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江湖-第4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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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堆放的,都是前人智慧。
可惜,看书很好。
但这世间诸事,书里却没有答案。
她继续向前,身后气机引动,让道馆的门,轻轻关闭,将那一缕阳光,又挡在门外。
绕过两处书架,便看到了黄无惨。
他盘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林菀冬,就如辛勤苦学的学子,手边放着一摞书,身前木桌上也放着几本摊开的典籍。
他白头发好多啊。
林菀冬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像是突然发现了某些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
黄无惨不过年近四十,却已白发丛生。
或许,这些年里,他并不比自己过的更好。
坐拥道门魁首,天下盛名,门下弟子数千,人人赞誉,但这些东西,并没有让他心里更好受一些。
那些从心头被剜去的东西,依然没能被外物填补。
他心里有个洞。
他以那个洞为家。
林菀冬安静的站在黄无惨身后三丈。
这个距离,瞒不过天榜高手的感知,他肯定已经知道自己来了,也许在自己踏入门外小院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并没有转身面对,而是更快的翻越眼前的书典。
似是觉察到了心魔到来,正欲要在那些道家先贤的典籍中,苦寻到除魔之法。
堂堂天榜。
整个天下,能挡住他一剑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但现在,他却慌乱的如一个孩童一般。
“别找了。”
林菀冬双手叠放,负于腰腹,黑色的衣袖遮掩在双手之上,让她看似一座冰雕般,她以往也不是这样的,面对他人时,自己也会笑的。
但惟独在面对黄无惨的时候,她就会进入这种状态。
“我说你,别找了!”
见黄无惨不搭话,林菀冬的声音更冰冷几分。
“转过来。”
她说:
“看着我。”
黄无惨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并未回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欲除去心魔。。。”
“那就一剑杀了我。”
林菀冬声音平静,她说:
“二十一年前,潇湘洞庭湖畔,你带太阿剑,舍身从张莫邪手中救下我,身受重伤,那一夜暴雨倾盆,我两躲在湖畔一处亭子中。”
“别说了!”
紫色真气,自黄无惨周身射出,将木桌蒲团掀的四处横飞,整个道馆中得先贤典籍,更是被卷的四处滑落,就如飓风扫过此处。
惟独躲过了林菀冬周身五尺,就像是风暴眼一样。
黄无惨发须纷飞,躯体颤抖,压抑着心中愧疚而生的,对自己无法释怀的怒火,林菀冬在揭开那道二十多年,还未愈合的伤疤。
痛苦,自他心中涌动,如海潮一样,平息不得。
但林菀冬并不在意。
她来此处,就已是下定了决心。
“你不是要除去心魔吗?”
林菀冬轻声说:
“若不敢面对,又谈何除去?”
第520章 心魔(下)
在一片狼藉的道馆中,黑裙女子依然保持着那雕塑一般的动作。
她语气毫无变化,看着眼前眼中翻腾着痛苦和悔恨的黄无惨,她继续说到:
“当年我还是一个执拗的,涉世未深的女子,我感谢你千里远驰,更谢你舍身相助,暴雨倾盆中,你似是神志不清,对我说出心中所念。”
“你让我随你回玉皇宫,放下我那被毁弃的宗门,让我放下心中执念。”
“我拒绝了。”
“哪怕你苦苦哀求,我还是拒绝了。”
林菀冬低下头,她闭着眼睛,那永生难忘的一夜,如画卷般,在她心头浮现开来。
她说:
“那时的我太蠢,总以为自己承下剑门因果,师父长辈都已死去,那重建宗门,就成我心中执念,我以为,那是我一生的使命。
还有恨意。
对张莫邪的恨意,我无法忘却师父倒在血泊中,那死不瞑目的脸,我要重建宗门,我要亲手找回那个,被恶人毁弃的家。
自你我儿时分别,我就一直在那里长大,那是我的家。
谁会放弃自己的家呢?”
“别说了。”
黄无惨似也被这声音,带入他一直想要忘却,却怎么也忘不了,如梦魇横生的回忆之中。
他从小就有灵根道韵,入玉皇宫中,一眼就被上代掌门相中。
他这样的天赋根骨,又有道心相持,不管练武,还是修道,都该是一帆风顺,但天赋越是如此好,心境一旦出现错漏,后果就越发严重。
在这此时,在林菀冬的“语言攻势”中,黄无惨的心境越发乱了。
林菀冬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讥讽,代表着二十一年前的那个故事,将迎来晦暗的高潮。
“我拒绝了你的祈求。”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从我两小时候就是如此,我心里,最少当时,也对你有情愫,毕竟,你我一起长大,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可靠的无惨哥哥。
但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菀冬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变得不再平静,她的声音沙哑一分。
仿佛又将自己代入那一夜的情绪中,那独特的萝莉音,越发尖锐:
“你对我做了什么!黄无惨,告诉我!”
“趁我为你换药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想放我离开,你知道,那时的我已断去情丝,你知道,一旦我走了,这一生,你我之间都将再无结果。
你不想让我走。
一念之差,对吧?
一念之差,你想让我心里永远有个属于你的位置,让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你,你要给我打上你的烙印,你要用那种强迫的方式,夺走我。。。
我在哭啊。
你可曾听到了。
当时我在哭啊!我在求你住手啊!
你听到了吗?
你听到了!
但你。。。
你没有选择停下,反而更加。。。”
“别说了!!!”
黄无惨的情绪在这一瞬彻底失控。
身为正人君子一生中,最大的污点,最可怕的回忆,在这一瞬如心中恶鬼,带起狂笑,混在那二十一年前,洞庭夜雨中,疯狂流淌的情欲与哭泣声中,朝着他迎面打来。
就好像无穷无尽的黑夜,无穷无尽的潮水,让他窒息于悔恨之间,将他彻底吞噬。
没有了黄无敌,替他承担这一切,就靠他一人的心神,实在是承受不了这种自己对自己施加的重压,他转过身来,双眼中血丝尽起。
脸颊扭曲,脖颈上青筋暴动,黑色混杂着白丝的长发散碎开来,让身上那股幽静自然的气息,被撕扯的粉碎。
他喘着粗气。
看着眼前的林菀冬,他从未有如此失态过。
呃,二十一年前那一晚,除外。
“对,就是这样。”
林菀冬抬起头,丝毫不惧眼前将失控的天榜高手。
她俏丽的脸上,尽是讥讽,甚至还伸出手,将领口衣物拉开一丝,露出白皙的肩膀,她说:
“那一夜,你就是这样。
要不要再重温旧梦啊?黄大侠,小女子不会反抗的,那一日反抗就失败了,如今你已成天榜,我更反抗不得。
今日在此,任你施为。
来啊!”
此时若有他人在此旁观,必然要惊掉下巴。
身为武林魁首前辈的紫薇道人,癫狂如疯魔,而身为剑门掌门,一代女侠,以端庄肃穆著称的林菀冬,这会如风尘女子一样,行诱惑之事。
这完全是人设崩塌一般的灾难。
但对于苦恨纠缠二十余年的两人而言,今日这场对话,是一场释放。
不仅仅是要释放黄无惨心中一直压抑的愧疚与痛苦。
也是对林菀冬压抑二十余年的痛恨的释放。
在那一夜之后,两人从未如此真切的触及这等禁忌,但今天,一切的伪装都被撕开,两人心头那无法愈合的伤疤,正是被林菀冬主动挑破。
鲜血直流。
“那一夜,我失去了很多。”
林菀冬语气死寂,她的双眼中似都失去了光彩。
她对眼前努力的自我控制的黄无惨说:
“你像是个懦夫一样跑了,把我一人丢在那里。
我失去的,不只是童贞,黄无惨,我还永远的失去了我心中那个,永远会保护我的无惨哥哥。
你杀了他。
你在伤害我的同时,也杀了他。
在我隐居疗伤的那一段时间,我还幼稚的给他做了个墓碑,一处衣冠冢,后来我发觉,他其实不需要这些。
他已死在我心中,那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留下的所有情谊,都在那一夜里,死在了我心中。”
林菀冬双眼红彤彤的。
她抽了抽鼻子,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擦了擦眼角,带着一抹哭腔,她说:
“后来,我听说,你成为玉皇宫掌门,还突破天榜,成就一代高手,我心里真的是怨恨天地,为何你这等恶人,还能如此幸运。
我拼了命的练武,想要追上你,想要在某一天,就如今日一样,好好质问你。
但你对我做的那些。。。
黄无惨,你以为就你有心魔吗?”
林菀冬咬着嘴唇,她似是感觉到四处涌来的寒冷,她颤颤巍巍的说: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过的艰难吗?你可曾想过我被你欺辱之后,我一个女子,又该如何面对那些风言风语的指责?
在我有了慧音之后,你知道那一年我独自一人躲在山中,担惊受怕,过的有惨吗?
你知道在我被弟子和七绝门联手暗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被那七截妖人百般调戏时,有多绝望吗?
你这废物男人!敢做不敢当!
你有何脸面自称正道高手?又有何脸面执掌那太阿神剑!”
“噗”
林慧音的话,如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戳在黄无惨本就动荡的心神上,激的他真气倒转,冲撞五脏六腑,张口喷出一缕血光。
整个人气息委顿,踉跄着后退几步,伸手扶住身后木架,正好抓在了太阿剑的古朴剑柄上。
紫光逸散开,代表着神剑回应。
“对!”
林菀冬长出了一口气。
她张开双臂,站在黄无惨身前,她说:
“沈秋已经那么明白的告诉你了,我就是你的心魔,想要除去心魔,简单的很,来,一剑杀了我。
我死后,便再无人知晓你的罪孽,你不会有身败名裂,你依然可以做你的正道大侠,被天下人敬仰。
你可以埋葬了我,顺便把你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癫狂,所有的痛苦,那些回忆,一起埋掉。
也请你给我个痛快,让我不要再被过去折磨。
杀了我吧。”
黄无惨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似都变得不再真实。
过往的记忆如翻腾的潮水,疯狂的冲刷他的心神,各种声音,各种听不真切的声音,在他神魂中响彻天地。
他想让他们住嘴!
但没有。
那些声音没有安静,反而越发聒噪。
杀了她!
杀了过去!
杀了愧疚!
只要一剑斩落,前尘后事,都再无关联,这是枷锁,只要解去,便能不被世间牵绊,便能得脱大自由!
心魔已现。
黄无惨上前一步。
紫色剑气如风暴漫卷,在这一瞬吹过整个道馆,无数典籍撕裂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在他脚下,失控的剑气撕开青石,带起道道剑痕。
所踏足之处,石块湮灭,若粉尘飞舞。
太阿剑在嘶鸣。
紫光延展轮回,吞吐不休,这把威道之剑,似也觉察黄无惨情况不对,它在神威内敛,似是要断去和黄无惨的联系。
入魔。
还是超脱。
只在一念之间。
见黄无惨持剑踏足而来,林菀冬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笑容。
“但,我早已不恨你了。”
她的语气,在黄无惨沉沦于过去的心结,即将失控的这一瞬,徒然变得温柔下来。
似是从未如此温柔。
“在慧音出生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都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福,我失去了无惨哥哥,却得到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宝贝。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的长大,我用心保护她。
她的笑容和成长,化去了我心中所有的戾气。
那是我的女儿。
有了她,我心中就有了光。
那道光,驱散了由你带给我的一切黑暗。”
下一瞬,紫光亮起。
鲜血溅出,正落在林菀冬脸颊上,带着些许温热。
她却没有感觉到痛苦。
睁开眼睛,就看到太阿剑自黄无惨手中滑落,他右手攥着剑刃,尽是鲜血,那无数江湖人渴求的神剑,被丢在地面。
狂暴的真气,也在这一瞬被尽数抚平。
眼前的黄无惨,气喘吁吁,眼神却又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在本以为会被过去的可憎之物吞噬的时候。
他得到了原谅。
在本以为会杀死心中善念,斩断过去的时刻。
他找回了自我。
一切只因眼前女子的那一番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封锁二十余年的心锁。
一切都,豁然开朗。
林慧音伸出手,轻轻抚摸在眼前黄无惨的脸颊上,帮他擦去血渍。
她说:
“我就知道,你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再伤害我第二次。”
“放下吧,黄无惨。
那一夜,那些过去,那些愧疚,那些痛苦,放下吧,我已经不恨你了,你也不要再憎恨自己,更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这不会让我感觉到快意,更不能弥补我心中的遗憾。
那一夜,确实是个错误。
但那个错误,让我得到了这一生最好的礼物,我虽失去了你,但我得到了慧音,若没有那个错误,我到现在,可能还是孤身一人,如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但慧音是我和这方世界的羁绊。
她给了我一个扎根的理由,让我不再如飘絮般不知落向何方。”
林菀冬收回手指,她说: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不必再背负着过去,像是背着整座泰山,在黑暗中苦苦前行,其实在金陵时,我就想对你说的,是黄无敌突然出现,打断了这些。”
她长出了一口气,不再理会眼前黄无惨,转身踩着一片狼藉,往道馆之外走出。
“黄无敌的出现,帮你背负了那一切,他现在已经走了,就让那些不堪回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