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江湖-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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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但天有不祥风云呀,我刚离了家,便听闻有南朝溃兵退入潍坊,心知不妙,急忙回家,但已经晚了。
整个镇子,都被血洗一空,到处都是尸体,那伙贼人还放了火。
火光冲天啊,映红了大半夜色,我就走在那尸山血海中。”
“你爷爷倒在正堂,护着你姑姑,他脚边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童,你叔叔死在屋中,你婶婶护着你母亲和你逃离绝境。。。
镇子之外三里处,我寻到了她们和贼兵的尸体,但唯独不见你。”
仇不平的声音,这一刻极度沙哑。
不需要去看,便能知晓他内心此时的苦楚。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那份苦楚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反而像是一坛老酒,在岁月中不断发酵。
那苦楚已经不再是痛苦,它已经化为了一抹悲凉,一抹遗憾。
一个洞。
一个刻在心上,永远不会被填满的洞。
那是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又被胡乱缝合在一起,在那躯壳中,换了种更残忍的方式,继续存活。
“我杀了他们。”
仇不平的语气又变得冷漠下来,就如冬日里一阵风,平静的让人心头发寒。
“寻得百鸟朝凤枪的第二个月,我便找到了那群溃兵,他们已经在这青龙山落草为寇,还有些人分散了出去,在整个齐鲁游窜。
从上至下,从长官到小卒,去过镇子的,总共437人。。。
我儿,在你脚下,就埋着那437人,他们跑得最远的一个,甚至到了云贵,但我还是翻山越岭,找到了他。”
“437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尽数埋骨于此。”
这几句话,说的折铁心头发寒。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看到的只是青石铺就的地板,但那地板中仿佛也渗出刺眼血迹。
这三层小木楼,也在这一刻,变得阴风阵阵。
“我儿,你说,为父这算是报仇了吗?”
仇不平睁开了眼睛。
刚才的痛苦,愧疚,绝望,失落,狰狞,愤懑,疯狂似乎都消散开来,他眼中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平静和气的状态里。
他看着折铁的脸,他说:
“这就吓坏了?真是脆弱啊,我儿。
你还没听为父这十几年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呢,要是都说出来,怕是要把我儿吓得夜不能寐呢。”
“与为父初见,是不是觉得幻想破灭?是不是觉得自己恨不得没有这个杀人如麻的父亲?”
仇不平的语气变得讥讽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讥讽自己,还是在讥讽折铁。
几息之后,他喟然长叹:
“我儿啊,为父做梦都想回去过。
回到那凄惨一日,用我手中枪,阻止悲剧,为父做梦都想都在老家宅子里,和你母亲一起陪着你长大,教你孔孟之道,圣人之学。”
“为父做梦都想。。。
只可惜,为父已经不配了。
为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仇云舒,为父而今叫仇不平!
断人间是非,仇天下不平。”
仇不平站起身,有些意兴阑珊。
他扶着椅子,往日挺直如枪的脊背,也似乎弯了下来,再无纵横天下的义气,只剩下了满身疲惫。
他挥着手,对折铁说:
“还能再看看自己的儿子,我最后的遗憾也已经补全,你的友人们看上去都挺可靠,便随他们去吧。
在山寨住上几晚,便随他们下山去。
我知你寻遍齐鲁,想找到父亲,我儿。”
仇不平低声说:
“可惜,你在这是非寨,再也找不到当年那饱读诗书,一身正气的仇云舒。
他已经…
随着你母亲一起死了。”
“等等!”
眼看着仇不平要离开厅堂,折铁顾不得内心五味杂陈,他上前一步,握住了仇不平的手臂。
在折铁伸手时,仇不平明显想要闪开,以他的武艺,折铁就算反应再快,也绝对碰不到他。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躲开。
任由那手放在了自己手臂上,他回头看着折铁,不发一言。
只有眼中还有询问。
他又变回了那个对万事都不感兴趣的仇不平,变回了那个冷漠无情的天榜高手。
“我的大哥,虽然不是结义大哥。
但他对我很好,还救过我,在我被通巫教和五行门绑架,要送去给青阳魔君当材料的时候,沈秋大哥救了我。”
折铁咬着牙说:
“他现在被青阳魔君掳走,来齐鲁之地寻我,请你。。。请你帮我们救回他!”
“嗯?”
仇不平发出一声鼻音。
在听到折铁说自己被五行门绑架,还要被送去给青阳魔君当材料时,仇不平眼中闪过几缕寒芒、
但转瞬即逝。
他听完了折铁的请求,他说:
“既是为你而来,便留在是非寨便是,等那艾大差过来,我自会料理。若你那大哥能活到那时候,他自然得救。”
“我。。。”
折铁还想说什么,却被仇不平出声打断。
“莫要再说了。”
仇不平背负着双手,走向木楼阶梯。
他说:
“我是非寨遭遇南朝攻击,北朝又在旁虎视眈眈,正是危急存亡之时。
你虽是我儿,但我还有万余名兄弟。
我会救你,但我也要救他们!我儿,你那大哥一人之命,可抵得上两万性命?
这世间,若真有那么多公道,你我之间,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我意已决,就这样吧。”
仇不平挣脱小铁的手,快步走上阶梯,小铁维持着那伸手的动作,怅然若失。
不多时,他转身走向门外,步伐沉重,充满失意。
而在二楼之上,仇不平挥毫铺墨,在大张宣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高兴”
“曲邪”
“艾大差”
仇不平盯着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他轻声说:
“此番之后,若是非寨还在,我便去找你们聊上一聊。”
“敢碰我儿…
真是,杂碎一样的东西!”
第138章 夜有客来【56/100】
是非寨中,小铁一行被安排在寨子后方休息。
这里是寨中妇孺居住的地方,比起前列,便少了些肃杀之气。
这里又是地势平坦之地,三十多处宅院排成数列,隐隐有某种军阵的样子。
此地居住的,都是是非寨战死的兄弟在老家无人照顾的家眷,便接到寨子中奉养,妇孺其实并不多。
只有数百人。
而且她们中的大部分,都要每日帮助山寨做火头军之类的活计。
仇不平在是非寨行军法,单是青龙山上,就有本部精锐5000多人,在山下方圆二十里内,还有数个军寨布防,大概万余人左右。
这么多男人扎堆在一起,若是生了事便是大麻烦。
因此这寨后妇孺住的地方,和本寨之间有高墙隔开,还有专门的头目每日巡逻。
戒备森严之余,也让临时借住在此处的小铁一行人,感觉到微微压抑。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父子相见可不一样。
从一开始入山寨,到此时,双方都有种明显的疏离感,仇不平似乎完全没打算和小铁拉近关系。
小铁和他见面谈话,最后不欢而散的消息,也被其他人所知晓。
大家惋惜之余,又有些遗憾。
尤其是浪僧。
这事情的走向和他预测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仇不平对待亲生儿子都是这种态度,那么指望那不平枪,以后援助诗音侄女,也完全就是妄想了。
这仇不平,竟是如此绝情的男人吗?
浪僧在自己房子里敲着木鱼,转着佛珠,却又眉头紧皱。
禅心完全静不下来,一篇佛经也念得磕磕绊绊,完全找不到感觉。
浪僧索性不再诵经,而是推开房门,跃上屋檐,在一轮皎洁的上弦月照耀下,眺望灯火通明的是非寨。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些重要的东西。
而仇不平的古怪态度,也相当值得玩味。
而就在浪僧思索之时,他突然看到了一行人,正从寨子中走出,朝着己方这边走来。
为首的,赫然是是非寨三当家,鬼书生吴世峰。
“他来这里作甚?”
浪僧转着佛珠,眼中尽是疑惑。
小铁这边,此时正在房子里,抱着自己的重剑独自忧思,刚刚青青和山鬼来安慰了一番,顺便谈了谈关于沈秋的事情。
若是仇不平一直不愿帮忙,那么他们只能另寻他法救援沈秋了。
小铁也下定了决心,明日一早,他再去见见自己那位父亲,再祈求一番,若仇不平还是那般冷漠,他就随山鬼青青下山去。
小铁是有些失望的。
找到了亲生父亲,又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本该是两件快乐的事情,但叠加在一起,却让小铁的内心充满了苦楚。
他能理解仇不平的那种冷漠。
若是他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怕也不会比仇不平更好。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不能接受父亲那种绝情的姿态。
说什么已经不是当年的仇云舒了,开什么玩笑!
自家儿子孤身生活了14年,又辛辛苦苦走遍了整个齐鲁,才寻到生父,他难道连一句安慰之语都说不出吗?
和他相比,自己那位患病身死的师父,倒更像是自己真正的父亲!
小铁心中郁结。
他有种想逃离是非寨的感觉,觉得这里相当压抑。
“砰、砰”
敲门声在夜色中响起,小铁愣了一下,便起身上前,打开了门。
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袍的消瘦男人,手里握着白纸扇,留着山羊胡,脸上笑眯眯的。
“啊,你是。。。”
小铁看到眼前这人,他知道这是是非寨的大头目,是自己那位父亲的结义兄弟,却不是很清楚他的名字。
“在下吴世峰。”
鬼书生笑眯眯的朝着折铁抱了抱拳,他说:
“按照辈分来讲,你该唤我一声‘三叔’。
小铁,我观你和大当家之间有些龃龉,便私下前来劝导一番,免得你们父子之间生了怨气。
你可愿听我一言?”
“吴叔叔请进吧。”
小铁的性子醇厚,当下便邀请鬼书生进屋。
后者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打开之后是几样开胃小菜,还有小半壶酒和两个酒盅。
这吴世峰心思灵活,是个场面人,他平日里也负责是非寨与外界势力的接触,自然是八面玲珑的。
他请小铁入座,亲自给小铁斟上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举起酒盅,笑着对小铁说:
“今日,大当家与你父子相认,这事虽然隐秘,但对我是非寨而言,依然是大喜之事,来,小铁,与三叔饮上一杯。”
小铁虽然年少,但酒量尚可。
他从小与师父生活在辽东苦寒之地,也会饮酒热身,几杯下来,他和吴世峰倒是显得亲近了一些,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小铁啊,我观你眼中无神,大概是心中忧思。”
鬼书生拿起筷子,夹了块腌萝卜,送入嘴里,一边吃,一边点着筷子,对小铁说:
“可是在怨恨大当家对你冷言冷语,不甚关心?”
“没有。”
小铁摇了摇头。
但14岁的淳朴少年的心思,哪里能瞒得过这精似鬼的吴世峰?
他笑呵呵的抿了口酒,对折铁说:
“你这小儿,倒是喜欢把心思藏在心里,和大当家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且听三叔我与你说上一说。
我告诉你啊,小铁,大当家对你冷言冷语,刻意怠慢,不但不是不爱惜你,反而是正因爱煞了你,才做此等绝情之态。”
“啊?”
小铁抬起头,一脸诧异,然后便听到吴世峰叹了口气。
轻声说:
“你等来我是非寨路上,想必已经看到了,南朝威侯赵廉正统帅四万精兵,于我青龙山三十里外扎营。
在潍坊以北,还有北朝虎将耶律崇的数万骑兵严阵以待。
你等只知我是非寨是天下第一寨,却不知,我等也是其他绿林好汉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值危机之时,这齐鲁之地大大小小四五十多处山寨,却无一赶来援助。”
吴世峰晃了晃酒杯,他瞥了小铁一眼,说:
“我是非寨是恶狼,此时就如被两头凶虎环绕,周围还有豺狗窥视,都等着从是非寨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你也不是外人,小铁,三叔便给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鬼书生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
“此战,就连大当家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自己武艺通天,要离开便没人挡得住,但却难以护住是非寨两万兄弟。
此时,已真是我是非寨生死存亡的关头。
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你且说说,若你是大当家,在这个要命的当口,有你的亲生血骨前来投奔,你是接?
还是不接?”
小铁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吴世峰又说到:
“你若还不明白,三叔就说的更直白一些。
大当家之所以非要在父子相间时,不顾人伦,恶你心肠,坏你期待,将你驱走,不是他不想留你!
而是他不能留!
比起让你留在他身边,膝下承欢,共享天伦。
大当家更希望你活下去,平平安安的活上一辈子,哪怕这是以父子交恶为代价的。”
鬼书生长叹了一怄气,他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对沉默的折铁说:
“我等绿林之人,做事是粗暴了些,有时还会好心做坏事。
但你这小儿,一定要记住,绿林中人不一定就是坏人,我等也是男儿好汉,心中也有义气,亦有亲情挂念。
莫不要因为他人多说两句,就觉得自己生父乃是个天道不容之人!”
说到这里,吴世峰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
他如真正的长辈一样,站起身,背着手。
对小铁说:
“我与你父亲相交二十载,还曾一起在临安为官,你父亲,我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内心有一腔正气,却无处施展才华,国破家亡,惨事加身,让大哥心中绝望。
但你睁眼看看,小铁,便是经历了那等惨绝人寰之事,你父亲可曾停下脚步,自怨自艾?”
“没有!”
吴世峰带着三分发自心底的骄傲,说:
“大哥不但没有因为自家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