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一枝草木美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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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想的那样!”离与脸上,突然红了,他说这话时,不是对着木落,却是看着芷兮,怕她误会。芷兮本来自己还莫名神伤,便故意别过脸,躲开了他的惊慌失措的眼神。
“离与!”白狐一时激动,对儿子生吼:“你既然对她有情,又何苦退了婚约,你俩喜结连理,倒是洗清了妖境里你与她多少流言蜚语,还能讨得墨系宗主的欢心,岂不两得?非要在这里私会。君子坦荡荡,坐得要端,行得要正,你若要她,我大可再抹点颜面,去跟墨狐重提亲事,何必偷偷摸摸?”
“婚约?流言蜚语,重提婚事?”芷兮的脑中,转过了十万个为什么。离与,是她不了解的青狐,是陌生的离与。自己竟然自作多情,以为离与对她动了心。
是啊,短短三日的光景,谁又指望谁,能情根深重?这样想,芷兮便让自己死心些。
“父亲,不是,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离与突然怒火三丈。他看着芷兮,芷兮却始终连瞅他一眼都没有。他看到她似乎在发抖,她在冷。
“芷兮,你出去!”他要赶芷兮走,他知道她怕寒,更不想让她继续在这里听木落和白狐一唱一和,脑补自己与含念的过去与将来,他的过去,他的将来,他都只想跟她在一起。
芷兮转身,泪不自觉地,湿了眼眶。离与这一句风声鹤唳的逐客令,彻底凉了她的心。
“现在就回青囊!”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语气太凶了,或许词不达意,他看着芷兮的背影,声音降了八度,又补充了一句。
她脚步有些慌乱,不小心碰触到了屏风,隐于其后的共工,见自己败露了行迹,凭空蹿出,一道霹雳之光,便向芷兮劈来。
本来便担心芷兮被逐难过的木落,看到共工偷袭,一个箭步,挡到了芷兮身后,可是大抵因为他修行太差,那道霹雳之光,穿过他的身躯,威势却丝毫不弱,依然向着芷兮背后袭去。
离与一道道身形叠影,闪到木落与芷兮中间,替芷兮重新挡了那余波。
木落口吐鲜血,单膝跪地,降妖杵被右手撑在地上,撑住身体,离与受的,自是被木落已然挡去几分的,他又本来法力深厚,固然无大恙。
芷兮方才觉得自己背后生风,回首一瞧的瞬间,那道霹雳余波,穿过木落的身体,又穿过离与的身体,击中了她的心脉。芷兮吐血,应声倒地。
共工遁形而逃,白狐紧追,无果。共工匿迹于他布下的洪浪滔天,一如大海捞针。
“枉你修行千年,根基竟弱得如此。连他这一掌的余波,都接不住。”离与将芷兮抱在怀里,心疼道。说着,腾出左手给她输妖力维持性命,无奈他自身已伤,再救芷兮,加上空心锁噬元加重,只是一味力不从心。
“你不是要赶我走么,”芷兮生死临头,竟傻乎乎冒出这么一句:“我若就此死了,岂不正如了你的愿,免得还要费劲日日护我,报我母亲对你的救命之恩。”
“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离与不明白为什么芷兮的思维,总是那样剑走偏锋,令人捉摸不透,明明伤势过重,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却全是这些细枝末节又无关紧要的边边角角:“这洞中,是无名溪的源头,阴凉之气,太重,你身子弱,根本受不住。连木落这样低的道行,都比你强多了!”
他这样一说,芷兮知他怜惜自己,嘴角竟然笑起来。她自己满心醋意,自己都不知道。
木落闻言,擦了嘴角的血,知道离与又拿他寻开心,调侃他与芷兮之间,那苦重的气氛。他一步一拐走过来,说道:“尽是拿我来当做比对的对象!我便真的如此不堪么?”,
离与不理他,又怕分了心神,芷兮会与他一同走火入魔,便专心为她疗伤。可是,芷兮气息渐弱,恍若游魂。
往往,表面的平静,背后才是暗流汹涌、惊涛骇浪。离与想不到,刚刚看到她笑意阑珊,此刻她的手,便无力垂了下去,身体更凉,更凉,凉到,要了她的命。
红尘之中,最后一抹笑,竟是回光返照。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更何况芷兮只算个半人。不知何时何处,会有飞来横祸,来终止呼吸。芷兮年少,心中还不时幻想将来,她未曾就学,却诗书满腹,不曾被善待,却坚韧如铁,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被这溥如蝉翼的一道余波,刺心而亡。
离与想为她续命,无奈她受不起,气息,一丝一丝,涣散。现在不单手臂冰凉,连身体隔着衣衫,都没有了温度。
他歇斯底里,嚎叫,如狼,不似狐的温顺。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滴到她的脸颊上。
沉默,巨大的沉默,此刻,却包裹住了木落。那么猝不及防,那么不堪接受的,木落被定在了那里,目光圆睁又呆若木鸡,那是一种无可置信又措手不及的呆滞,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岀来。无措,无措,全是错!
养拙甘沉默,萧条古陌间。沉默,有毒,能染。二人守着芷兮的尸首,无言。
“杀人了!杀人了!共工到了青囊馆,杀人了!”若不是滇儿突然跑着闯进来,惊慌失措冲他们喊,他们不知要坐到天昏地暗了去。
原来,那共工闻到人的气息,看白狐已回,杀了个回马枪,将青囊馆又屠杀过半,尽吸魂魄。竟连痛苦哀嚎、正在临产的大腹女,都不放过,剑穿心窍,剑拔,人亡!
这个正在临产的女人,腹中的婴儿,便是芷兮曾在山间,用了一叶心脉,从鬼门簿上夺回来的命!
世道轮回,皆有定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芷兮曾经拼了性命,无意间播种的一颗善念的种子,如今,要来救她的命了。
芷兮渐渐飘散的魂魄,没有因为无处承接,而消亡。而是被那腹中女婴曾受过的她的心脉,召唤着,吸引着,一丝一丝, 注入了那死妇的孩子体内。她种下的善因,现在上苍在回报她,给她结成善果。
从那刻起,芷兮,挂了荆姓,成了遗腹子。
………………………………
第十九回 堕人间一朝骨错
一夕之间,妖族败落,六境无主,人间地狱,神、仙、魔、鬼,蠢蠢欲动……
天地沦坏,四海八荒尽皆堰塞,任由洪水肆虐茫茫渺渺描摹人间悲剧。
“杀人了!共工杀人了!”滇儿神色慌张,气喘吁吁来报。
白狐因之前追赶共工无果,方才返回来,脚步还未踏进静苑,听闻滇儿喊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回身往青囊馆飞去,临走飘落下几句话,说与离与听:
“这个孽障,神出鬼没之煞星也!我已勒令全族戒备,你也速速起身,前往压制其余四界异动。”
“五界争霸,人有何辜?”离与眼睁睁看着怀中芷兮在他面前,魂魄一丝一丝幻散殆尽,已了无牵挂:“我守了你千年,你还是抛下了我。也罢,黄泉路上,你且慢行……”
他说完,须臾到那浩荡茫邈之上,凌波飞步,飞往四境八荒。他知道,博观自当约取,欲压制其余四界,唯有先荡平人患。止洪方可止沸。
可是,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他此刻早已没有了可以号令四海龙王、八荒荒主的权责,只能亲身前往拜请。人有‘一步一个脚印’,他,用了五亿十万九千八百个‘妖印’,才在西海龙宫见到齐聚一堂谈笑风生的四境八荒之主们。
“我倒不曾记得给薄山下过拜帖,不知离与,万里迢迢不请自来,所为何事?”西海龙王正在龙宫开宴,请的正是四境八荒之主。他在狐族风光之时,对离与多有拜会,故而识得。
青丘隶属薄山,从前因狐而闻名,如今又同样因狐而败落。自狐族获罪,诸界都刻意淡泊了‘青丘’,改称薄山狐族。
“狐族已今非昔比,我有自知,离与今日印瞻莼岚讲蠊磺笾钗皇宀克牒#杩H思湫悦!崩胗肟偶剑烂骼匆猓淮绻庖跻淮缑牟黄穑骸袄胗胛谏蛋菔宀仁来蠖鳎 �
说完,离与叩地而拜,曾经那般高高在上的狐族少主,如今日薄西山,行的,竟是稽首大礼!
“你既有自知之明,便不该来,便该知道,无缘无故,我们本没有必要,非要卖你这个天大的面子!”西海龙王敖闰以东道主自居,代众神驳了他的颜面,“离与还请回,我们受不起少主这般大礼,若还死乞白赖,日后传出去,也是天大的笑柄!”诸神哄笑。
“四境筑神堤,八荒磊乱石,堰塞了人境多少人的活路。诸位叔伯,如何才肯救?!离与但无不应!”离与脸上刚毅的线条,被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辱和怒,刻得越发分明,眼中现出一团一团火红。
“不是我们不肯救,你拿娘娘懿旨来啊!”北海神鲲明知娘娘已殒命,不过以此当挡箭牌,堵离与的嘴。
“是呀,是呀,”
“我们若无旨擅行,日后若有妖,以此来说事,我们百口莫辩呐”
“对,听闻你们薄山的湛泸,有排山倒海之功,何必来为难我们,”
……
这些神仙宾客,闻神鲲之言,都觉甚是好理由,故而纷纷应和。
离与召出湛泸,青玄置地,他撑着剑,缓缓站起来,沉沉道:“湛泸,可排山,可倒海,可诛佞,可斩邪,可是,排山倒海之时,便是毁灭四境八荒之即。我若祭出了她,你们不要悔才是!他日,也不要怪我,将人间洪难,嫁引到了你们这荒芜之地!”
原来,他不是不能,只是不忍。但即便是这不忍,他们都要拿来挟制。
“快,快,夺了他那把剑!”不知是谁,于嘈嘈私语中,最先喊出了这句话。众神一轰而起,都来夺湛泸。可是,湛泸识主,觊觎者,皆被诛手。但有邪念,遇神斩神,遇仙诛仙。
离与并没有想过,要给这西海龙宫,染成血泊,可是这里还是成了尸山血海。
“杀了他!”神已不夺剑,单来攻袭剑主,是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离与修为再高,也抵不住统领四境八荒神才济济的四面八方联袭。刀光剑影,遍体鳞伤。离与已然无力支撑。万道神光即将穿心的那刻,但闻:
“娘娘遗旨在此,还不住手!”荼蘼手持绢帛,救下了离与。明正则言顺。受了遗旨的四海八荒之神,倒堤移石,揽水入海,洪难得息。
所谓荼蘼开于尽处,这荼蘼,早不来,非要等离与遭下了罪,他才姗姗来迟了。
“娘娘终归顾念着苍生,早便料到了此刻,”离与欢喜,喜入眉梢。他的喜,他的悲,真切的任谁看了,都会动容,却不知,日后,他若落下了狡猾奸诈之名,谁还能来诠释这本真。
“只是,你就不能早来一会儿么?”离与和荼蘼妖步而返,见荼蘼一味面色沉重,他便故意埋怨他,好让他开口说句话。
这时,人间那些爬树的、蛙泳的,都得以避难,现在正在梳理情绪。路过漆吾村时,那洪水正褪,又未褪尽,离与见吴夫子双手抱在粗壮的树干上,腿瑟瑟发抖,脸色慌乱,不住往下顾望,却不知在望什么。他娘子在好远好远的另一棵树上,急颜令色,冲他破口大骂:
“你个无用的废皮腌臜孬种,自己儿子都淹死了,只顾自己保命,算什么男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用来描述吴夫子的状况,再贴切不过,
“我本来就不会爬树,是被洪水飘上来的,”那夫子战战兢兢抱木保命,此时还在发抖,可见说的也是实话,只是他这实话,倒不知让不相干的人听了,是该笑,还是该哭:
“你倒是会爬,山洪一来,蹿树上房,比猴子还伶俐,你既然会逃又能逃,为什么不带上儿子,硬将他塞给我。水漂着我,却冲走了他,我拽着他的脚,跟他一起漂,可是,他鞋掉了,被我拽拽拽掉了,我被冲上树时,以为拽着他,却是抓了一只鞋,我想着高处或许能瞧见他,可是我瞧不见呀。”
夫子一边说,一边望眼欲穿,眼泪一边往未褪尽的洪水里落,若是赶上有长城,或许比孟姜女哭断的还长。
“你看他们,”荼蘼叹息了一声:“早一步,晚一步,谁又能控制得了。况且,你说我晚了,我却还说我到得尚早:我再晚一步,你便丧了命,但是即便我早了这一步,救下了你,就真的能救下你的命了么?”
荼蘼布道,命数已尽。
“娘娘还念着苍生”离与也感知到了这一点:“却也会感念着我们蛇族的吧,她有别的遗旨么?有关狐族的?”
“为你正名么?”荼蘼反问:“没有。娘娘只说,你的命,她做不了主。而你的命,就是狐族的命,因为你手持了湛泸剑,是他们选定的主人。白狐早晚要归位于你。”
“归位不归位,我不在乎,”离与说:“我在乎的是,我,狐族,不是叛徒。”
“是,与不是,你说了不算!”生于鸿蒙混沌、每逢天地沦坏之时,才会现身度化众生的鸿钧老祖,手持造化玉牒,身率十万天兵天将,铺天盖地而来。
造化玉牒,乃混沌所化: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三千八百造化之道尽刻于玉牒之中!
“混沌重化,妖族败落,神仙当道,以天为尊,即日起,密境诸妖,封神拜仙,升临碧落,归天帝管制。女娲补天,感念众生而流放狐族,然狐族之罪,非流放可抵消也!屠戮蛇族,血染八荒,着令天兵天将,提压天境,困于天牢,但有流落不从者,皆以逃犯论处之!”老祖颁牒宣读。
“我不服!”离与仰天长啸:“共工乃叛族之罪魁祸首,不拿共工,反叛狐族之罪,天理何在?”
“孰为叛?孰是!孰又非?!”老祖道:“天下,非一妖之天下,也非属于某一神、某一仙、某一魔、某一鬼、某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之天下。共工治过九世洪荒,心有不平,不平则鸣,蛇族为主之时,蛇心,悉数皆归于共工,众叛而亲离,又岂能归咎于共工一神之过?狐族不念众生,为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