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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部分

汉阙-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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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武犹豫许久,终于下笔了。
  “我记得丁零人说过,北海,是狭长的,像一把弯曲的刀。”
  正是那把冰冷的刀,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
  叩门声响起,一抬头,却是早就离开典属国的常惠,拎着一点燔炙肉食,还有一壶酒,笑着出现在门口。
  ……
  “子直怎么来了?”苏武收起舆图,腾开案几,在无人之时在官署里偷偷喝点酒,是他和常惠这几年的默契——他们都是不愿回家的人。
  常惠笑道:“路过典属国官署,看到里面还亮着,必是苏公仍留恋案牍,便进来陪陪苏公。”
  跟了苏武二十多年,常惠对他最了解不过了,苏武家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兄弟姊妹皆亡、老母已死,妻子改嫁,连儿子也被牵连进上官桀谋反,诛杀。
  所以三年来,苏武宁可沉浸在公务里,也不愿回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奴仆的家,他虽然有个堂弟,还有个亲侄儿,但不太亲近,朝廷但凡有赏赐,苏武也不置办产业,笑着说置办了以后留给谁呢?一律分予故人。
  常惠过去是不敢提的,可今日饮了两盅后,却试探地问道:
  “苏公,要不,就禀明大将军和天子,派人去将通国从匈奴接回来吧?”
  苏武瞪着眼睛:“不许再提此事,那是我被李陵灌醉了后,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失!”
  “没人会觉得这是错失。”
  常惠哑然失笑,苏武就是这样,严于律己:“当年博望侯被扣留匈奴期间,也有胡妇及子,后来还和他一起回来了,孝武可曾怪罪?”
  苏武却依旧摇头,不管旁人如何说,在他看来,那都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大污点。
  常惠依旧在劝:“当年和苏公一起去匈奴的众人,徐圣、赵终根,谁身边没有个把胡妇?却无人认为他们背弃了大汉。”
  苏武却火了,指着常惠道:“你常惠常子直,这个痴情之人,不就没有么?不止在匈奴不亲近胡女,连回了长安,都迟迟不愿娶妻。”
  常惠哑然,颓然低头,良久又却又抬头,拿出一份拜帖笑道:“今日来寻苏公,是要告诉你,我要成婚了,是少府蔡义之女。”
  这倒是苏武没想到的:“蔡义之女?哪一个女儿?”
  “次女。”
  苏武哈哈大笑:“不是最小的还好,不过哪怕是次女,也能做你女儿了。”
  笑了一会,又互饮一盅后,苏武才凑近常惠问道:“终于想明白了?”
  “想透了。”
  常惠颔首道:“过去一直郁结于心,觉得自己在匈奴熬了十九年,归来时,她却已远嫁乌孙,故颇为不平。可前些时日,见到楚主的儿女都这么大时,终于通透了。”
  “这也是她让那乌孙瑶光公主,定要来拜见我的原因吧。先前是我想岔了,心胸小了……我与她尚未婚配,虽曾在便门桥折柳立誓,说这趟出使立功后,便回来娶她,结果一去不复返,又无音讯,定是以为我死了。”
  “以她的性子,决绝悲愤之下主动请求去乌孙和亲,还真做得出来。”
  常惠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苏公,你说得对,吾等被扣留在匈奴,十九年就这样没了,又岂能叫别人也为我空守十九年呢?”
  苏武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轻轻拍着常惠的肩。
  十九年,他们失去的,何止是十九年光阴?
  常惠自知失态,连忙拭泪后,却又看向苏武:“苏公,我如此倔强的人都想通了,你还没想通么?人生如朝露啊,何久自苦如此!”
  苏武又听到这句话了,李陵当初就是这样劝他投降的。
  “我当然也想让通国回来,他毕竟是我最后的血脉。”
  头一次,苏武说了心里话。
  “虽然那燕刺王刘旦曾为我鸣不平,说我‘位不过典属国,赐不过二百万’,非要将我比成博望侯第二,不封侯不足以赏功。”
  “可别人不知,我还不知?苏武虽留匈奴十九年,可要论功勋,焉能与博望相比?我除了在北海放羊,没有做任何对邦国有益之事,我若封侯,那先前被扣留的路充国等诸君,是不是也该封?”
  “归来后侥幸得九卿之位,钱两百万,武已十分惭愧,吾子卷入谋反,廷尉提议将我也逮捕入狱,大将军念着旧谊,压下了奏疏,又让我以假典属国之名,继续在朝中做事。”
  “如今匈奴正与大汉交兵,战火在西域绵延,听道远说,仍有使者吴宗年等滞留不返。他们都没回来,我哪有什么脸面,请求天子遣使入匈奴,只为了赎回我那奸生子啊,若去的使者再为匈奴所扣,我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眷?”
  “子直,我实在不愿,你我的遗憾,再发生在别人身上了。”
  苏武吐露肺腑之言后,常惠只愣愣半响,然后朝苏武长拜稽首。
  “与苏公相比,惠真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也!”
  但当常惠醉酒告辞后,苏武仍然没有回家,而是再度在灯烛下,审视起刚画好的匈奴舆图。
  他十九年来的所见所闻,坚守忍耐,都化作了细细的线条,凝结在那一个个部族地名、山川河流。
  还有如锋利的弯刀般,将他人生斩成两半的北海上。
  “何久自苦如此?何久自苦如此?”
  苏武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回答李陵,还是在回答常惠。
  “当然是为了证明,老朽为大汉做的这一切,付出的这十九年,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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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肥马轻裘
  九月二十五这天,又轮到任弘休沐,天才蒙蒙亮,他便起了一大早,却发现前几日从武功来到长安,做自己“门大夫”的游啮铁早已穿戴一身劲装,仍披着那件祖传的熊猫皮裘,腰间挂着环首刀,猎弓背在背后,精神抖擞地在门口等候了。
  “啮铁,你什么时辰就起了?”
  游啮铁挠了挠头:“鸡鸣时吧?君侯,这是我作为门大夫第一次在你身边护扈,昨夜有些难以入眠。”
  游啮铁的父亲是任安在武功做亭长时的属下,他家每年都去给任安祭扫,任弘做了列侯,有近十个家吏名额,还能收数十家兵。
  任弘能信任的家吏来源无非有二,一是敦煌的旧识袍泽,如吕多黍、吕广粟、张千人等,尤其是张千人,一直心心念念想回长安,可惜距离太远一时半会到不了。
  二是武功的任安故交子弟,因为不了解那些人脾性,一开始也不敢使劲收,只先邀约游啮铁一人来京兆。
  游啮铁过去十多年一直在家做猎户,有些武艺,为人倒也有武功乡下人的质朴,任弘想到一事。
  “啮铁,你还没取字吧?”
  游啮铁有些不好意思:“穷乡僻壤之人,哪有什么字。”
  任弘拊掌:“我为你取一个吧。”
  游啮铁自是欣然应诺,却听任弘道:“当日我在未央宫前殿,与天子剖符封侯时,奏的是周朝的大雅《韩弈》,那首诗是这么念的。”
  “韩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大意是韩侯的封地韩国十分富饶,川泽中肥美的鳊鱼鲢鱼,母鹿小鹿随处都是,山林里则有熊、罴、猫、虎……这些猛兽,而韩侯的家臣武士就如这些猛兽般忠臣勇敢。”
  “所以你的字,不妨取于此诗,就叫……熊猫吧!”
  “多谢君侯赐字!”
  游啮铁拱手,他是粗人,得了字心里欢喜,却又奇怪:“为何不是罴虎呢,听上去更厉害些。”
  “字应其名,听我的就是了。”任弘轻咳几声,催他去牵马,二人随便吃了点朝食,便沿着清晨落了露霜的青石板路,出了尚冠里。
  今日任弘却是要去距离长安半日行程的霸陵县,他前几日让夏丁卯和韩敢当在长安附近寻找合适的土地购买,昨日夏丁卯派人回来传讯,说是在霸陵县找到了一块最合适的好地。
  此刻的长安尚未忙碌起来,他们从尚冠里南门出,便能看到长安的巍峨南墙,以及正南方的“安门”,此门也叫“鼎路门”,汉武帝时,在河东汾阳出了一枚古鼎,便是从此进入长安,事后还特地改元“元鼎”以应祥瑞。
  今日安门虽然才刚刚开启,却亦有当日宝鼎入城般热闹,长安城是实行宵禁的,城内排着要出城的列侯公卿仆从,城外也等满了进城中九市货殖贸易的商贾百姓。
  幸好门道有三,左进右出,任弘耐心地牵着马在左边门洞等待,倒是游熊猫看着中间那最宽阔的道路眼馋:“西安侯,你贵为列侯,不能走中间那条么?”
  任弘瞥了他一眼:“规矩夏公已经跟你讲过了吧,长安城里,中间那条是御道,只有陛下、公卿、负有急命的使者才能走,其他人若是走了,便是大罪!”
  当年卫太子刘据与绣衣使者江充的直接冲突,便是刘据的随从仗着是太子亲信,在御道上驰车,被江充当场逮捕。
  而任弘封侯后,大鸿胪那边也有专人在庙堂中,与他交待过作为列侯的忌讳,“驰道中”就是一条不该犯的错误。
  “高皇帝时有位将军叫昭涉掉尾,以功封平州侯。本来已平安传了近百年,却在先帝元狩五年,因第五代平州侯坐行驰道中,免,国除!”
  任弘再度叮嘱游熊猫:“汝等若是存心想害我,只需要骑着马往这御道里走走,我就要被大鸿胪传讯问责,说不定侯位都丢了!”
  居然这么严重,游熊猫吓得连连摇头,表示绝不敢如此。
  所以列侯招募家吏是要慎之又慎,任弘得一个个亲自把关才行,否则哪天被谁坑了都不知。
  等一刻后终于出了安门,任弘牵着马慢慢过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便看到远处路边有个红头发的少年,正不耐烦地扯着路边的柳条。
  却是在安门附近宗室邸学礼仪的刘万年,昨日正好跑到任弘家蹭饭,这孺子在长安待了半个月便想去周边瞧瞧,恰逢任弘要去霸陵县,便死皮赖脸要跟着。
  不过让任弘眼前一亮的是,刘万年身边,竟还有一位锦帽貂裘的少女,竟是许久不见的刘瑶光。
  任弘过去与之见礼:“公主不是在平乐观学鼓琴礼乐么,怎么也来了?”
  刘瑶光笑道:“正值上林乐府休沐,向女师告假来城南看看吾弟,听他说任君今日要去霸陵,我也想去长安以东看看灞桥、孝文皇帝陵,故厚颜同行,西安侯会见怪么?”
  任弘觉得有趣:“半月不见,公主竟变得如此客气,看来那平乐观女师有些本领,礼乐还真学进去了。”
  瑶光摇头:“哪有学什么礼乐,除了鼓琴琵琶之外,不过是教授一些仪礼服制、四时之物的安排,让吾等宗室女外知祭祀,内掌宴飨而已。规矩真是繁杂,一年四季各种应节的食品、祭祀的食品、大宴小会的安排,我光想想这些都觉得晕乎,这才想出来走走。”
  任弘知道,宗室女子们将来夫君不是一方列侯,也是公卿大臣,所以四时祭祀,断不能有疏失。而贵族宴飨是常有的事,所以汉朝女子还得是接人待物的多面手,最终要做到:“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
  他倒是挺担心刘瑶光从乌孙到长安,能否适应这种宗室贵女的生活。
  刘瑶光面上却十分轻松:“任君勿要小看我,我可是母亲与冯夫人教授的!”
  其实不适还是有的,别家的宗室女子都是从小便将养蚕当做游戏,渐渐知道分辨各种不同的蚕种,然后知道纺织,甚至会参与染衣,什么春暴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一整套程序皆一清二楚。
  可乌孙苦寒,连一株桑树都没种活,解忧和冯夫人纺织得大老远从中原购买生丝才行。所以刘瑶光得很吃力才能跟上女红课程,幸好她当年跟冯夫人学过一些,总算没丢人现眼。
  而当轮到学习鼓琴时,便是她的拿手好戏了,秦琵琶奏得极其娴熟,那些异域曲调让曾随李延年谱过《摩柯兜勒》的乐官们眼前一亮,甚至在商议要将乌孙乐引入乐府中。
  而刘瑶光那一曲已经谱好曲调的《从军行》,其铿锵之声,更叫众宗女都瞪大了眼睛,虽然被女师教训说此乐不该女子来奏。但也就此让人知道,西安侯任弘不仅有武略,亦有文采。
  “想必那首诗很快就能从上林乐府,传遍长安。”刘瑶光暗暗想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刘万年在边上几次欲言,却插不上话有些尴尬,最后目光落在任弘牵着的马身上,有些诧异:“西安侯换了匹新马啊,那匹叫萝卜的老马呢。”
  任弘和萝卜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万年。
  他揉了揉眼睛,又瞅了一眼,却认出这马就是胖了一大圈的萝卜,不由惊道:
  “任君这马,才半月不见,怎就肥成这样了!”
  ……
  “亏你长在乌孙,连马肥是好事都不懂。”
  在去往灞桥的路上,瑶光教训起弟弟来:“眼下快入冬了,若再不养膘可熬不过去,而战时急行驰骋,马儿掉膘也极快,若平日不喂肥些,到时候恐怕跑不动。”
  确如瑶光所言,在汉人的词汇里,肥马就等于好马,古画上的马也肥得一匹比一匹夸张。到唐代时登峰造极,唐画里的马,和唐朝的女子一样丰腴。
  萝卜从三月份就跟着任弘满西域跑,最后到长安来,万里驰骋,身上的脂肪都消耗干净了,所以初来长安时显得瘦骨嶙峋。
  半个多月没怎么跑动,大多数时候都闷在马厩里吃了睡睡了吃,因为任弘心疼它,伙食极好,不是粮食就是苜蓿,偶尔甚至有鸡蛋,怎可能不肥。
  任弘拍着萝卜肉乎乎的脖颈暗道:“不过太肥也不行啊,比如楚庄王的爱马就是过得太舒服,最后胖死了……”
  而在一个倡优的俏皮话劝诫下,原本要被楚庄王以王侯之礼厚葬的肥马,就被做成了美味佳肴,加上菌桂炙烤,以群臣的肚皮做棺材了。
  所以霸陵买地,交给夏丁卯和韩敢当也能搞定的事,任弘既然闲着也要去一趟,顺便溜溜马。
  行不多时,前面出现一个亭舍,这是灞亭,意味着十里路程已过。灞桥就在眼前,它如同长虹般横跨灞水,长达百多步,桥头有高耸的华表,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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