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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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故意开得很慢等待百姓跟上,常惠便给任弘说起一件事。
“今上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时,有一个名叫成方遂的男子,因为有卫太子舍人对他说:你的状貌甚似卫太子。于是成方遂便恶向胆边生,穿着一身黄襜褕,戴黄帽,乘坐黄犊车,建黄旐,入长安城,诣北阙,自称之是卫太子!”
卫太子是在巫蛊之祸后便死了,但民间一直有他尚在人世的传闻,这件事竟导致长安陷入了混乱,来围观的人数以万计,右将军张安世不得不勒兵于阙下,以备非常。
这当然是傻,大位已定,就算他是真卫太子也活不了,何况是假的?
这时候,大汉朝最大的广场,北阙广场到了!
北阙高耸雄壮,仰头望去,郁郁如与天连。即便是在见过世面的现代人看来,也十分壮观,一道大门依然紧闭着,到这以后,就不再是执金吾的防区,而是卫尉负责守御了。
而高耸达十丈的北阙之下,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难怪能容几万人聚集。这北阙是汉天子朝见外国蛮夷使者的地方,同样也是百姓下情上达之处,称之为诣阙,平时处斩罪人也会挑这,好让长安人看个热闹。
此刻的北阙广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万把人挤在两侧,相互传说着关于任弘,关于这场战争的消息,有的人早就在里坊中聊过无数次,有些人却是头一次听闻,瞪大眼睛听着那些被夸大好几倍的事。
任弘做下的那些事太过传奇,再被人一夸张,简直吹得神乎其神。
在传闻中,他不但有苏秦张仪之唇舌智慧,恶来孟贲之武力,更有田单之兵法谋略。不但是真。一人灭一国,连瑶光公主入龟兹王宫劫持绛宾的事,也被扣到了任弘头上。
不知他们若知任弘在天山上高反晕了过去,全靠了瑶光和萝卜连搀带驮才顺利翻过去,会是何表情。
虽然这场远在西域的胜利不能给长安人来太多好处和生活上的改变,但他们就是很高兴,拊掌叫好声不绝于耳。
任弘不由想起,自己一路来长安所见的沿途民风。关中本是秦地,秦人被鞅法秦律驯化了一百多年,砍人头挣爵位和种地一样,成了每个男人的本业。所以秦地民风彪悍,闻战则喜。
秦始皇靠着高唱”岂曰无衣“的秦人横扫六合。而汉高祖刘邦亦以关中为基,同样是靠着源源不断被萧何送到前线的秦人,车翻了与秦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项羽。
不过现在关中人不再像过去那样朴厚无华了,大量移民迁入后,五方杂糅,风俗不纯。
除了达官贵人、世家富人带起来的奢靡风气外,还有很多来自郡国的豪杰则游侠迁徙五陵,这群人桀骜难驯,易为盗贼,所以三辅地区的治安一直是个大问题。
但不管是故秦人还是新移民,不论良家子还是恶少年,面对任弘那些故事,面对斩敌酋首扬威域外的英雄归来,都表现得格外狂热。甚至有人高声唱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的歌来。
或许是这样的一幕,让他们想起了汉武时代,卫青和霍去病两位将军一次又一次的凯旋,和让整个长安都狂欢的献俘礼吧?
大胜之后,往往都有大酺三日的特许,因为长安城内管控很严,百姓无故不得群饮,所以每次朝廷打胜仗,就成了狂欢的讯号,也难怪他们这么兴奋,跟过年似的。
任弘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来:“大将军霍光在干掉所有政敌后,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捡起汉武帝的政策,开始对外开拓,是不是也存了获取政绩,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做‘周公’的目的呢?”
要知道,刘弗陵已于一年前年满18,行了冠礼,可以亲政了,但霍光却一点还政的意思都没有,是因为皇帝的健康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原因如何,这一点在外面肯定是惹了一些非议的,毕竟是外戚啊,大家第一想到的不是周公,而是诸吕。
想要压制内部这些异样的声音,霍光就需要一些来自外部的胜利,彰显自己对孝武之政的继承。
傅介子是霍光一手发掘的人才,他和任弘在西域取得的每一场胜利,都能为霍光增添武功。
霍光对西域的开拓,大汉武装力量的主要构成,六郡良家子们会无条件支持他。而除了关东的富人和贤良文学对此有怨言外,富贵游闲的三辅民众,也乐见于此。
如此想着,任弘抬起头时,却看到上面有一位身着甲胄,赤色大氅飘扬的将军正在低头冷冷看着他们。
“那是卫尉、度辽将军、平陵侯范明友。”常惠低声提醒。
名号好长啊,但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头衔没加上,“霍光的女婿”。
常惠告诫任弘:“度辽将军提议打匈奴应该从左部下手,驱乌桓、鲜卑以灭匈奴,为此和主张从西域入手,先击破匈奴右部的义阳侯起过争执,二人不太相睦。”
路线之争啊,任弘颔首,所以范明友也可能因为老傅,恨屋及乌不待见自己。
他们正在等卫尉打开北阙大门,却听常惠忽然叹息道:
“可惜,上次使者驿骑携楼兰王安归首来献时,陛下是亲自登上北阙城楼受俘馘(guó)的,你却没遇上那一幕。”
皇帝亲自登阙接受献馘,是最隆重的献俘形式,当年汉武帝除了打匈奴的几次大胜外,只在南越王、大宛王这两个倒霉蛋脑袋送来时做过,还顺便告了庙。
至于这次任弘闹下的阵仗比楼兰更大,皇帝为何没有亲临北阙受俘馘?常惠却没有说下去,任弘只能自行猜测。
在卫尉范明友令下,面前这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门,正在为任弘缓缓开启,老大帝国的实权者们,正在未央宫正殿等着他……
只是不知,常惠昨夜跟任弘暗暗透露的“封侯”之事,究竟能不能成?按照常惠的说法,哪怕跟任氏有故的司马迁外婿……御史大夫杨敞暗中指使其子杨恽帮忙驳辩,但丞相府集议还是如预料中那样,无果而终了。
而内朝大佬们的决断,外人也无从知晓。
方才已揣测过霍光心思的任弘倒是一点不慌,他跟随常惠一起,下了马车步行向前。当看到两座高阙上的龟蛇浮雕时,忽然想起一事来,在身后长安人的欢呼中问常惠道:
“对了常君,这座门除了北门外,可有专门的称呼?”
常惠看了任弘一眼,心中暗赞,好后生,他竟是一点不焦虑能否封侯么?还顾得上问这门叫啥。
“未央东阙为苍龙阙,故称苍龙门。”
“北阙为玄武阙,门当然叫玄武门了!”
第158章 霍光
未央宫确实有大国宫室的气派,任弘入北阙玄武门后,发现里面还有一道宫墙,墙开四门,那便是不论来者何种身份都必须下车马的“公车司马门”,然后就到了未央宫内部。
远远能望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巍峨宫殿屹立在龙首山岗,一座座殿堂从北到南,从山岗到山脚依次排列。
古朴的竖钟架在宫院中,巨大的金人立于正门外,殿上横架着形如飞龙、曲如长虹的殿梁,椽桷排列整齐,飞檐如鸟翼舒张,荷重的栋桴如奔驰的骏马般排列气势恢弘。
不过他们却绕过了那些山岗上的巍峨大殿,而去了位于山脚那座不太显眼的殿堂,任弘瞥见匾上写着“承明殿”三字。
承明殿陛上有光禄勋带着郎卫们陈车骑步卒守卫,大张旗鼓,而隶属于太常的谒者则负责治礼,引着群臣以次入殿门。
于是任弘就被一个自称“杨恽”,容貌略丑的骑郎引到正殿侧面的画室里来了。
所谓画室,便是宫殿中通有綵画之堂室,是正殿左右的建筑,这里是应召参加朝会之臣待命的地方。朝堂上自有规矩,事情得一件一件办,不同身份的人也要分开等待,任弘呆在西画室,而乌孙公主、王子则等在东画室。
他们来得很早,群臣也差不多到了,只在等待大将军霍光去迎皇帝御驾前来——天子的寝殿名为“温室殿”就在承明殿之南。
但等了许久都不见谒者高呼天子驾到,即便有厚厚的蒲席,任弘腿都跪坐麻了。
任弘好想念在西域的胡凳小马扎,在那他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而跪坐在他身旁,负责指引的骑郎却露出了玩味的笑。
杨恽拍着自己的膝盖,沉沉有声,显然是塞了东西的,他低声说道:“任谒者果然是第一次参加朝会啊,都不知道在腿上垫点软衬。“
还可以这样?
任弘看向杨恽,这位应该就是常惠与他说起过的,御史大夫杨敞之子,太史公司马迁外孙了,前日正是他在丞相府集议上帮常惠等人力辩。
跪不住,那就闲聊呗,反正殿内此刻也颇有一些声音呢,大臣们似乎也等得不太耐烦。
“多谢杨骑郎了。”任弘轻声道。
“谢我何事?”杨恽眉毛一扬,故作不知。
“关于丞相府集议之事。”
“那件事啊。”杨恽故作恍然:“我听不惯贤良文学们的歪理,随口说一句罢了,任谒者不必放在心上。”
任弘笑道:“不止此事,昔日太史公曾救任氏,让我家免遭族灭,弘当时年纪尚幼,得以生入河西,改日定去拜访御史大夫及杨夫人。”
“你是得去拜访我家。”杨恽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俩字咋写。
“我就乘着现在说了罢,省得任谒者万一真封了侯,还觉得是我家在攀附你。”
“家母让我邀请你在闲暇时去我家一趟,她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一样东西?”任弘心生好奇,莫非是……
杨恽却不说话了,只让任弘自己猜是何物。
又等了半响,承明殿内的说话声更大了,汉朝的文武大臣素质当真不行啊,像极了老师不在课堂上的学生们。难怪当年高祖刘邦为此头疼,这才让叔孙通制定礼仪,不然当年的军功勋臣们酒醉撒泼起来,以剑击柱还是小事,都能把未央宫拆了。
任弘也颇感无聊,过了一会故意轻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天子和大将军会在宣室殿或前殿举行朝会呢。”
他来时看到了龙首山岗上的未央前殿,那才是未央宫的标志性建筑,一百多年前,萧何斩龙首山而营之,与北阙同时建立。
此外还有位于半山腰的宣室殿,被时人视作“未央正处”。
果然,杨恽听到任弘这“乡巴佬”的言论,顿时冷冷一笑:“任谒者是听那些根本没进过未央宫的人吹嘘的吧?未央前殿只有用于皇帝即位、立皇后、朝贺、大丧、拜三公等重要之事才使用。”
“任谒者,你虽然立下大功,而乌孙公主、王子入朝也是十年间未有的大事,但还没重要到要启用前殿的程度。若是解忧公主和乌孙昆弥亲来,又遇上正旦大朝会,诸侯属国云集还差不多。”
“至于宣室殿,则是用于陛下召集内朝少数官员集议,寻常朝臣连殿门都进不去。”
“所以今日便只在承明殿举行寻常的五日一朝。”
“原来如此!”任弘作恍然大悟状。
嘴上如此说,杨恽心里却暗暗嘀咕道:“其实哪有五日一朝,虽然陛下亲政了,但却极少露面,一月能有一次常朝就不错了。政务一例委任大将军。”
“大将军通常都在幕府中就与内朝官们敲定所有大事,定下来后知会天子一声,完了再通知丞相、御史大夫和九卿去办而已。”
他想完后,却忽然明白任弘为何要提及这件事了。
杨恽遂笑着戳穿了他:“任谒者不必担心,长安城中有个说法,尚冠里倒下一棵树,都能砸中两个君侯。自有汉以来百有三十年,天下的列侯何止数百,孝武皇帝时,因酎金成色不好而撤销的侯国多达一百零六个。剖符封侯这种区区小事,哪能每次都放到宣室、前殿去?”
“是个聪明人啊。“任弘头一次发现脑子和自己转得一样快的人,这杨恽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也不掩藏了,索性暴露本心,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杨恽是个大嘴巴:“任谒者,依我之见,你封侯之事,十有八……”
“肃静!”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喝令,却是太常手下的礼官忍不下去,终于开始瞪他们俩了。
“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可就不似我这么客气了,杨骑郎、任谒者,慎言!”
任弘和杨恽只能默然,他心里却暗道:
“你这礼官,咋不去举咎殿内开始说笑的众臣呢?”
但下一秒,那些杂音就统统消失了,殿堂上鸦雀无声,从九卿到校尉,从两千石到六百石,百余朝臣莫不振恐肃静,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
“霍光和皇帝来了?”任弘长出一口气,终于等到了。
但等了一会,却没有听到礼官大声喊“趋”!只有一声……
“大司马大将军到!”
这意味着,皇帝没有露面?是身体不适还是为何?
但任弘对霍光的期待,其实远超过那位再过一年就可能要辞世的小皇帝刘弗陵,他连忙直起身子,想要一窥那权臣的容貌。
从任弘的角度朝画室外看去,能看到承明殿门入内的一小段殿堂,霍光从那走过时,兴许能瞧见他。
但没想到的是,任弘却被群臣密集的头颅冠带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有人路过。
过了半响,直到群臣从殿尾到殿首依次微微欠身,朝大汉真正的当权者作揖行礼,任弘依然连霍光的帽尖儿都没看见。
任弘泄气地缩回身子。
倒是旁边的杨恽看出他的意图来,笑道:“大将军身高才长七尺三寸,故易为群臣高冠所遮,任谒者,在这儿你除非站起身踮着脚,否则绝对看不到。”
你量过?还是问过霍光的裁缝,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过七尺三寸,按照汉尺23。1厘米来算,霍光才1。68米。
与动辄八尺的关西大汉们相比,这位大司马大将军,果如传闻中那般……
是一个矮个子的政治家啊!
过了一会,承明殿上响起了一个缓慢而饱满有力的男中音。
“陛下有所不便,令光代为朝会!”
杨恽摇了摇头,这个嘴欠的家伙难得面露忧虑,天子近年来常缺席朝会,他们郎官身在未央宫最是清楚,对此见怪不怪了。
而听闻此言,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