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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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万年觉得这是撞了大运,瑶光却有些忧心,经历的事告诉她,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万年,你为何想做莎车王?”
“自然是为了帮母亲。”刘万年不假思索:“阿姊在来长安的路上曾告诉我,昆弥身体不好,一旦他先母亲而去,按照多年前的旧约,应该由泥靡那胡儿继承昆弥之位,依乌孙之俗,母亲还得嫁给泥靡……她与匈奴公主、泥靡斗了多年,若落入其手中,定会受辱。”
刘万年无法接受这种结果,但因为能力见识有限,在兄长元贵靡和刘瑶光操心此事时,他却使不上力,眼下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就算回乌孙,也不过是区区翕侯,领几百帐做个大将而已。可若我为莎车王,就算长兄未能胜过那泥靡,母亲也可以来莎车投我。”
瑶光默然,上下打量弟弟,他虽然还是一脸稚气,可这一刻认真起来的模样,却有些小大人的样子了,想到他一路上担不起大任的孩童之状,不由感慨。
“吾弟成人了,不枉母亲要让我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瑶光欣慰之余,却又觉得刘万年想法还是天真。
莎车王这么做,显然是看中了刘万年汉家外孙、乌孙王子的身份。若乌孙为解忧公主的子孙掌权,那还能照应他一二,可若不是,一向排外的莎车人凭什么还以万年为王?瑶光丝毫不相信自家弟弟有为王的器量。
相比于此,她更相信任弘婚后与她说起的办法:只要乌孙助大汉击破匈奴,乌孙内部的亲匈奴一派便会土崩瓦解,解忧公主自然能免遭厄运。
于是瑶光正色,问刘万年道:
“你知道莎车在哪么?”
刘万年扬起头:“这是自然,在姊丈所画的舆图上见过,距离乌孙不算远。”
“你去过莎车么?”
“不曾。”
“莎车人信的神灵,祭祀的习俗你懂么?”
刘万年挠了挠头:“不懂,可……”
瑶光却已作色:“民不知其君,君不知其民,你如何当得好莎车的王?”
“我可以学。”
刘万年叫屈起来:“大汉的天子,不也是八岁就做了皇帝么?难道就事事都懂?我已十四,想那莎车只相当于大汉一县,我只要跟姊丈学点智谋,同阿姊学点武艺,一个郡管不下来,一个县难道还治理不好?”
……
尚书台中,任弘却在推诿此事。
“下吏乃乌孙之婿,此事恐怕不好置喙。”
霍光却不容他推脱:“朝中的诸大夫,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西域之事,勿要作小女儿态,尽管说来,顾问应对是光禄大夫的本职,至于你的提议朝廷采不采纳,执政之事也!”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任弘便朝霍光作揖:
“我去年绘制天下舆图时,曾让典属国诸吏厘对过西域图籍记载,西域南北两道虽有小邦三四十,但其中最重要的,不过七个。”
“楼兰、焉耆、车师、龟兹、于阗、莎车、疏勒。”
那份地图抄绘了数十幅,霍光背后就挂着一份,任弘在上面一一点出来。
“此七邦,皆人口过万,坐拥数城,且占据要道。莎车位于南北两道要冲,东北接姑墨龟兹,东南接于阗,西临疏勒,西南方更沿着葱岭河,翻越隘口,抵达难兜、罽宾(jì今克什米尔),乃四方通衢之地也。”
“当地还有广袤绿洲,昔日贰师将军伐大宛,后军便驻扎在莎车。但过去十余年间,莎车一直为匈奴鹰犬,侵夺附近的西夜国,同于阗争夺皮山。”
“赖天子之明,士卒用命,前年汉军在铁门关让匈奴右贤王无功而返,龟兹灭亡一分为三,南北道尽为汉家诸侯。汉军北驻它乾,使者南出于阗,抵达莎车。莎车王见此情形,知道匈奴已失西域,畏惧步了龟兹后尘,便主动入朝。”
“如今他更想以刘万年为婿,继承莎车王位,以求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欢心,如此莎车就成了与汉、乌孙最亲密的西域邦国。”
霍光与张安世颔首,任弘的分析,与典属国提供的信息差不多,乍一看,在莎车扶持一位“汉家外孙”,对大汉确实有利。
谁料任弘却话音一转,力劝霍光道:
“但下吏以为,此事大汉切不可允!”
张安世道:“听上去尽是利好,有何不妥?“
任弘道:“敢告于右将军,一来,西域诸邦自守一地,对言语不通的外国人为王十分排斥,而其中以莎车尤甚。刘万年若骤然去莎车为王,恐怕会生出变乱来,反而不美。”
虽然莎车人口国力不如龟兹,但历史却最为悠久,太史在石渠阁查阅周代零散典籍,居然找到了莎车之名,这个小邦远在周成王大会诸侯时,便曾来贡。
虽然那《逸周书》铁定是战国时抄写的,王会之事不可尽信,但莎车起码有三四百年历史是肯定的。而这个国家也以排外而闻名,任弘不觉得刘万年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情况下,能在那站稳脚跟,可别让这“王位”的虚名害了小舅子的性命。
听完任弘表态后,张安世捋着胡须,对霍光笑道:“大将军,看来西安侯对妻弟不甚信任啊,我还以为他会学古时祁奚,举贤不避亲。”
任弘却道:“右将军,即便刘万年有为王者的器量,就更不该遣去做莎车王。”
“如今大汉与乌孙亲如一家,可十年二十年后,两家合力灭了匈奴,这份亲昵便结束了……”
任弘说了大实话:“若乌孙届时强盛,生出野心来,觊觎西域南北,与大汉有了分歧,刘万年助汉焉,助乌孙焉?还是莫要为了一时之便,而遗患于无穷。”
霍光颔首,他果然只咨询了任弘的意见,连同意不同意,解决的办法都没问,便让任弘退下了。
待任弘离开后,张安世忍俊不禁:“任道远此言若让乌孙公主知道,家中恐怕要打起来了,我听说乌孙公主能开强弓,骑烈马,道远恐怕不是其对手……不过观其言察其行,在任弘心中,国事远比家事重要啊。”
“不然,或许是想要国事家事两利呢?”
霍光却摇头,方才任弘的提议,触动了他心里的一段往事,自己和上官桀,不就是刚联姻时亲密无间,后来反目成仇么?
可站在现在回头,当初的结亲。确实让他这位大司马大将军坐稳了朝堂,避免与上官桀早早发生冲突,而外孙女上官皇后,如今也成了一张控制后宫的好牌。
“应莎车王之请,以刘万年为莎车嗣君之事,固然有后患,但若能通过此事,让乌孙昆弥以为大汉对其毫无顾虑,放手与我联合,那即便牺牲了刘万年,即便莎车生变,也值得!”
霍光心中有了计较,这时张安世又道:“大将军,金城郡禀报羌人近来不太安定,护羌校尉不可久缺,该由何人担任,是否要交由御史府或中朝商议?”
霍光却道:“不必议了,人选已定。”
张安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大将军莫非是想让任……”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将他召回,只为问莎车之事?”
问的不是莎车,是任弘的态度和应对。
霍光目光在舆图上游走:“乌桓反叛,诸羌不宁,匈奴也蠢蠢欲动,西域看似平静,实则波澜暗涌……东西万余里,处处有事,而真正的大战,不知会在何方开打,匈奴人有大谋啊。”
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难得笑了起来:“值此多事之秋,像这般年轻栋梁,岂能继续无所事事,抱胡姬遨游天下?当然要为国分忧!”
第221章 护羌校尉
接到任命他为“护羌校尉”的消息时,任弘是有些发懵的。
按照他现在比二千石光禄大夫的秩禄,已是郡级一把手二把手预备,就算傅介子忽然退了下来,让他去接替西域都护之职,任弘都不觉得奇怪,可这护羌校尉……
“下吏真不明白,四府之中,究竟是谁举荐了我,莫非是与我有仇怨。”
在常朝时硬着头皮接了任命后,任弘便跑到告病未朝的苏武家中,向他吐诉自己的不解。
苏武当年在贝加尔湖牧羊,冰雪中待了十九载,腿脚落下了病,一入秋就疼得不行。今日外头阴雨连绵,苏武坐在厅堂里,也得用毯子捂住双脚,他家平日里是没什么人的,也就常惠等老部下时常探望,近年来又多了任弘这常客,待苏武如叔伯般恭敬勤勉。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炭盆,笑着:“道远觉得,这是一份苦差?”
“倒不是觉得苦,而是因为羌事纷乱,弘害怕会犯错。”任弘在做其他事时都极有自信,唯独这护羌校尉例外。
据他所知,羌人与诸夏打交道几千年了,是血缘最接近的兄弟民族。从殷商起,羌人就是殷人贵族搞活人祭祀的常牲,周朝时翻身做了主人,参加武王伐纣,姜姓出于西羌,作为姬周最亲密的盟友,分封各地做了诸侯。
留在西边的羌人,则因习俗不同,而与华夏渐行渐远,同戎人合为一体,被强盛的秦国向西驱赶,进入陇南、川西北、青海河湟地区乃至西域南道,分化成了许多个种类,统称西羌。
西羌以畜牧为主业,在一些肥沃的河谷中,也有原始的种植业,居无常所,依随水草。部落众多,人数多寡、强弱不一,没有统一的首领。在汉初时乘着月氏西迁,进入河西繁衍,依附于强大的匈奴。
但在霍去病夺取河西,汉设置四郡后,羌人与匈奴的直接联系断了,不愿意投降汉朝的西羌部落,也被驱赶出河西,涌入河湟故地,几十万人挤在那狭小地域里,加剧了那的矛盾,有的部落如若羌选择远迁,其余人则决定拼一把,从汉朝口中夺食。
任弘在典属国任职许久,也接触过羌事:“我听说,孝武皇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西羌诸部意欲回到河西,便聚集了十余万人作乱,与匈奴通使,围攻边郡,匈奴亦入五原,杀太守,与之遥相呼应。”
“作为反击,次年秋冬之际,汉遣将军李息等击西羌,大破之,西羌便离开了湟中,迁徙到西海、盐池附近为生,朝廷也在那时候设置了护羌校尉,秩比二千石,持节统领,以护西羌。”
这是与护乌桓校尉相似的职务,除了对郡县之外的西羌部落负有侦查动静,为郡县警备的义务外,护羌校尉还要领护迁徙到凉州刺史部的归义羌,调解他们与郡县的关系。必要时,还得披挂上阵,率领军队协同郡县驻军对反叛羌人实施征讨。
但尴尬的是,虽然挂着“校尉”二字,是个武官,可做的却是使者之职,手里没太多兵卒,权力有限。许多事得看金城、武威、张掖等郡太守都尉的脸色,要承担的义务却不小,出了乱子往往最先被问责。
羌人各不统属,十分混乱,内部仇杀争端严重,比起西羌诸位桀骜不驯的豪长,西域胡人侯王简直是文明人。
西羌是两汉的顽疾,西汉还不突出,凉州羌乱却是削弱东汉的关键,朝廷耗费240亿钱,历经数十年而不能解除,差点连凉州都弃了,最后虽然血腥镇压,却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后续羌化的关西人与关东人的斗争更是导致了董卓之乱,影响了汉末的天下形势。
所以在任弘看来,西羌就如同面前滚烫的炭盆,自己却被推到了边上烘烤,更麻烦的是,他分不清这是单纯的任命,还是有人想害他,故心有疑虑。
苏武听罢任弘的担忧,却摇头道:“道远素来锐意进取,极有担当,今日所言为何暮气沉沉?”
“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人之常情也,但吾等身为朝臣,食君之禄,既然天子授命持节,即便前方是沸水烈火,也得趟,否则便只能以才干不足胜任而推辞,为人所笑也。”
苏武昔日在朝中明明有大好前程,却被举荐出使匈奴,难道他便退缩不去么?
“一年前,道远身为谒者,护送乌孙使团入朝,遇到龟兹反叛,匈奴围攻我西域吏卒关隘,道远明明可以绕道而行,却毅然折返,救袍泽于水火之中,此举为天下壮,长安九市的有志之士,皆颂任道远之名,是何等的雄壮。”
“可今日道远被任命为护羌校尉,却瞻前顾后,满口怨言,莫非是封侯成婚后满足于美妻富贵,有了顾虑?少年人,不当如此。”
苏武这一席话说得任弘大惭,确实,他自从封侯成婚后,确实有些满足现状,如同一把入鞘许久,已经有些锈的刀。虽然心里希望能复出做事,可当护羌校尉的差事砸到头上时,却有了挑肥拣瘦的心态。
他之所以喜欢往苏武家里跑,一来是敬仰其为人,哀怜其老年丧子孤独一人,二来,则是想把苏武当成一面镜子,时常照一照,瞧瞧心中的大志向,是否在富贵安乐中迷失。
看看镜中的自己吧,真是闲散太久了,连身体都和天天大吃大嚼的萝卜一样,胖了些许,肚子都有小赘肉。
或许青海头的凛冽寒风,赫赫昆仑的雪峰,能让他想起那个在西域纵马横行,无所畏惧的自己来。
任弘避席长拜:“弘不敢畏苦,只是我虽长于河西敦煌,却从未深入羌地,对羌事的了解只有皮毛,害怕因为不了解西羌而犯错,反倒误了国家大事。”
“道远小觑自己了。”
苏武语气放缓,说道:“当年你还是义阳侯使团小吏时,在西域立下的第一个功劳,便是顺利说服若羌人解除对楼兰的劫掠,并帮助大汉牵制匈奴僮仆校尉的骑兵。”
“此事道远或许忘了,但朝廷却没忘,先前大将军令四府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朝中呼声最高的有两个人选,一为光禄大夫义渠安国。“
苏武指着任弘:“另一个便是你!”
“最后大将军也选定了你,这是对道远的信任,也是磨砺啊。”
“怕不是还有点小小报复吧……”任弘心里吐槽,自从拒婚后,他在仕途上的顺风顺水就结束了,不是闲差就是硬骨头,嘴上却道:
“弘今日来,也是想向苏公问计,听闻近来西羌不宁,先零羌屡屡侵入河湟谷地放牧,其余诸部也躁动不宁,当如何处置?”
苏武却摇头道:“我对西羌也只知皮毛,帮不上你。”
“但另一人却有这资格,你可以去拜访拜访,或能得到些有用的建言。“
苏武又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