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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部分

汉阙-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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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发生的一切,都只能由家丞简单地禀报:“大将军,近日霍云君子制了丝帛飞鸢,带着小淑女在院中玩耍,冬日严寒,地面湿滑,夫人让奴仆夜铺木炭木屑防止结冰,明日一早扫掉。”
  飞鸢风筝,这是近来长安富贵少年中很流行的游戏,都怪那西安侯任弘在乐游原上闹出的大新闻,轻侠少年都很想过一把驾驭雷电的瘾。
  不过他们都是赶着天气晴朗时在长安郊外玩耍,唯独霍光家占地广大,霍光另一位兄长的孙子霍云便带着霍成君在院内厮混。
  据说飞鸢的制作之术,还是霍云派人上门找西安侯手下的门大夫教的,两个月前那小小的不快,似乎烟消云散了。
  也对,毕竟只是个老仆受了点委屈而已。
  但说起来,霍光也发现,近来长安少年骑竹马时喜欢扮演的人,不再是当年的卫霍,而变成了某位单骑上天山,一人灭一国的家伙。
  为此而点了自家牛尾巴,或扯着风筝上天想要掌控雷电的孩子还真不少。
  不过在家丞继续禀报,说白天霍云和成君扯着风筝线满院子乱跑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婢,害得风筝线断了扰了两个孩子的兴致,女婢就被夫人处以家法打了一顿轰出家门时,霍光皱起眉来,但也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走到寝室时,霍光脱掉了鞋履,然后亲自动手,将它们整整齐齐摆放在门槛外,鞋尖对准外面,两鞋呈三十度夹角,中间要留巴掌大的空间,不能多也不能少。
  进了门后,一般富贵人家,奴婢定要过来帮主人更衣,可霍家却没有。
  霍光不喜欢别人触碰,凡事都要自己来,他一件件脱了裘服、深衣,在空荡荡专门为他留的木架上慢慢挂好。一定要排好顺序,明早从左到右穿着来,万万不能出差错,否则一整天都不自在。
  等做完这些,霍光才重重松了口气,摸到榻前时,妻子已经睡去。
  天下鲜少知晓,大司马大将军有很重的强迫症和洁癖,重到不愿意亲近女子,但妻子显除外,这是唯一一个触碰霍光身体,为他更衣换鞋时,不会让霍光反感的人。
  或许是成婚太久,夫妻如同一体了罢,而霍光要求案几上笔墨砚台的摆放顺序,宴飨时先上什么菜,筷著和汤匕的位置,甚至是睡觉时喜欢朝哪个方向,枕头要软还是硬、高还是低,也只有显才知道得一清二楚,让霍光省去了许多烦恼。
  所以,若是她先自己而去,霍光多半是不会续弦的,倒不是夫妻情深,只是他这把刀,只适合这鞘。哪怕刀鞘毛病再多,霍光也没法换。
  灯黑着,但显已知道是霍光回来了,嘀咕道:“良人今夜回得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
  霍光只淡淡回答:“丞相王欣薨了。”
  “王欣?”显甚至都忘了丞相叫什么,只记得是个老态龙钟的家伙,两府已经失去实权太久,世人对丞相唯一的向往就是,拜相后能直接封侯。
  她笑道:“那御史大夫杨敞要做丞相了?这厮一向胆小怕事,居然能混上封侯。”
  “不一定。”
  霍光曾对杨敞十分信任,但在上官桀与燕王谋反时,杨敞太让他失望了,连做一个上传下达,盖相府印章的工具人都不一定胜任,那丞相之位,就先空一段时日吧。
  霍光不想多提政务,闭着眼平躺,显却开始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或是女儿们回来抱怨丈夫官儿太小职位不够大,要么是为亲戚和孙儿孙婿冲霍光要官,逼得霍光翻了身背对她。
  显最后总算提到了一件霍光关心的事。
  “成君过完年就快满十三了,却无人敢来说亲。”
  霍光睁开了眼:“她还小。”
  “小?”
  显的语气尖酸起来:“你那外女孙,五六岁就送进了宫,吾等的四女,八岁就许给了金赏,成君都十三了还小?她还是不是你亲女?我与你说,成君已来月事了……”
  霍光等妻子唠叨了半响,才道:“眼下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
  显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妾还不知他是谁,年纪多大?三十,四十?良人先前曾给次女找过那刘德,三女找过雋不疑,都大她们二三十岁,万幸那两条老狗没眼力,谢绝了。这次是多少,不会比成君大四十罢!”
  霍光道:“二十一。”
  显面露踌躇:“大二十一岁?又和刘德一样是丧妻而未续弦?”
  霍光叹息:“是今年才二十一。”
  虽然比她女儿整整大八岁,但显却松了口气,笑道:“二十一哪算大,但良人一向看不上年轻人,这次怎么转了性。”
  霍光没有回答,只在黑暗中伸开了手掌,他的四个女婿,便如同戴在手上的戒指。
  上官安、金赏是银戒金戒,霍光早年为了稳固地位,拉拢上官桀、金日磾而进行联姻,如今已经没了大用。
  范明友、任胜则是铁戒铜戒,作为卫尉和中郎将,牢牢控制未央宫,看住皇帝。只可惜都是武夫没有大略,当做刀使还行,却难以托付大事。
  幸好他有五个女儿。
  霍光手上,还差最后一枚戒指,他得精挑细选,以保霍家在他死后,也能有两代人的富贵。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
  霍光闭上了眼,已能想象到他被戴到自己手上的模样。
  “改日让杨敞去说亲吧,若能办好此事,丞相之位,让那老匹夫坐一坐又何妨?”


第201章 年味
  随着腊日渐近,长安城里年味是越来越浓了。
  后世除夕和新年是连在一起的,但古代不是,若是放在汉武帝太初年以前,以十月份为岁首,大年初一还会跑到除夕前去,隔了两个多月。
  太初改制后,岁首挪到一月正旦,而腊日则定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戊日,改来改去的正旦主要是官府主持大祭,腊日反倒成了对老百姓来说最重要的节庆,岁终大祭,纵吏民宴饮。
  这节日重要到,连郡县里监狱里关押的囚犯,都可以申请假释回家过年,官员们自然要放长假,从腊前二日就开始休息,腊后第四天才用回去上班,不多不少正好七天!
  任弘家里早就在夏丁卯的张罗下,为腊祭做准备了:腊前五日,杀猪;腊前三日,杀羊;前二日,斋戒,制作祭祀用的食物,清扫洗涤;到了先腊一日这天,要进行逐疫仪式,和尚冠里内家家户户一样,在门前更换桃符,上画“神荼”、“郁垒”二神形象,用来驱鬼避厉。
  这时候若谁不长眼来说一句“世上根本没有鬼神”,是要遭大家白眼的,放在后世,就是被踢出家庭群的待遇。
  所以任弘没有多嘴半句,只按照夏翁絮絮叨叨的嘱咐,先在门口挂上了捉鬼的苇索,还在家宅周围四角埋上圆石及7枚桃弧,这样就“则无鬼疫”。
  埋桃弧时还遇上了杨家的丑二郎,杨恽大概也是被父母打发出来做这事。
  等任弘回到家中,夏丁卯还在忙着准备明日祭祀用的肉脯。
  汉人腊祭的主角不是猪肉,而是羊肉,正所谓“岁时伏腊,烹羊炰羔”,羊、祥也,羊代表阴阳之阳,也是吉祥之祥,乃是明日腊祭的主角。
  但任弘今年刚入冬,便让人买来了许多根猪腿,细盐腌制,撒了些花椒之类的香料后用石磨压了起来,如今才挂到户外风干,挂了满满一院子。
  夏丁卯抬头看着这些被君子称之为“火腿”的肉,觉得是不是太多了。
  君子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看到它们,便心情舒适,觉得自己富可敌国。”
  在西域和河西,羊肉吃多了也会腻味啊,长安猪肉很便宜,1斤肉最便宜的时候才3钱、最贵时也才6钱,任弘已经能想象这些火腿切开后那红润的肉质,闻到它们或蒸、或炒、或煨散发的香味了。
  “夏翁,桃符挂好了,圆石也埋下了,可还缺什么?”
  夏丁卯正在擦拭手上的油腻,听闻此言,意味深长地说道:
  “君子,家中粮食满仓,连奴仆也每人发了一件暖和的新制冬衣,祭祀用的腊味也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位女主人……这些主祭之事,本来都是该女主来管的。”
  他没好气地说道:“可你看这院子里,除了厩里的萝卜,哪还有半个母的?”
  有啊,母羊、母猪、母狗、母鸡……
  任弘嘴上却只能讨饶:“夏翁,明年,明年一定有了。”
  他其实还蛮高兴的,来自长辈的催婚,这味道,是过年没错!
  夏丁卯的唉声叹气,在门扉被敲响,刘瑶光和刘万年登门拜年时统统没了,反而笑着跟任弘去迎接。
  刘万年的红头发在这节日前夕显得格外喜庆,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美的大雁,身后的仆从则带着满载一车的礼物。
  刘瑶光今日穿了一身节庆的盛装,还贴了花黄,也一本正经地朝任弘行礼:“母亲、兄长托西域都护来信,让我代他们问西安侯腊日正旦安好。僻壤别无他礼,知西安侯好异域物产,便令冯夫人从大宛、康居购得当地蔬果香料种子送来。瑶光亲荐稻雁,望西安侯纳之。”
  腊者,猎也,田猎取兽祭先祖,是腊日最原始的习俗,任弘让人接过雁,笑道:“应该是我多谢楚主和大王子相助才对,若无乌孙发兵助我,任弘岂有今日?不过这雁……不会是公主在上林苑里偷偷打的吧?若是如此,我可不敢收。”
  刘瑶光绷不住了,笑骂道:“在上林苑偷猎可是大罪,任君勿要害我,是去乐游原上打到的。”
  刘万年在后面道:“阿姊非要去乐游原射雁,一张弓就下来两只,可把过来查看的亭长看呆了。”
  进了院子后,一看千里迢迢从乌孙送来的礼物,除了任弘家已经用完的安息芹外,竟还有不少葡萄酒、安石榴皮等物,在长安都价格不菲,解忧公主果然心细啊。
  但二人却未久留,厨房里,蒸火腿的香味已经散发出来了,刘万年闻着那味恋恋不舍,刘瑶光却瞪了他一眼,向任弘告辞。
  “吾等还要去刘宗正家中。”
  祭祀先祖的目的,是为了团聚宗族。刘德算是在京兆的楚藩宗室的“家长”,瑶光姊弟两被纳入宗室籍,少不了要去赴宴同亲戚们聚会,只与任弘约了傍晚去看长安城中的大傩。
  姊弟俩一走,西安侯府顿时安静下来,家中不少仆从也请假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任弘、夏丁卯、韩敢当和几个没成家的奴仆大眼瞪小眼。听着隔壁几户人家热热闹闹的情形,反观他们家好好一顿腊祭宴飨,却总感觉冷冷清清。
  虽然火腿确实好吃,但在夏翁嘴里嚼着,竟吃出了些许苦味。
  “君子啊,娶妻继嗣之事,真耽搁不得了……”
  眼看他放下筷子又要说话了,任弘连忙唯唯诺诺,借口与瑶光公主约着出门观傩先溜为上。
  腊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腊日前夕的大傩,是汉朝百多年来的固定的节目。从未央宫开始,横穿整条五公里长的安门大街,直到横门为止,是长安城里少见没有宵禁的日子,全城数十万人的狂欢。
  今日街上肯定是人满为患,任弘没有牵马也没有带随从,裹着一声厚厚的皮裘出了门,在宗正刘德家不远处的里巷转悠了两圈,刘瑶光也出来了。
  “万年呢?”任弘故意问,心里却巴不得他不来。
  刘瑶光叹息道:“刘宗正家的次子刘更生才三岁,喜欢万年那一头赤发,总缠着他挪不开身。”
  话是这么说,但也可能是被做姐姐的用拳头吓唬,不敢跟来。
  二人同行,只是保持着些许距离,却在尚冠里门口,遇上了一对同样因为家里冷清,而出门看热闹的夫妻。
  ……
  今年的腊前日,刘病已家也没什么烟火气,他岳父岳母都是下人,在掖庭中忙碌宫中的大傩仪式,脱不开身。
  至于祭祀亡故的祖父、祖母、父母,得明日才去——他一个人要祭祀整整齐齐一大家子,其中滋味真是难以言表,过去每逢腊日,刘病已总是免不了孤独难过的。
  可今年不同,他强打精神笑着帮妻子张罗祭祀需要准备的腊脯,忙活完后,听许平君说自从进了掖庭后,已经好多年没看过长安城里大傩的热闹了,刘病已便拉着她出了门。
  一头钻进外面的热闹与繁华中,或许能帮他驱走心里的悲苦。
  “良人,还是松开吧,让人瞧见了如何了得。”许平君羞红了脸,左看右看,想要挣脱丈夫的手。
  刘病已却毫不在意,笑道:“诗云,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吾等是民间夫妻,携手而行难道不是常事么?”
  许平君的体质容易受凉,尤其是冬天,双手冰凉,刘病已便紧紧握着,让许平君从丈夫手心里,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只偷眼去看他的侧脸。
  英武的眉,坚毅的眼,如同夏日阳光的笑,丝毫都看不出,这个一个曾在邸狱里关到五岁,宗族尽灭的孤儿。
  这严寒腊月的冰,似乎都要被他融化了。
  直到西安侯过来唤了刘病已,她才连忙甩开丈夫的手,回身行礼,颜色正敷愉。
  “刘许氏见过西安侯。”
  任弘没有正式与许平君见过面,只在尚冠里中偶尔遇到,这瘦瘦小小仍带稚气的少女,已盘上了已婚妇女的发式,总是带着奴仆买柴买炭和肉菜,遇到任何人都彬彬有礼。
  就如同穿行在里巷中的小动物,贴着墙根,谨慎地躲避着里中霍氏等庞然大物的招摇过市,唯恐被其一脚踩到。
  但任弘身为君侯,却对这白身女子还礼道:“一直听闻皇曾孙有贤妻,竟能让他收心,斗鸡走犬都少了许多,今日才得一见。”
  他看向刘病已,二人交往两月后,已经可以开些小玩笑了:“皇曾孙,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也!”
  这话让刘病已有些得意,而许平君得此夸赞,更是羞红了脸,眼睛却不由看向任弘身后盛装打扮的美艳少女,对方也正睁着大眼睛打量她们夫妻。
  观其容貌颇有异域风情,许平君猜想道:“这莫不是西安侯家里豢养的胡姬?”
  但在听闻任弘介绍说,这位是乌孙国长公主时,难免吃惊。
  这下俩夫妻有些犯难了,早就听说乌孙公主被天子承认为刘姓宗室,比公主之仪,同为刘家人,内部自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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