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一枝草木美人-第3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外祖母准你假,是我去求的,是让你陪我的。”赵访陌嘟囔着委屈,自己兜兜转转一圈儿,倒是为别人作了嫁衣裳:“你倒好,先是为了他去偷什么药,现在又被他一杯羹,给贿赂得乐不思蜀。你这是多久没吃饱饭了么?”
“你自己嘟囔什么呢,要我说,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就是矫情,”荆芷兮见他手中那罐,被他开了口,便顺势拿了过来,揣到了自家怀中,也不管他那空扬在空气中的手指和尴尬,兀自笑道:“不过,大方这方面,你不像赵家的。”
三个人,分三行,在几丝温煦的春光潋滟中,慢慢行走,桃花三枝两枝,伸到脸边来,香气拂着鼻翼,有不似凡尘的惬意温柔。榆叶梅开得娇嫩而妩媚,为桃花坞称上几点红晕。柳枝在溪畔摇曳,新芽泛着绿意,醉了春烟。
吴骨错折下一枝柳,锊去了叶子,将一端的绿皮捻成蔑状,放在嘴边,便吹出清脆悦耳的音律来。荆芷兮觉得好玩儿,凑到他的唇边来,瞧他怎么将柳树枝吹出声响的。骨错便将柳哨,递到她溢满天真好奇的唇边,说:“来,你吹吹。”
荆芷兮学他的样子,将柳哨放到嘴中,腮帮一鼓,果真便有了一声拙笨而简单的声响发出来:“奇怪,你怎么吹得那么好听,还可以成调子的?”
骨错无言,只是看着她笑,那笑,比春风更为和煦,比亲情更为浓重。他吹的是《凤求凰》,赵访陌早听得出来,只是也低头不说,抬眼看她那灿烂的孩童般的开心模样,也不由得嘴角上抿,笑了起来。时隔多年后的,三个人,都那样的珍惜这平凡却难得的岁月的笑容。
山间的灌木,绿油油的,如同蘸了颜料,青翠欲滴,偶尔钻出几个胖乎乎的小麻雀,蹦蹦跳跳地寻食。荆芷兮蹲下身来,蹑手蹑脚伸手去捉那麻雀,可是麻雀,展开小小的灰色的翅膀,扑棱一下,便飞上了树梢。她空着手,笑着说麻雀:“你这小灰雀儿,飞得还挺快,仔细哪天吃多了,胖的飞不动了,我就捉住你了。”
赵访陌一个飞身,便从树上逮了一只下来:“呶,不用等到它胖得飞不动。”他真将那麻雀,放到荆芷兮手中时,她却不敢拿了,任由它慌乱地一扑棱从同样慌乱的她手中,飞走了。
“就你这胆量,”吴骨错笑着一手托住她因害怕后仰要仰倒的身体,给她拍拍衣裳上落的鸟的羽毛,说道:“再别在小鸟前说大话了。”
荆条枝朴素地延展着,它的花儿,招蜂引蝶,引得蜂蝶在它面前蹁跹起舞。“访陌,快,捉个蝴蝶,哄哄你妹妹,她该不怕。”吴骨错见鸟儿吓了芷兮,芷兮的骇然又吓了访陌,他还在那里无措地觉得做了错事,一个劲儿地问芷兮没事儿吧,便跟他说了这话。
访陌是有妖术的,捉个蝴蝶,还不是信手拈来么。这次,博了美人笑,便放了心。
骨错俯下身去,左腿单膝跪在地上,将荆条握在左手手心,一满枝的荆条花便在他的手心里,蜿蜒成了一个小花环,随之他右手从衣襟内掏出一个小刮板和一个小陶瓶,他将陶瓶置于地上,手持刮板,将结在荆条花上的半透明的琥珀状的花蜜,刮了下来,又喊访陌来,帮他持瓶,将那花蜜,悉数送入了陶瓶中。
芷兮凑过来,见那蜜色泽艳,晶莹细腻,呈浅琥珀色,气味甚是清香,不由很是崇拜地看着骨错那伤痕遍布的并不俊俏的脸。骨错被她看的,有些面赤,他从枝间取下一滴蜜,蘸在指尖,送到她的唇边,说:“这荆条花蜜,最适合你这样气血不足的体质。你尝尝看。”
芷兮舔了一下那蜜,腻甜的感觉,便俘获了她的舌尖,她慢慢咀嚼着,脸上又露出那种甚是天真活泼的真挚笑来。
这个身无寸金的乡间小子,又让访陌和芷兮刮目相看了,访陌和芷兮一样,望着他,想到:青丘的离与,走到了哪里,落魄到何等境地,都是这世间最富有的人,因为他,才学满腹间,情感温厚细腻,才能发掘这大自然最富有的馈赠。
回到墟里烟,鲜百合、龙眼、莲子、红枣、花生,露水,五花玉露羹所需的食材,在他这果真都是齐全的,或栽于院落中待现采,或是早先便贮存于结庐中的。他架起炉火来,支上一口陶制的小锅,将备好的食材,一一放入其间,还特意又加上了方才采的荆条蜜。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羹,咕嘟咕嘟慢慢炖开, 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缭绕在结庐室内,熏染着他那简陋却雅致的一笔一砚。炖好后,他给访陌和芷兮,各盛一碗,芷兮喝得格外香甜,喝完一碗,捧着碗冲他憨憨地笑,骨错便又给她盛一碗,直至锅中见了底,她却还似未饱,访陌忙将他那未动的一碗,推到她面前,说:“我这碗还未动,让给你。”
“你在家,锦衣玉食,自是不必稀罕这碗汤了,”芷兮不客气地接过,狼吞虎咽给自己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
“骨错,我觉得,你有当厨子的天赋。”芷兮喝了满满一锅,意犹未尽,骨错和访陌,在一旁看着她毫无矫揉造作的模样,只是欣慰的笑。
“好!夫子回来了,我给他说,赶明儿起,我给古木荫的学子们,当厨子,好不好?”骨错与她说话,总以宠溺的口吻,让她感觉,似乎他认识她许久许久。其实,事实,也是如此。
翌日,赵访陌回京复父命,卢晚遇和陈子规走马上任,他们的高仕之路,给夫子的德高望重,又树了一面活招牌,古木荫求学之子,头一次人满为患。连昔日冷清得可以网罗麻雀的女舍前,都站满了排队缴费入学的平民小户女子。连勾余村青囊的十二草药女,都跑来瞧热闹。
吴娘子在提前支起的桌前,只管数钱,脸上乐开了花,只是一见到午间来喊他们去吃饭的吴骨错时,笑容便敛得紧紧的。
自此,墟里烟成了小厨房,桃花坞偌大的空地,成了天然的大食堂。吴骨错在林间支起一个一个木案板,一一盛上饭菜。滇儿带着采药女,也应他邀让,入了席。滇儿看着骨错端饭递水的模样,眼中噙满泪水:那已不是她记忆中密境中高高在上的狐族少主离与,而成了最朴实的一个乡间少农,能握锄、可掌厨,在人间洗手作羹汤。
忙碌完毕,骨错拿出他那把爱惜的古琴来,在溪水山色桃花间,为众人弹上一曲。但是,众人看他,他却只看芷兮。
当京城宫树灿烂,黄鹤低逐,达官贵人们,履着雨花霜露,宝玦夜坠珊瑚枝间之时,吴骨错正在乡间里陌,默默守护着他最珍视的人。
锄田耕种、牧鸭刈荆、捊柳作哨、市井鬻鸡鸭、籴米面,虚室朗诵,成了他,或者他和她,的日常。隐匿于喧噪的廛市朝堂之外,不问世间繁杂,不理家长里短,他们不争不抢地守护着这被续命之人本该拥有的静土:编筐,织麻,养蚕,种稻,鬻粮。。。。。。山野村夫的活计,他们全会。
访陌常回,在庠序之间,他们是潜心修学的隐者;在乡野之间,他们是锄田刈荆的隐者。
平淡的流年,一眼一眸,一颦一笑,一望,便望穿了两载之余的光阴。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两年后的芷兮,终于明白,他送给她的字,下半句竟是情。
………………………………
第四十一回 青萍夜啸芙蓉匣
平静的流年,开始泛开涟漪,也正是从两年零八个月后的这个上元节开始的。所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
上元佳节,古木荫休馆三日。青要邑的邑主青夫人,是个爱热闹的,在自家府邸举办花灯会,邀请邑内名家家眷前来,邻邑漆吾邑的赵家、吴家、卢家、陈家,连带青囊馆的十二采药女,皆在邀请之列。
灯会之前,先是夜宴。青要邑府,门房一声一声通报,女眷红妆堆砌,粉墨入室,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接一个与青要邑邑主夫人寒暄、礼罢、打笑、入座。
阖府女眷,或是富贵人家,或是读书清流,送的礼物也异彩纷呈,赵家自然是投其所好,送青夫人她最爱的宫帛:“青夫人,知你素爱锦绣,老身不才,就是锦绣多,今日特奉上六匹,以谢夫人相邀美意。”
青夫人笑靥如花,招呼近身丫鬟:“翠竹,还不快收下,这可都是老太太的盛情。”丫鬟接过去,躬身施谢。那青夫人却不为人察觉地,觑了觑嘴,凑到老太太耳边说:“您这六匹的成色,可比我上次从三爷库中直提的那六匹,差了好些。” 说完,她又笑靥如花,去迎待别的客人了。
那赵老太太,一时间,面呈灰色,感觉被拂了偌大的脸,让人捅心窝的痛。青要邑邑主夫人上次从她三儿库中直接提那六匹绢帛,说话间已是两年半前的事了,当时还为此冤枉了荆芷兮一顿打,接着便出现了六千绢帛不翼而飞,故而老太太印象深刻。
自那之后,青夫人再不曾买过赵家的宫帛。她回味着青夫人方才之话的弦外之音,郁郁寡欢,入了座。按理说,依她家的财势,坐头位都该是坐得起的,可是这次,却将老太太安排到了西侧第四个位置,那里是客位。老太太便愈发没了笑脸。赵孟墨上前来撒娇,被老太太不耐烦呵斥了两句,他便知趣地,跑到院中去了。
荆芷兮上前为她剥开一个橘子,老太太心情不好,将橘子连皮,摔在荆芷兮脸上,啐道:“白让你读什么书,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东西,没看主人还未入席,你是让我吃别人的嚼舌根子把柄呢!滚出去!我看了都脏眼。”
荆芷兮给老太太俯身磕了头,退出院内去了。这样的待遇,她是司空见惯的,故而倒不甚放在心上。出门时,见众女眷围着从青囊来的十二采药女,都在从她们腕间挎的竹篮里,取青囊自制的月饼,只听一个女眷拿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饼,扬着脸笑问:“滇儿姑娘,你说这是研磨了中药花粉作馅的糕饼,不知我拿的这个,是什么做的?”
“我这篮里的,是重瓣玫瑰研墨碎,外裹了糯米,可以令肤白细腻;不儿这个篮里的,研的是芍药花朵;木儿那里面,夹的是白芷心,妇人食用,可解表散寒,兼带美白……”滇儿一一介绍十二采药女篮中糕饼的馅料和功效,众人聚精会神。
芷兮在那里听得更是入迷,不由得凑过来,眼馋地说:“神仙姐姐,你们和吴骨错一样,真个儿将一草一木,都赋了情,连糕饼都做得这般美。”
“你说对了,来,奖励你一个,”滇儿似姐姐般,专从木儿那篮里,取出一个白芷馅儿的,递到她手心里,笑着说:“这就是骨错的主意。他待草木,是难得最重情的一个。”
此中有深意,芷兮懵懂不解罢了。她拿了一个,待要放到嘴里,又舍不得地放下,向滇儿问:“骨错来了么?”
“方才见他和夫子,往那边月门去了,”不儿给她指路。芷兮便快步轻身,往那边寻去了。青邑府真的很大,蜿蜒曲折,转啊转,她迷了路。
忽然,一股无比强大却又无形的气息,开始牵引她,到了一道高墙深院的朱漆大门之前。她来之前,门是紧闭的,但是她方一站至门前,那门便自动为她开启了,仿佛也受了同她一般的强力牵引。芷兮就这样,如被无形之物操纵的傀儡,穿过庭院深深的廊苑亭阁,七拐八绕,到了一所屋舍前,那房屋雕梁画栋,飞檐瓦砾,门楣上写着“芙蓉阁”三字。那芙蓉阁的门起先也是紧闭的,她刚一到门前,那门,也如方才的大门一样,大敞四开,任由她出入。
“这是什么?难道就是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在牵引我来这么?”她旁若无人,走进了一间内室,打开一个橱柜,那柜内有一芙蓉匣,内置一把青剑,青剑在芙蓉匣剑鞘内,疯狂地战栗抖动。
芷兮被控制着用手拿起那剑,剑如同找到了主人,俯首帖耳。她终于不再为剑力所控,恢复了神志。就在此时,一男子着寝衣,立于她的身后,沉沉问道:“你是谁?为何私闯内室?”
芷兮闻音,毛骨悚然,手中青萍咣当坠地,她转过头来,瑟瑟发抖,一时难以解释。未出阁的女儿家,夜闯陌生男子内室,还拿了人家的东西,谁又能解释得清?
青要邑府的另一院落中,吴夫子因为眼神不好,方才入门时,递送见面礼,误将要送给陈子规的戒子图,送给了青要邑主,甚觉不妥,忙忙将手中的高山流水图,塞给骨错,让他回身去换礼。骨错换礼毕,遇着滇儿还在分糕点。滇儿笑问:“芷兮刚才去找你了,你看着她了没。”
“没有,莫不是又迷了路。”吴骨错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去找。拐过道道暗巷,他也感受到了芷兮曾感受到的那股青剑气息:“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青萍气息?”青萍便是他在密境时的贴身法器、后来赠予白芷兮护身的那把青剑。
他顺着那气息,找到芷兮时,芷兮正被那背后男子突然冒出的阴森声音,吓得不知所措,而不知为何,赵孟墨当时竟蹑手蹑脚踟蹰在门前,见吴骨错来了,他也跟着挺直腰板站到了内室,待看到眼前一幕,他眼睛圆睁、嘴巴圆张,眼见就要大喊起来,吴骨错忙一巴掌倒砸在他脸上,他才直挺挺昏倒在了地上。
之后发生了什么,赵孟墨一无所知。只知是他的小厮树子唤醒了他,又刺了吴骨错腰间一剑,作为报复,然后便架着他,跑了。荆芷兮扶着受伤的吴骨错,到赵老太太跟前讨公道。
“青要邑邑主、邑主夫人在上,在堂的各位乡亲父老佐证,既然这吴老夫子的儿子,扯着痛来我跟前讨公道,我便也说道说道,是谁先动得手!”老太太见众人齐集,吴夫子也在,便开了腔,先发制人。
她扯过战战兢兢躲在她身后的孙儿赵孟墨,指着他青肿的半边脸,说道:“大家也都看看,这吴骨错,将我孙儿伤得如此!况且,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两年多前,他便如此这般,拳打脚踢过我孙儿一次,那一次,我念着我孙儿在夫子座下承教,不予追究,没承想,倒是骄纵了他这凭父跋扈的本事!”
一时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