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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部分

汉阙-第1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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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臣都急着要去温室殿看看,这时候唯一还没慌的,只有霍光了。
  “御史中丞!”
  霍光点了那个酒量极佳,三石不醉的御史中丞于定国:“金建身为驸马都尉,无天子允许,在宫内驰车无状,触宫门,当何罪?”
  于定国一愣,立刻应道:“渎职,不下公门,大不敬!”
  “拘起来。”
  霍光处置了急着来报信,引发了未央宫内骚乱的金建,扫视群臣:“不管什么时候,汉家制度和宫里的规矩,都不能乱!”
  “诺!”
  这一席话,叫六神无主的群臣一下子回过神来,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大将军往温室殿步行而去。
  任弘跟在靠后的位置,他目光下移,落到众人的脚上。
  有的人老迈蹒跚,有的人凌乱匆忙,唯独走在最前头的霍光,依然如往日上朝那般,沉稳有力。甚至连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能准确踩在相隔三块的地砖上!
  这已经不是强迫症了。
  这得心脏多大,才能如此啊,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大汉真正的主心骨,不是皇帝,是大将军啊。”
  连任弘也感到一阵骇然,难怪与霍光为敌的人,下场都那么惨。
  温室殿真远啊,而一旁的田延年,已经低声和田广明沟通了。
  “陛下突发心疾,是被外面的诸生惊到了吧?”
  田广明先是怔住,然后立刻颔首:“确实如此,当年上官桀污蔑大将军,陛下便曾气得心悸,怒曰,‘大将军国家忠臣,先帝所属,敢有谮毁者,坐之’,今日气不过彼辈诽谤大将军,才会如此。”
  这是将锅甩给贤良文学们了,走在前面的杜延年瞥了二人一眼,没有说话。
  霍氏一党内部,宣传口径已经统一好了,万一真有不测,该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而一路上,来报讯的人络绎不绝。
  从霍光的侄儿,掌宿卫殿门之职的右中郎将霍云;到管着未央宫诸殿内大小杂务的詹事宋畴翁;最后连为皇帝诊治的太医都跑来稽首请罪了。
  顺便将殿内的情景,一一禀报给大将军。
  任弘知道,若非情况不允许,恐怕还会有婢女、宦官来报,大将军的耳目遍布皇帝身边,难怪刘弗陵找自己谈话,身边除了金建谁都不留,生怕隔墙有耳。
  不多时,群臣来到温室殿前,霍光的女婿,没来得及执行小皇帝计划的奉车都尉金赏拜伏在此,诚惶诚恐。
  “大将军,皇后已在里边了,陛下他……”金赏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情况可能真的不妙了。
  霍光重重地看了金赏一眼,正要进去,田延年却拦住了他:“大将且慢!”
  在田延年心里,已经对皇帝和大将军的关系,做了最坏的打算,设身处地,田延年觉得,小皇帝唯一的翻盘机会,恐怕就在温室殿中。
  大将军虽在温室殿里有眼线,但并不能做到万无一失,小皇帝假意病发,只需要埋伏几个亲信,待大将军进去探视时杀出……
  霍光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在此之前左将军上官桀等多次谋杀他,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进见大将军的官民都要露体被搜身,摘去兵器,由两个侍卫挟持。
  田延年暗示小心殿内有诈,霍光也想起,自己过去与刘弗陵对弈时,他总会绞尽脑汁设法翻盘,沉吟后道:
  “子宾提醒得对,老夫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君臣之仪、汉家制度都不能乱,是应当遣人进去禀与陛下和皇后准许再入内,霍云,你进去!”
  作为中郎将,霍云是有资格持甲兵入殿门的,他立刻领命入内,就在这等待的间隙,霍光又抽空做了些布置。
  一个眼神,田延年奉命离开,他将被霍光派出宫外联络霍氏的女婿、故旧们,看住北军。
  至于今天表现最好的杜延年,则被霍光唤过去耳语一番,居中调度就靠他了。
  又道:“群臣人多,恐怕再度惊扰到陛下,丞相、御史大夫,汝等带着群臣留在外面,明友,你带卫尉之兵勒于玄武、朱雀二门戒严,以备非常,吾等出来前,不得放任何人离开未央宫!”
  “右将军、前将军、典属国。”
  霍光语气稍缓,不称呼字而称官职:“三位随我入内看望陛下。”
  张安世、韩增是名义上的朝廷二号、三号人物,不算霍光的人,而典属国苏武德高望重,更非霍党成员。
  万一皇帝真有不测,他们也好做个见证啊,苏武说话,天下人都信得过。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霍光还点了任弘的名。
  “道远也一同进去吧。”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任弘,此子虽然年少封侯,屡立奇功,但非朝中元老,说话分量不重,何德何能得入?
  任弘也有些意外,倒是霍光,走到他面前,手掌轻轻落在任弘肩上——刘弗陵当日在宫里拍的那一边。
  霍光在任弘耳边低声说出的话,令他毛骨悚然,好似寒冬腊月里赤身裸体,站在大将军面前一般。
  “毕竟,道远可是天子属意的‘卫、霍’啊。”
  ……
  PS:第三章 在晚上。


第270章 上官
  霍光拍得很轻,可这话语中的敲打犹如巨锤猛击,任弘只感觉肩膀都要垮了。
  好在双腿还立得住,多年来的行伍生涯,在西域河湟出生入死,对一个人意志锤炼是很有帮助的,若换了还在悬泉置做小吏,刚穿越的自己,受此惊吓……
  肯定直接跪了。
  任弘还站得住,且面色没有大的惊惧,也因为那一日皇帝召见问对时,他的回答,十分小心,哪怕今日再复述一遍,也无所畏惧。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任弘立刻垂首,对霍光低声道:“下吏当日得陛下谬赞时也说过。冠军侯一直是弘少时仰慕的英雄!小子虽无卫霍之方略,但也当大汉扫清胡尘尽绵薄之力,愿再复封狼居胥的伟业!”
  下一句,则是他今日才补上的。
  “在天子和大将军麾下!”
  有毛病么?
  一点毛病都没啊。
  其一,我没有向皇帝表忠心,进谗言,与之联合对付霍氏。
  其二,我与大将军的目标,是一致的,更愿为君马前卒。
  也是啊,他任弘跟贤良文学从一开始就不对付,怎么可能与之为党?
  这一点,霍光自然也清楚,这忽如其来的摊牌,只是敲打敲打任弘,告诉年轻人一个道理。
  别自作聪明。
  顺便让他收起多余的心思,乖乖听话。
  因为霍光也需要任弘。
  不仅是征匈奴时有用,还有今日入宫,霍光非要拉了四个非其党羽的人进去,其中有苏武这种名重天下的人物,任弘这种拒绝了他招婿,绝非霍氏一系的列侯,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大将军一边极其揽权,连皇帝都监视上了。却又爱惜羽毛,还是想做周公啊。
  见任弘没被吓趴下,霍光又暗叹了声可惜,他若做了霍氏女婿,该多好。
  这时霍云也已排除危险出来了,步履匆忙,到霍光耳畔说了如此这般,大将军再不耽搁,立刻带着群臣进了温室殿。
  进殿的路上,任弘心里想的却是,将自己与皇帝密谈的内容泄露出去的,究竟是谁?
  第一嫌疑人自然是当日在场的金建,可瞧他关心皇帝安危,慌张到开车撞殿门上的做派,又有些不似。
  任弘的目光,不由瞥向了一同入内的奉车都尉金赏,越发觉得这霍家的四女婿可疑。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汉忠良金日磾的儿子,居然是双面间谍!任弘还是小觑了他啊。
  金赏似乎感受到了任弘的瞩目,抬起头回望过来,竟没有躲闪,反而笑了一下,笑里满是无奈。
  刘弗陵将这位玩伴当成金日磾第二,忠诚厚重,可作为霍光女婿的金赏,深知大将军的可怖之处。霍氏党羽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未央宫里也尽是其眼线,怕的就是落了吕不韦的下场。
  从始至终,都只是刘弗陵自作聪明,一切都落在霍光眼里,只是未加干涉,任由天子绞尽脑汁。
  再加上小皇帝身体本就不好,一旦山陵崩,金家除了大将军,还能依仗谁呢?
  任弘复又望向前方霍光那虽然不高,却撑起了大汉半边天的身躯,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在河湟,在西域,我可以逞逞虎威,可回到长安……我还是做狐狸吧。”
  他知道,往后得十倍小心,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了。
  ……
  温室殿内,上官小皇后一直在轻声啜泣,虽然皇后詹事要求她做好“天下母”,不轻易流露感情,可这也太难为一个年仅15岁,放后世才刚初三的小姑娘了。
  因为椒房殿离此较近,上官小皇后最先抵达,也目睹了丈夫最后的清醒时光,以及之后持续的晕厥。
  据金赏说,天子先是胸口卒然大痛,咬牙噤口,而后舌青气冷,汗出不休,陷入昏迷。
  期间天子奇迹般的复苏醒来一次,还保持着清醒,并对上官皇后说了几句话,而后便再度昏迷,再未睁开眼。
  见皇帝手足乌青,上官皇后犹豫之后握上去时,不由打了个寒颤。
  冷如冰,像极了腊月的雪。
  上官澹还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上,满是惶恐和畏惧。
  她害怕生死离别。
  始元四年,上官澹才5岁,便被祖父、父亲送入宫中,初封婕妤,月余,立为皇后。
  她可以说是在宫里长大的,最初时懵懂,还以为父母不要自己了,抱着母亲的腿撒娇,死死拉着车门不放,进了宫也终日哭哭啼啼。
  而那时候刘弗陵也才12岁,年少多慧,自然没耐心与这动不动就红眼想父母的小哭包玩耍,不爱搭理她,偶尔共食完毕,就拂袖而去。但宫里生活还算惬意,除了地方大点外,与寻常的贵族淑女没什么不同。
  但元凤元年,上官澹8岁那年,剧变袭来,祖父、父亲因为参与推翻大将军的“谋反”,上官氏一夜之间族灭,只有她活了下来,多亏了霍光外孙女的身份,得以继续在宫中为后。
  那之后,一切便不同了,身边的人,换成了外祖母霍显派来的亲信。少女不敢哭了,她必须懂事,听话,否则连自己都随时可能被换掉,换成某位姓霍的妹妹、侄女入宫取代她的位置。
  而从小便是孤儿的刘弗陵,从那时起倒是对她对了几分同情,时常来椒房殿看看上官澹,甚至会带她去太液池玩耍,因为皇帝有心疾,不能下水,便怂恿她卷起衣裳下去玩水,但才露出莲藕般的小腿,却被皇后詹事板着脸阻止了。
  之后数年,天子身体越发不好,太医令说应减少房事,一夜之间,宫女都穿上了穷纨,本打算让上官澹专宠,但刘弗陵似乎很厌恶霍氏对宫闱的干涉,对上官澹遂再度冷淡下来。
  “明明是霍氏做的事,为何要迁怒于我呢?”小姑娘也很委屈。
  这种名义上的夫妻身份,便一直持续至今。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完全符合相敬如宾。
  这之外,或许再加上一点“同病相怜”吧。
  至少上官澹觉得,除了霍家,天子也是她的依靠,唯一的依靠。
  可现如今,这依靠倒下了。
  曾经高大俊朗的天子,却无力地卧在床榻上,总是聪慧睿智的他,却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原本白皙的脸色发黑,太医为其诊治时,上官皇后甚至看到皇帝皮肤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紫痂。
  死亡,似乎就要光顾他了。
  上官澹的手松开了,但鼓足了勇气后,又再度握住了他,轻轻的摩挲着,试图从中汲取一些力量与勇气。
  只是她脑海中,却充斥着刘弗陵清醒过来时,与她说得那些话。
  那些要她务必告诉大将军的话!
  “陛下那是何意?那些话,我能对外祖父说么?”她眼里更加恐惧了。
  这便是入殿后,霍光与群臣见到的景象。
  在那一瞬间,坚如磐石,在踏入殿门前一刻还在怀疑里面有没有埋伏,小皇帝打算如何翻盘的霍光,见此光景,竟有些动容,上前几步,跪在刘弗陵的床榻前。
  “陛下!”
  张安世、韩增等人也相继拜倒痛哭起来,苏武则重重稽首,老泪纵横,许多年前,他在匈奴,曾为汉武帝的死哭得吐血。
  而任弘也用衣袖擦起了眼睛,心里确实有点眼睁睁看着刘弗陵难逃命运的悲哀,但他和皇帝的交情浅,远没到哇哇大哭的程度。
  唯独霍光,既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落泪,但只有榻旁的上官澹能看到,永远铁石心肠,永远是一副坚毅表情的外祖父。
  此刻他轻触天子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陛下,何至于此啊?”


第271章 对弈
  太医令叫“淳于灸”,乃是齐地名医,仓公淳于意之后。
  当年淳于意犯法将被施肉刑,其女缇萦上书鸣冤救父,促使汉文帝废除了部分肉刑。在淳于意被释之后,孝文帝召见了他,精通医术的仓公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学医经过及为人治病的情况,这些答词变成了司马迁《扁鹊仓公列传》里的内容。
  而汉文帝欣赏淳于意的坦率,于是这个家族与皇室有了点渊源,常为太医。
  淳于灸便是淳于意的曾孙,如今也是老迈的医者了,孝武晚年便常侍奉于御前。任弘听说他有个女儿叫“淳于衍”,在大将军家做女医,专门为霍夫人和霍光的女儿女孙们看病。
  此刻,淳于灸恐怕是温室殿内压力最大的人,他拜在霍光脚边,战战兢兢地说着自己的判断。
  “陛下平日里所得的,是心痹之疾,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暴上气而喘,犯病起来就会变成厥心痛。症状是与背相控,偶有痉挛,如从后触其心,痛如以锥针刺之,动作痛益甚,故当少动作,禁房事,精心休养为上,决不能生气。”
  “臣等按照灵枢厥病之术,此病当食麦、羊肉、杏、薤,禁咸……”
  这是食疗的范畴。
  “至于所服药方,也是太医官署众人商议过开的,有13小方,其中以黄连、桃仁、桂心、枳实分别主治心痛或胸痹,有清热、活血、温通、行气之效。”
  虽然双黄连里并没有黄连,任弘还是诧异了一下。
  大将军默然不语,倒是韩增斥责了淳于灸:“没问你平日,问你现在该如何?”
  淳于灸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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