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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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只能走上前去拱手:“不知冯家监来此,所为何事?”
冯子都不快地看着远去的韩敢当,又望向任弘笑道:“自然是奉夫人之命,来恭贺西安侯乔迁之喜了。”
对霍家,任弘是亲自登门邀请了的,但大将军不在家,而霍氏连内院都没让他进,只有这冯子都来门口应付了一番,拜帖也未接。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大将军的家人如同鸿鹄,岂能与燕雀相聚?
如今宴飨接近尾声,这“鸿鹄”的家监怎么登门了。
冯子都甚至懒得客套,直接道明了来意,竟是先前任弘家烤炙羊肉的味道,顺着风传到隔着两条巷子的霍府去了。
“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近来恶食,但闻了西安侯府的肉味,却有了食欲,夫人不欲扰了贵府欢宴,这会才让我来,向西安侯讨要庖厨过去,为霍将军小女炙肉。”
任弘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因为劳累而锤了好一会老腰的夏丁卯:“夏家丞今日十分劳累,可否明日……”
“明日?”冯子都的笑脸立刻垮了:“大将军的小女,可是一天没吃饭了,饿坏了她,西安侯能担得起责任么?”
我担你老母!
任弘这会可算是想起“霍光小女”是历史上的谁了,得嘞。
他登时来了火气,心中道:
“边塞被匈奴围困时士卒饿得吃胡虏肉,可这长安还有这种挑食作妖的贵淑女。”
“她有饭不吃,饿不饿关我屁事?”
“若是饿死了,对刘病已那两口子来说,可是大好事呢!”
任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今天喝了酒,正打算借着发酒疯杜门谢客,夏丁卯却连忙跑了过来,拦住了任弘发作。
“君子,老朽不累,我去就是了。”
夏丁卯知道的,任弘一旦无缘无故大笑,铁定是要开喷了。
可今日是乔迁的大喜日子,万万不可生事啊。
他遂靠近任弘,低声道:“君子,吾等回长安来可不易,别人都能不理会,可大将军家,万万不能得罪啊!”
……
少顷,成功说服任弘的夏丁卯已经来到霍府门前,却要经受层层盘查。
任弘本来要跟着过来的,但夏丁卯却觉得,堂堂君侯,被霍氏家奴呼喝而来成何体统?更何况家里也要有主人照应客人。
冯子都检查着夏丁卯带来的东西,闻了闻,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是何物?”他如临大敌。
却是前几日,夏丁卯和任弘一起用安息芹、肉桂、八角制作的孜然香料,今日烤羊肉串和制作手抓饭用了小半,又带了好几包来霍府。
“是烤炙用的香料,叫孜然,长安绝无,只西域才有,一包值上千钱呢……“其实夏丁卯是往贵了说,成本也就三四百,往后若是君子在长安附近种了安息芹,还能更便宜。
“上千钱。”冯子都冷笑:“霍府里夫人和君子、淑女的饭食,哪一顿不是值万钱的……你还愣着干什么,脱!”
夏丁卯没听懂,呆呆愣愣地站在霍光府的小门处,有些发怔。
“这是夫人立下的规矩,欲入大将军府的士、民,都要露体检查,以防桑氏遗党。”
夏丁卯真是长见识了:“君子进皇宫也没听说要这样啊,入大将军府,比见皇帝还严?”
冯子都让几个女婢来给夏丁卯“帮忙”,老夏连忙摆手:“我脱,我脱。”
眼下正是深秋时节,天色将黑有些冷了,夏丁卯将外袍短打纨绔统统脱了下来,露出了因年迈而走了形的身体,双手捂着下面,瑟瑟哆嗦。
冯子都甚至要守门的阍人检查夏丁卯口中、腋下,甚至连后庭也要看看。
霍氏绿帻奴仆们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嗤笑,也不知在说什么。
这是夏丁卯此生最窝囊的时刻,过去纵为奴仆,却遇上了好主人,待他极好。在敦煌郡时,他靠着自己的坚韧,也不卑不亢熬过了那段日子,君子更是将他当亲叔父来对待,今日竟受此奇耻大辱。
但一抬头看到一个“霍”字,心里的恼火很快就泄了气。
“君子刚回长安,大将军家,万万得罪不得!”
……
霍府很大,是西安侯府的几倍,但很多们都是紧紧关闭着的,看得出来家规甚严,霍氏奴在外面飞扬跋扈,在家里却屏息不敢言语,整个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除了内室屋舍里少女哭哭吵吵的撒娇声。
夏丁卯直接被带进了庖厨里,霍府的几十个厨子都等在这,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夏丁卯只能尴尬地朝他们笑笑。
“你烤炙羊肉,哪个位置最好?”冯子都如此问他。
“羊后腿肉。”
“后腿的哪一块?”霍府的一个庖厨拎着根新鲜的羊腿追问夏丁卯。
夏丁卯指了,于是霍府的厨子奴仆们统统动员了起来,用飞快的速度宰羊剥皮,一口子宰了几十头羊,咩咩叫声响彻府邸,又将后腿砍了送来,挑着最好的那一点肉割了切块,按夏丁卯的要求腌制。
然后便是他拎着从家里带来的烤架大显身手了,这样烤出来与普通烤肉并无区别,直到夏丁卯将孜然粉播撒上去,如同画龙点睛,一切便不一样了。
贵人淑女自然是不可能来腌臜厨房的,足够五个成年男子吃的肉串陆续端进厅堂中,而过了大概一刻后,又端了出来,夏丁卯瞥见已经少了半个人的量,松了口气。
然后,那些还未完全凉透的烤串就被扔给院子里养的几条胡犬吃,而霍氏奴婢们则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虽然不是自家的肉,可夏丁卯瞧着也有些肉疼。
“淑女说,还不错。”
冯子都笑吟吟地说道:“夏丁卯,是这么叫对吧?从此以后,你就留在大将军府做庖厨罢!”
“冯家监!”
夏丁卯忍辱负重到现在,听闻此言是再也忍不了了,起身道:“冯家监,我不是奴仆,我是西安侯府家丞,三百石的官!”
冯子都这才想起来对方身份,面露不快:“家丞会在宴飨上下厨?”
夏丁卯让自己冷静,重新露出了笑:“西安侯刚搬来,小家小户,人手少,没法子啊,可不比大将军府,人多势众!”
冯子都点了点头,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了,扬着下巴道:“夫人说了,一个小小侯府家丞,能比得了霍氏之奴?你只要好好做,让淑女高兴,日后富贵无限!”
就算许我千金,乃公都不来!
夏丁卯不想让君子出面与大将军家结怨,这时候只能努力自己解决麻烦了,故意摊手用土味十足的蜀郡老家方言道:“说实话,我这边郡来的老朽,哪里有什么厨艺啊,只是靠了香料添色而已,大将军家的庖厨,可不比我强无数倍?”
“确是如此,蜀人而已,会做什么好菜?他如何烤炙,我都学会了,只缺了这道香料。”
大将军府的厨啬夫连忙请命,其实冯子都之所以去西安侯府这么晚,是因为霍府的庖厨自告奋勇烤了烤,但不论如何调制,却没淑女闻到的那种香味。
于是冯子都改变了想法,开始跟夏丁卯要起孜然的配方来。
夏丁卯却摊手:“配方得问西安侯,我只负责烤炙,全然不知,若是大将军想要配方,可由将军子侄出面去向西安侯求问。”
冯子都听罢大怒,他听出夏丁卯的言下之意了,意思便是,若大将军府诚心请求,配方可以商量,但若只派一个家监冯子都取,份量可不够!
他冯子都虽是霍家奴,但依倚将军势,在尚冠里乃至整个长安城,中谁人不敬?这个老家丞竟敢顶嘴?
“绑起来,打!非得问出来不可!”
夏丁卯真是又长见识了,还记得路过茂陵时,君子还在预料,或许会有飞扬跋扈的贵人大奴与他们发生冲突等等,可却平安度过。
没料到进了尚冠里,以为周边都是体面的邻居,却在大将军府遇上这种事。
霍氏大奴们正要动手,外面却响起了一声呼喝。
“大将军到!”
如同听到了皇帝制诏,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头深深稽在地上不敢抬起,而随着霍府门扉一道道敞开,一位身材不高的卿士走了过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踏得很稳,而其神色像是在思索什么事。
对院子里发生的事,霍光竟完全无视,眼看他就要走过去,夏丁卯连忙大喊:”西安侯家丞无罪,请大将军饶命!“
听到西安侯三字,霍光这才停下,转过脸来。
月光下,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张面孔,除了双目分得有点开,毫无特点,而眼中亦无半分波澜。
“何事?”
冯子都本想胡诌,但一抬头被霍光目光扫到,便没了勇气,只双膝跪地,如同一条狗般爬了过去,连连稽首,哆嗦着不敢说话。
而一直在院中冷眼旁观的家丞这时候才过来,在霍光耳旁轻声低语。
“蠢妇人!”
霍光那毫无变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霍大将军不好女色,不好钱财,只对权力感兴趣,他在暴戾无情的孝武皇帝身边侍奉二十年多年,从未犯错。
巫蛊之祸,卫氏完蛋,他作为卫氏外戚的一员,竟安然无恙,圣宠更胜往常!
这在天下人眼里,简直是个奇迹。
而执政后,霍光不但手段狠辣干脆,还走一步看三步,总是提前为自己的政敌:桑弘羊、上官桀、盖主、燕王、车千秋埋下陷阱,然后笑着看他们踩进去。
数年时间,便干掉了所有对手,将天下大权总揽于手。内政外交上,把孝武末年几乎土崩瓦解的天下治理得稳稳当当,高呼“周公在世”者不乏其人。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没有弱点的完人。
但唯独这位霍夫人显,就是霍光的命门!
她是霍光唯一束手无策的人,总做些让霍光又恼火又无奈的事。
这位夫人显,曾派人进宫里替外孙女上官皇后当家,勒令所有宫女穿上穷纨,严禁她们与皇帝同房,好让十三岁的上官皇后专宠。
霍光对此无言以对。
当真是一点轻重都不分,完全拎不清大事与小事,家事与国事。
可毕竟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啊,还能休了不成?
不过近来他发现,小女儿霍成君,脾性是和妻子越来越像了。
想到这点霍光就头疼,自己得孝武皇帝遗命,辅佐幼主,挑着整个天下的重担,夙兴夜寐,唯恐出了差错。
可回到家里,却还要忍受这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
霍光最终让所有情绪消失在脸上,让家丞将夏丁卯搀起来,淡淡地说道:
“西安侯家丞,是我的家奴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勿要见怪。”
然后一挥手:“给他些赏钱,让他回去罢。”
“告诉夫人!往后若是成君再想要吃炙肉,便派人备上礼物,去西安侯府请教炮制之法,至于香料……也不许索要配方,直接出钱跟西安侯求购,用双倍价买!”
“别让天下觉得,我霍家跋扈!”
……
当身后的小门关上时,夏丁卯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头望了望那“霍”字,心有余悸,而在回去的路上,老夏又在阴沟里,将霍府给的赏钱,足足一整块金饼,撒手扔了进去,狠狠吐了口唾沫。
等快到家时,却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外面焦急地等,看到夏丁卯,便小跑过来:“夏翁,你没事罢?”
是任弘,方才喝了碗醒酒汤,任弘清醒了一些,越发后悔答应让夏丁卯去霍府。
此刻他正焦虑不安地踱步,要是夏丁卯再不回来,任弘就要带着韩敢当打上门去找了。
“老朽去为大将军小女炙几串肉而已,能有什么事?”
夏丁卯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笑得没心没肺,他如同许多年前,君子被敦煌风沙吓到大哭时那般,拍着任弘的手宽慰他。
“君子放心,霍大将军家十分有礼,待我很好,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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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奇货可居(求月票)
“夏翁,昨夜当真无事?”
到了次日清晨,任弘接过夏丁卯端来的脸盆,仍不住询问。
因为天刚亮,尚冠里中就出了事。
霍氏的家监冯子都灰溜溜地出了尚冠里,车都不让坐,据说是被大将军赶回霍氏河东老家去了——走着去。
而霍府昨夜至少还死了三个奴婢,尸体今早抬了出去,里正小心翼翼地询问时,家丞只淡淡地说是:“行家法。”
夏丁卯却打死不说,拍拍自己道:“我不是好好的么?能有什么事。君子你不是不知道,老夏我看似大度,实则最记仇了,谁对我好,谁对我坏,记得清清楚楚,若受了委屈,定会找你申诉。”
君子年轻气盛,听说之前就在朝堂上和大将军的女婿范明友吵过,若是今日再为了自己的事与霍府有什么不快,那他夏丁卯真是百死莫赎啊。
好容易打发了任弘,夏丁卯却背着手,转悠到马厩里。
萝卜正在养膘,吃饱喝足,刚拉了一地的马粪球。
夏丁卯前几日去人市买回来的奴仆正在铲,说起来任君对他们是真的好,三年契满自由,还每个月发五百钱。
“你休息去,我来弄。”
夏丁卯笑着让奴仆去吃朝食,他则瞧着旁人不注意,夹了一团马粪球放在一个小碗里,还闻了闻。
“颜色真好啊,嗯,味也不大。”
“弄到房顶瓦片上,叫日头暴晒上七八天,就能把水分完全晒干,味也散了。”
然后就能磨成细细的粉,加点到霍氏下次来索要的那袋孜然香料里,搅合搅合,根本察觉不出来。
夏丁卯知道的,一些大人物的奴婢,因为被主人责骂,端热汤时会先喝一口,再吐点口水进去。
然后就算下次再被打骂,也无所谓了,鞭子抽在身上,嘴里却露出微微的笑。
“你个吃我口水的庸主,得意什么!”
类似的事,夏丁卯在悬泉置时,遇上那些令他厌恶的官吏,比如那个不肯提拔君子的督邮,就曾使坏过。
这是秘密,夏丁卯小心翼翼地藏着,连君子都不知道。
想到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儿,不久后就要吃着萝卜的马粪烤羊肉满嘴是油,还大赞美味的模样,夏丁卯就得意了起来。
也许大将军夫人显也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