网里的鱼,船尾一个老妇正淘洗着米,清洗着菜。
岸边,李寻欢自集镇那头走来,望着眼前平凡温馨的一幕,若有所思的停留了一眼,只见那船头的灯火中,一缕淡金色的火苗径直流淌而来,落入手里的灯中。
他朗声大笑着再次远去。
“哈哈,我之愿,只愿人道昌隆,天下太平!”
……
这一走,李寻欢便似忘了时间,忘了所有,忘了生与死,忘了血与肉,走过高山流水,走过荒漠戈壁,受过风霜雪雨,见过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红尘本无定数,人心善恶难测,他像是走遍了世间每一寸角落,见过了风花雪月,也看尽了万家灯火,有太多的希望与光明。
正因为如此,世人才会懂得去追求,去奋斗,也正因为如此,人族才会在无数苦难与折磨中顽强不屈。
人道,人族顶天立地之道。
“轰隆!”
惊雷炸起,风雨将至。
“师傅,要下雨了!”
绝刀跟随在侧。
“嗯!”
“前面有个庙,咱们去避避吧!”
李寻欢宛如忘了自己是半祖,看着山野中那方残破的庙。
手中油灯而今油已尽,芯已绝,但火焰却不熄不灭,且变得浑浊,浑浊的像是一片混沌,淋漓依稀浮现出一幅幅场景,人心不死,此灯便不灭。
破庙古旧,满是腐朽与破败,墙皮脱落,斑驳难看,墙角落满灰尘,堆满蛛网。
只是模样却有些奇怪,非佛非道,虽破落不堪,却透着一股苍凉古老,像是有些年头了。
远处,一个背着柴的樵夫忙自山上跑下来,像是也怕雨急,他忙赶到破庙里头,见到李寻欢他们也不觉意外,只把背篓的吃食去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的往那早已没了轮廓的石像前放了一半,自己则是吞吃着另一半。
李寻欢瞧的好奇,鬼使神差的问道:“敢问,这是何庙?”
樵夫闻声一愣,待反应过来,他忙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含混不清道:
“这是人祖庙。”
说完他不由一摇头,叹道:“可惜,如今世人只尊神,而忘祖,这里,很久没人来咯。”
说罢,又狼吞虎咽起来,怕是饿急了。
但李寻欢心里却像是劈下一道闪电。
他神情如遭魔怔,嘴里似着了魔一样不停自语重复着。“人祖,人祖……”
骇的一旁的樵夫只以为他得了癔症,正犹豫着要不要喊醒他。
却见李寻欢腾然起身,他嘴里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恭敬非常的走到那石像前,将手里的油灯放在了石像脚前,嘴里轻唤道:“师傅,弟子终于找到你了!”
不想这话语一出,那数寸高的焰苗忽然发出难以想象的光来,焰苗未涨,涨的是火光,罩着那尊石像。
只见火光中,浮出一幕幕场景,有期盼人归的老者,有寒窗苦读的书生,有起早贪黑的小贩,有温馨浪漫的爱情,有哭,有笑,有离,有悲,一灯之火,映出万家之相,众生万相,俱在其中。
只是所有人却在李寻欢的注视下慢慢变了模样,变成一副模样,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好像是成了一个人,苍老,年轻,幼小,所有人的面孔,居然都一模一样。
姬神秀。
“可得道否?可得道否?”
呢喃再起,像是执念,所有人全都看向李寻欢,像是在问他。
这是一副十分让人悚然,且令人动容的场景,万相众生,此刻犹如一人所化,简直匪夷所思。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悲愁如苦,有的人温和柔情,还有流着鼻涕的娃娃,沉默苍老的老人,此时此刻,他们便像是全都自那灯火中走出来,活过来一样,全都看向李寻欢。
“我无愧人族!”
李寻欢霎时泪水涌出。
“师傅为人族舍身一战,无愧人族!”
万千声音再起,混为一声。
“可得道否?”
李寻欢扑通一声跪下,以额触地,泣不成声。
“师傅生作祖神,天地可证。”
那万千声音仍是在问。
“可得道否?”
李寻欢一仰头,掷地有声道:
“人心已得,师傅自当得道!”
此言一出,整个人间界天空忽然大变,只见天涌霞光,风云尽去,一声声雷鸣轰隆隆辗过天穹,震得苍生悚然,诸多半祖无不色变。
“有此心,可得道!”
一声轻语呢喃似在自问,又似茫然,继而化作清明,轰传人间九州,万物似在复苏,所有人心头如生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遂见那万千身影逐渐叠合,化作一人。
李寻欢就听面前响起一声轻叹。
“神道?魔道?不过人道,且起来吧!”
第三百四十章 孤灯照世
却说李寻欢闻声起身抬头。
但见盈盈一室的灯火中,一人由万千身影叠合,慢慢走了下来,自虚幻到真实。
“你老了!”
看着李寻欢满头白发,姬神秀眼带怅然。
如今的姬神秀仿佛掩去了所有耀眼光华,浑身上下平凡无奇,一袭青衣,背后明灯虚悬,平和无波。
只是李寻欢与绝刀则是瞧着姬神秀眼神狂变,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吓人的东西。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原来,就见露出真容的姬神秀露出的血肉隐泛青色,似是在玉化,连同眼睛都泛着青色,可怖非常。
“不碍事,此次大失大得,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且这人心之火对我有大用,可炼我体内污血,一饮一啄,反倒会助我修行。”
他眉头忽蹙,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李寻欢猛瞪大眼睛,遂见一个黑袍披发眉生印记的身影大步踏出,面容冷峻,背悬佛轮,一身邪气凛然,犹如妖魔,令人望之森寒,观之悚然。
这模样和姬神秀一般无二。
“本座大自在天魔,见过本尊,恭喜本尊得证人道大法!”
姬神秀点点头。
“清算将至,吾等前路未知,切不可大意!”
“天魔知晓!”
却在众目睽睽中,天魔话落一瞬,浑身忽然散去形体,消失在天地间。
但接着,只见姬神秀一挥手,背后那盏泥塑油灯豁然飞出了破庙,飞过雨幕,穿过乌云,悬在了天地间。
孤灯高悬,焰苗不灭,像是成了这天地间的唯一,宛如刹那间的光明,像是千万颗星辰崩灭时的极致璀璨,一股浩瀚神念瞬间传遍八方,越过青山流水,轰传天下。
“自今日起,但凡非我九州之人,限你们三日退出人间界,否则,灰灰了去,杀无赦!”
浩瀚话语,充斥着难言的霸道与杀机,宛如古神的咆哮,在天地间随着狂风肆虐,天惊地动,无数人无不震撼莫名。
自当年黄河始祖龙重现之后,人间界便大批涌入了海外散修,以及修真界的高手,虽然被姬神秀杀了一批,可时日越久,有的东西总是容易被人遗忘。
此次孤灯照世,无数人为之震惊。
……
华山论剑!
只因修真者强势无比,这些年来横行无忌,打压人间界的修士,肆意掠夺天材地宝,简直嚣狂霸道非常,可惜人间势弱,加之九州灵气匮乏,已不适合修行,自然难见高手。
此次借着九州修者举办“华山论剑”正是意欲震慑修真者这些外来之人。
华山绝巅,早已人满为患,各势高手齐聚,只是如今所有人望着那“华山论剑”四字并无当年的振奋与激动,有的只是耻辱。
人声鼎沸。
“呵呵,可笑,人间界到底还是没落了,竟然现在以这等手段震慑我等?不过徒增笑话罢了,真以为还是昔年五绝争霸的盛世么?”
有流光急影御剑而来,落在绝巅。
看到来人的手段,所有人无不怒目而视,这般手段,除了修真者又能是谁。
六道人影显现,无不风采卓绝,或气息惊人,或气势迫人,显然皆是当今一辈的佼佼者。
“我们今日只为数日前伤我修真者的那人,至于你们,哼,土鸡瓦狗!”
九州修者无不气血狂涌。
但就在他们即将发作的时候。
“自今日起,但凡非我九州之人,限你们三日退出人间界,否则,灰灰了去,杀无赦!”
天穹间响起了一声话语。
所有人全都脸色大变的看着天上,看着天空那盏长悬不灭的灯。
简陋古拙的泥灯,在天地间亮着焰苗,不晃不摇,始终如一。
“哼!”
“装神弄鬼,好大的口气!”
当中一人目泛闪电,遥遥对着天空的泥灯张口一吐,立见一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小剑发出龙鸣般的颤鸣划破虚空,带出一条惊天长虹对着泥灯斩了过去,宛如一条精气长河,煞是惊人。
可就见那焰苗一闪,里头蓦然走出个人来,面容苍老,扛着锄头,皮肤黝黑,赫然是一个老农。
只在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注视下,老农腰身一扭,锄头立时抡了出去,面前声势极为惊人的剑气长河登是烟消云散,一枚巴掌大的飞剑无力的自天上跌落,未等落地便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