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拢霸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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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规定这一天清平坊的娘子们不能接客,不能公然吃喝玩乐。
晏兮的夜视能力极好,双目横扫,瞥见紫纱床帐内有异。
“好哇,老子我第一次拘魂,就有不长眼的脏东西,真他妈晦气。”晏兮收灯,同时双手回探,自袖中握出两只短匕。
短匕通体漆黑,杀气占尽,小巧可附于臂间,名曰“缦胡缨”。
一股机锋裹挟,床上那人乍然间寒毛竖起。
他反映甚为迅速,利爪弹出,“叮”地一声,挡过了袭来锋刃,而后迅速窜到了屋内的花架上,碰倒了一盆白海棠,花盆砸在地上摔个稀碎。
还没等那人反映过来,一锋又至,自下而上挑刃划来,开出一痕黑雾。
那人来不及闪躲,被挑在地,他翻身拱腰,四肢趴伏,一对尖尖的耳朵从头上竖起,尾椎处爆出一根火红色毛茸茸的大尾巴。
同时红气周身,状如重雾,外加尖牙利齿,目光凶厉地盯着对面的人。
晏兮挑眉蔑笑:“不三不四的东西,化形都不利索,就敢出来丢人现眼,怎么?琴姬不给恩客唱小曲儿,到这儿和死人玩游戏?”
这正是方才在院子里唱曲儿的琴姬。
世间万物开了灵智便可修炼。
妖物修炼一是依靠修身养性,日积月累之下方可得道。
另有邪法可于短期内增进修为,吸人魂魄就是其一。
琴姬在清平坊深居简出,把大多数灵力都用在了化形上,加上狐族天生的魅惑能力,在清平坊混得风生水起,也算是远近驰名的一代乐妓。
她料定自己不能敌,晃着尾尖,惨兮兮地讨饶:“妾身一时猪油蒙了心,行差踏错,以后绝不再犯,妾身从来都是本本份份的好妖呀!行行好,求小郎君饶我一回。”
“饶你?!”晏兮冷笑一声,指着床上的鬼魂说:“你别跟我这儿吊腰子,我方才要是晚了一步,那个鬼魂恐怕都没有囫囵个儿,你敢耍这个花活,心里就要做个准儿,交个底儿掉。”
他挑起狐妖的下巴,阴恻恻地说:“看你灵光微晕,没多久就要渡劫,与其那时候死在天雷之下,还不如我现在给你个痛快。”
屋子里很黑,晏兮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光里是无尽的深渊。。。。。。
琴姬尖啸一声,红雾弥散开来,她暴起发难,拖着一尾红尘,扑将前来虚晃一爪。
然后几个扑腾闪动,抢过窗户就要逃之夭夭。
“还挺能装!爪子不要了就碾成骨灰扬了。”
一柄短匕脱手而出,划着奇异的弧度,无声无息的没入琴姬后颈。
琴姬倒地。
晏兮一脚踩在她背上,弯腰去拔她后颈上的短匕:“什么嘛,真没劲儿,就这身手。。。。。。”
他把短匕倒过来,柄头在琴姬后脑勺戳了戳,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你这个妖怪,胳膊拧不过大腿,早知道会一出手就会死,还没有办法抱怨,还不如当一个歌妓,苟延残喘下去。”
后脑上的风府穴又名鬼穴,在此烙印,散风熄风,碎魂解魄。
床上的鬼魂已经醒了过来,她见来人下手狠辣,不由得满脸惊恐。
“郑养养,年二十四,死时时辰为隆阙三年,二月初四巳时,是不是?”晏兮走上前来,没好气地问她。
鬼魂点点头。
“那就对了,跟我走吧。”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晏兮挠挠头,思考着怎么向鬼魂解释。
今日虽是引魂,但按理说,他只算是清河县城隍的朋友,未入冥官仙籍,并非鬼差。
清河城隍外出,新鲜出炉的鬼魂又需尽快收拘,他才拍着胸脯毛遂自荐。
自己从前得他救过一命。
晏兮自问不算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但住在别人屋檐下,房租还是要交一交的。
“半夜三更,来路不明,我不能跟你走,要是走了,那算个什么事?”鬼魂说。
“啧,叫你走你就走,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晏兮就要上去拉人。
“哎呀,你干嘛啊,抢鬼啦,救命呀!”鬼魂挣扎叫嚷。
晏兮怕一时手重,伤了她灵体,拉扯之间,一抹雪白的后背扑到了梳妆台上,碰倒了一个海兽葡萄纹铜镜。
晏兮捉着鬼魂的外裳,愣在原地。
麻烦,凡人的灵体太脆弱,吹不得扇不得。
“啊,我的衣服?”
。。。。。。
晏兮眼皮直跳,终究还是耐了耐性子,把衣服扔了回去,“老子我今天心情好,没空和你叽叽歪歪,你要是再跟我甩片汤儿话,惹急了老子谁也不吝,我扒光你衣服,让你光着身体,满大街逛去。”
晏兮威胁她。
鬼魂吐着长长的舌头,“真当老娘是吃素的,略略略……”
她小声嘟囔,一边又穿衣服。
衣服!
对了衣服。
“你也不扫听扫听,不就想知道我是谁?教你个明白。”
晏兮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展示给鬼魂看,“你瞧,这是狩岳袍,城隍专属,大礼服,仪式感,讲究地很,旁人想都不要想,引魂的时候才能上身。”
“我是城隍座下……嗯……尉官晏兮,你肉身已经死了,我来带你去投胎转世。”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给自己安了个身份,装模作样地说:“你不要贪恋尘世了,速速和我走吧!”
郑养养见他拿出了证据,也没有太不信,她说:“我是要走的,但是,我蒙冤而死,那个杀千刀的负心汉,说会带我走……一转眼掏光了我的积蓄,我好端端一朵娇花,性命也让他害死,我不忿啊,我气啊,你让我去掐死他……”
鬼魂张牙舞爪地叫嚣。
“男人的不幸在于钱权,女人的不幸啊,啧啧,就在于情爱。”晏兮才不管鬼魂有没有冤屈,他看鬼魂相信了自己的身份,很是得意。
“不行,这里头的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看了,那人阳寿未尽,你杀了他,算是造业,因缘果报,下辈子你就投不到一个好胎。”
他上下打量了鬼魂一眼,挑眉讥诮,“你要是再耽搁,误了投胎的好时辰,下辈子你就等着脸上长满麻子,嫁给一个凶巴巴的庄稼汉,三天两头打你,还要你下地干活,到时候,你可没这么好的屋子住,手指甲里全是脏脏的泥土……”
鬼魂难以接受地摇摇头,双手深深插进了头发里。
晏兮再接再厉地威胁:“你要是再婆婆妈妈,一会儿我们令君来了,他可不比我愿意听你聒噪。我们清河县城隍身高八丈,面目狰狞,最喜欢抓人下油锅,要油条还是要春卷,就看你的表现了。”
他一会儿扮白脸,一会儿扮红脸,好话赖话都说了一堆,结结实实过了一把鬼差瘾,总算诱骗鬼魂进了储魂珠。
晏兮摸出走鬼樊花灯,灯已经灭了。
魂魄到手,灯也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他旋身跃上了屋顶,沿着雁脊鳞瓦的屋顶几个起落,向县城北的方向掠去。
****
斜月沉沉,星河自亮。
此时天光还未破晓,深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刮到身上的风猎猎地打着衣带,带着早春未褪的凛冽铺面而来。
晏兮奔行十里后,微微有些出汗,他停在一座高楼上站定,扯松了衣襟,任风灌进领口。
他没有感觉到冷,只觉一股清凉渗进周身肌理,上下打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滚儿,三百六十个毛孔一齐绽开。
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甩了甩头,左右转了转脖子,折腾一宿的疲倦一扫而空,身上的热意和没来由的烦躁悄然退了下去。
“硐~”
一声坚实的鼓声由远及近,在空气里推送起来。
那是城中心的卧松鼓楼上传来的。
接着城东西南北的大街上,凌梅、兰泄、欹竹、簪菊四座鼓楼依次跟进。
随着鼓声一声声自内而外传来,城里的九所寺庙“當~當~當~”地撞响晨钟。
跳动的鼓声和悠扬的钟声交织在一起,扯下了夜空中的星幕,共同迎接即将从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霞。
晏兮一脚蹬在凉瓦兽首上,右手举在眉间,撘了个凉棚,远远眺望。
清河县在钟鼓报晓中苏醒,热闹起来。
出城赶路的,进城卖货的,赶早市的,卖早茶的,卖胭脂水粉的、绸缎布匹的、刀枪马匹的,通通活泛起来。
街上的小吃店开始做生意了,灶下柴火温暖明亮地跳跃着。
晏兮走到小吃摊前,隔着面条起锅的水蒸气,看见摊主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摊主姓李,常年带笑,脸上笑出来的褶子都能绺下来下一碗面条了。
晏兮从前在这边吃过几次白食,手艺还不错。
清河县民风淳朴,很少有欺男霸女的事情,晏兮在这里一吓唬一个准,如鱼得水。
只是后来有一次,晏兮想故技重施的时候,摊主和他说,有人给他付了半年的面条钱。
晏兮有些诧异,“是谁?”
“是个年轻人,眼神不太好,走的时候还拌翻了一个黑煤炉子。”老李说。
。。。。。。
是杜梨。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我说啥呢?
咳咳,今天是周末,会好好更新。
我真乖。
☆、城隍
阎王爷这种中央大员,实在无暇登记、管理千百个村镇中亿万个黎民的生死。
城隍本是周天子祭祀“八神”中的水庸神,水为护城河,庸为护城墙,城隍职责就是保护城市。
小到栗米县城,大到当今天子脚下盛京都城,都供奉城隍。
但是城隍和城隍也是不一样的,县城隍上有州城隍,州城隍上有府城隍,府城隍上有驻守盛京城的大都城隍。
同为冥官,俸禄从高到低,一级比一级少,到了杜梨这里,年俸简直寒酸地令人发指。
大城市地段好,香火多,有钱没钱,三瓜两枣也能过日子。
而清河县城隍庙地处偏远,好像被居民遗忘。
除了重大节庆,几乎没人过来上供香火,辖区内的乡镇犹如海中浮岛,远远地隔着,这儿一块儿那儿一块儿。
杜梨常年往返乡里降妖引魂,仅有的一点香火;老百姓近水楼台,都供给了当地的土地灶官。
说到杜梨,晏兮不由得想:“他昨天出门,说有要事,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我这边齐了活计,也要早些回去,免得他小瞧了我,觉得我没本事。”
他甚至有些着急地想:“我出门了这些时候,他要是提前回来了,会不会在庙里等我?”
想到这里,老李的面也没有那么好吃了。
晏兮拍了拍胸脯,像是安慰自己:“走吧。”
他在胸口处摸到一软软的东西,用力一捏,又有些硬硬的铬手。
晏兮把手伸进怀里,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淡绣山石的钱袋,松香色的绳子收口,打了一个活结。
晏兮打开来一看,里面赫然放了一吊钱。
“嘿,令君大人,竟然给我留了零花钱。”晏兮一高兴,嘴巴也知书达理起来。
衣服是昨天换上的,钱袋肯定是杜梨出门前放好的。
晏兮心头一动。
“来碗面!”晏兮高声招呼。
破破烂烂的面摊,写着“面”字的幌子都褪色了,老李依旧负责和面、下面、收银、招呼客人。
摊上还有他的婆姨,负责管理老李。
没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
尽管这个香椿芽儿看起来焉了吧唧的,肉也散发着不太新鲜的可疑成色。一碗汤面下肚,还是极大安慰了晏兮空虚的胃袋和钱袋。
他按照价格,数好铜钱,给足了数。
老李非常吃惊,敢情今天这太阳根本不是打西边升起的,而是压根没落下呀!
他和晏兮寒暄,“客人,口味如何呀?”
晏兮笑的见牙不见眼,“好吃呀,毕竟从前汤面不是经常能吃到的。”
****
衙署、文庙等建筑在城市中属于一等一重要的公共建筑,一般建于城之正穴,也就是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
余者不论东南西北,以建在四周的高地为吉。
按照理想状态,依据左稷右社的原则,城隍庙的位置应位于城市西北,靠近中轴线的位置,与衙门对称布置。
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很难有完美符合礼制与风水规定的条件。
清河县城隍庙就是这么一个例子。
它的选址打破条例,不拘泥于陈规,一杆子捅到了县城最北方的一个小山丘上。
当地人充分发挥了提炼概括的能力,轻飘飘地赏了它一个名字——碧山。
特征是草木青翠。
山脚有一个书院,两个卖货郎撞在一起。
水萝卜和糖人哗啦啦撒了一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叫骂着,“王八蛋,瞎驴生,烂了你娘的狗眼。。。。。。”
来往中,不忘问候对方的老婆与亲娘。
晏兮在路边买了一个青枣,走得近了一些,饶有兴味地看起来。
书院里的小辈此时课间休息,也都挤在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瞧,每个人都挂着一脸雀跃的兴奋。
不知道是谁装模作样喊了一声,“别闹了,别闹了,再闹武侯来了!”
卖货郎寻声扭过头去,众小辈你推着我,我挤着你,隔着门缝推推搡搡,嬉笑成一团。
青竹掩映着几级石阶,石阶尽头就是清河城隍庙。
正殿前面是山门,山门上写着一副对联,
“是是非非地,冥冥晓晓天”
挂着个横批,
“你可来了”
晏兮抬腿跨进正殿,城隍的塑像端坐在神龛上凶巴巴地瞪着他,塑像上方有一个匾额,端端正正地写着“原所甘心”。
县里的小孩要是闹着不肯睡,杜梨这时候就会发挥作用了。
家长指着碧山上草木掩映中的一角飞檐,吓唬说:“你再哭,山上的城隍老爷就要下来了,把你抓走,当小鬼,叫你给他擦鞋。”
一想到这个可怖的塑像,小孩子果然不哭了。
除此之外,人们几乎想不起这个落魄的神明。
。。。。。。
晏兮从储魂珠里拉出昨晚的鬼魂,塞给她一个牌子。
“这是什么?”鬼魂问。
“路引!我们令君给你的通行证。”
“拿来干嘛用?”
“没有这个,过不了关卡,遭受种种折磨,变成游魂,以后收不到纸钱,知道不!”
“怎么还是你,没有别人吗?”
“太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