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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部分

汉阙-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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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霍光做事喜欢做双手准备,但那藏着的暗子,必须能控制得住,用得到时能立刻发动水到渠成,不必用时,也能令其乖乖蛰伏,而不可使之成了气候,反过来倒逼弈者挪棋。
  李夫人虽为孝武皇后,但只要孝昭在一天,所谓的“嫡孙”刘贺只是一介闲王。
  上官澹虽贵为皇后、皇太后,但她父族已尽灭,只能依赖母族霍氏在宫中立足,如同攀附墙壁的菟丝子,永远都是一个乖乖听外祖父话的傀儡。
  现在,又多了这刘病已。
  新帝懂事,那刘病已便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宗室子弟,虽去了一趟朔方,却既不能接触士卒将军,也无尺寸之功可言。
  可若是皇帝不懂事……
  霍光瞥向了皇帝亲手交付,挂在大将军幕府中的斩蛇宝剑。
  “那刘病已就是提三尺剑慷慨为国赴难,哪怕在后方小小县仓里,也能立下功勋的孝武皇帝曾孙。”
  ……
  任弘是在回长安的路上遇到冯夫人的,她正带着乌孙使团东行,这位奇女子手持楚主仿制的汉节,只是少了黄缨——汉节最初是纯赤色,因巫蛊之祸卫太子刘据用赤色符节,所以汉武帝才加黄缨作为区别,从此沿用。
  冯嫽在右扶风的置所见到任弘也颇为惊异,向这位乌孙女婿屈身行礼道:“楚主听说孝昭皇帝驾崩了,十分感伤,特遣老妇来吊丧。”
  冯嫽才三十余岁年纪就自称老妇,听上去怪怪的,她少时也是汉家的美人儿,如今虽已中年,但风韵尤在,一眸一笑还能让置所倒水端饭的青年小吏红了脸。
  只是距离昭帝驾崩不过两个多月,从乌孙听闻皇帝驾崩的消息,再派冯嫽前来,恐怕才短短一月,就赶了这么长的路,也难怪满脸疲倦。
  在一同东行的路上,冯嫽也直白地告诉任弘,她此来名为吊丧,实为求援。
  “西安侯,匈奴想必也听说大汉天子驾崩的消息了,故出兵有恃无恐。单于庭不断发兵西进,加上右地诸王,在车延、恶师之地集结的匈奴人帐落越来越多,已近十万落,只等秋后马肥便立刻进攻乌孙,此时都不知是否已开战。”
  冯嫽忧心忡忡,但主要不是为乌孙,而是为她的主人解忧公主忧虑。
  “乌孙之所以难敌匈奴,是因为国内分裂,胡妇之子泥靡和乌就屠二人,拥兵数万骑于七河下游的夷播海(巴尔喀什湖)。”
  “匈奴使者数次前往赤谷城,索要楚主及大王子等,逼乌孙与大汉绝交。泥靡、乌就屠虽未叛归匈奴,可比直接反叛更加险恶,一直在鼓动国中翕侯驱逐汉人。楚主虽然颇得乌孙普通牧民之心,但翕侯们都是各为其利,如今楚主及大王子已在国中被孤立,昆弥左右为难。”
  任弘当然也担心丈母娘安危,只是大敌当前,还是得给乌孙一些信心,遂道:“冯夫人来时,在路上遇到光禄大夫常惠了罢?他被大将军任命为护乌孙使者,持节前往西域,要与都护义阳侯一同协助乌孙抵御匈奴。”
  冯嫽摇头:“我数次前往轮台,知道傅都护的难处,大汉在西域本就只有三四千兵卒,还要守着铁门等要道,至多能出数百人翻过天山支援,面对十万骑匈奴,杯水车薪啊。”
  “如今乌孙最期盼的,还是大汉能出大军击匈奴,如此则困局可解,昆弥也说了,只要大汉发兵,他愿出国中控弦者之半,五万骑协助!”
  “常大夫没有告诉冯夫人大汉必救之心?”
  “说倒是说了,只是……”
  冯嫽摇头,她们本是汉家儿女,只是为国出使和亲,被留在万里之外,天各一方。
  言语不通,她和楚主可以学,嗜欲不同,也能慢慢适应,从吃了酪浆上吐下泻,到习以为常。带着和亲的奴婢们在乌孙打造了屋舍田园,日子过得也不错。
  甚至连夫死再嫁其孙、其侄的屈辱,细君、解忧两位公主心中纵不愿,却都忍了。
  “从其国俗,吾欲与乌孙共灭胡。”
  既然孝武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作为汉家的女儿,便只能从命。
  可对她们而言,最难受的,莫过于当你得知,被父母之邦抛弃的那一刻。
  “孝武皇帝征和年间就是这样。”
  冯嫽想起十多年前那段令人绝望的日子,心里就不是滋味。
  “前脚派去的使者才说要大汉在轮台安置戍卒,与乌孙共灭胡,令楚主说服昆弥协助。可后脚大汉就自绝乌孙,放弃了轮台、渠犁,将屯田卒全都撤回了玉门关,从此之后十余年再未有汉兵出塞。”
  楚主为此被昆弥斥责,认为汉朝不守承诺就罢了,那段时间,在乌孙的数百汉人,都终日胆战心惊,嚎哭不已。如同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到了某处,骗她等一会就回来,却撒手离开后的撕心裂肺,那是被抛弃的痛楚。
  还是解忧公主最先擦去了泪,将众人召集起来,安慰众人,咬着银牙,坚定地告诉他们。
  “大汉绝不会抛弃吾等!”
  就是这句话,让和亲众人在异国熬了十余年,得知汉军重返西域后,又第一时间让子女回母邦看看,当任弘持节出现在乌孙时,他们欢呼雀跃,又背过脸去暗暗垂泪。
  而解忧公主,亦毫无犹豫地协助任弘,促成了乌孙出兵。
  可作为楚主的左膀右臂,那段被抛弃的日子,楚主刻意忘记,冯嫽是不敢忘怀的,她不能再让楚主受委屈,做牺牲了。
  不亲自来长安看一眼,冯嫽便不安心,尤其是大汉出现皇位更迭的时候,更是让她心中忐忑。
  若是因此改变了开拓西域的国策,那楚主就只能自救了。
  任弘听完冯嫽的诉说后,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愧疚,认真地说道:
  “大军已经集结在边郡,我也在出征之列,先前募得骑从三千余,驻扎在金城郡,只等大军开拔,就作为前锋前往酒泉。我这次回长安,就是要参加出征誓师,七月师发长安,八月中大概就能出塞。”
  八月中,冯嫽默然不语,那时候匈奴肯定已对乌孙发动猛攻了。
  “请冯夫人随我来。”
  见她还是踌躇,任弘遂纵马在前,引导乌孙使团。
  众人驰骋于高大如金字塔的茂陵之下,随着日影西移,茂陵的影子投射在黄土地上。孝武皇帝哪怕是去世多年,他对帝国的影响仍不减当年。
  他们从卫、霍两位将军墓前再度经过,石雕骏马踏着匈奴人,那胡虏脸朝上,面容惊恐。
  他们向南进发,靠近了潺潺流淌的渭水,便门桥以北,就是先前任弘初来长安时,空空如也的细柳营。
  可如今,细柳营却不空了!
  离细柳营还有老远时,他们便看见营火的烟柱腾空而起。接着,各种声音飘过田地和原野汹涌而来,朦朦胧胧,有如远海的呼唤,渐行渐近,涛声便愈加强烈,冯嫽能分辨出训练队列的呼喊,金铁交击和马匹嘶鸣。
  等终于瞧见阳光下闪耀的浑浊的渭水河时,众人也看到了聚集在渭北的庞大军队。
  上千座的营帐好似从地里冒出的白蘑菇,遍布四野,造饭的营火使空中弥漫着苍白的薄雾。排列整齐的马匹和战车绵延数里,这可是轮台诏后,整整十八年休养生息一点点积攒下的。
  长安武库里久久未见阳光的存货,随着大将军一声令下,也全都拉出来装备在士卒身上,午后的艳阳下,无数的矛尖闪烁,将士的甲胄反射日光,犹如黄金般璀璨。
  而汉家赤黄色的旗帜,正飘扬在每一营上空。
  看到这一幕,忽然之间,冯嫽眼中竟有了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西域寒风里都能咬着牙笑的她,究竟是为什么哭啊?
  “三辅、三河士卒集结于此,据说有四万余人,这不过是此番大汉出塞军队的四分之一,其余凉州、幽冀、荆楚将士,多已开赴前线,这场仗,已是箭在弦上!”
  任弘纵马于前,伸手指着汉家大军,回头对冯嫽笑道,声音嘶哑:
  “冯夫人!”
  “这一次,大汉,绝不会再抛下他的女儿!”


第294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第五卷 完) 
  出征前夜,任弘陪瑶光练了一宿的剑。
  因婴儿尚在襁褓无法与他同去救援乌孙,夫人的脾气很大,但次日还是好好为他整理甲胄,又弹了一曲秦琵琶送别。
  撑着腰打着哈欠出尚冠里时,任弘正好遇到了刘病已,不知是碰巧,还是他已等了一会了。
  “先前从西安侯府门前经过时,听到里面又在弹琵琶啊,这次奏的是什么曲?”
  刘病已和任弘一样,亦是一身戎装,头上戴着毡笠,锦带上挂着环首刀,许平君仔细准备的衣物干粮驮在马背上。
  他旁边还站着一人,是许广汉的侄儿许嘉,相貌平平无奇,见了任弘连忙作揖,这场仗征兵很广,出塞将士十五万,为他们提供后勤的民夫起码得三十万,故三辅每五户就得出一丁,许嘉也中招了,就跟在刘病已身边作为私从。
  任弘笑道:“是《陇西行》,意思是会在我不在的时候,看好家,正所谓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也……”
  他如此说着,伸头瞧了瞧家的方向,才对刘病已小声吐槽:“乌孙女人可比陇西女子还要蛮横些,不过如此才能将家看好,皇曾孙若是担忧你家夫人,大可让她搬去与瑶光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这正是刘病已想说又不好提的话,闻言大为安心,遂道:“我先前虽与西安侯说过想要为国效力,做一征西小卒……”
  喂喂你当初酒后说的可是“征西将军病已”,怎么成小卒了?
  “只可惜大将军虽允我之请,却指定我与祁连将军一路,未能与西安侯同行。”
  刘病已对此还有些遗憾:“倒是杨子幼,成了西安侯副手,真是羡慕他啊。”
  任弘摇头道:“谁让他是丞相之子呢,张敞张子高先前也说想与我一路,可却被安排跟了虎牙将军田顺,军出五原。”
  刘病已也为此郁结:“我的好友张彭祖跟的是前将军龙额侯,出张掖居延。杜佗跟的则是范明友将军,出云中,这下好了,倒是分属五军,只能各自努力。”
  努力?恐怕不用努力了。任弘心里藏着话没说,他倒是觉得,虽然霍光这次同意刘病已之请,让他做了个粮吏随军北上,可整件事透着古怪,绝不会如刘病已想象中那般,能够亲历战阵证明自己。
  不论如何,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从此以后,任弘也失去了部分先知先觉,必须更加小心。
  但任弘转念一想,就算历史改变,刘贺坐稳了皇位,其实也没什么。
  霍光在时刘贺就翻不了天,不必惧怕,任弘对这位权臣极有信心。
  倘若霍光不在了……
  任弘自己都乐了,心中暗道:“那我,还需要怕谁呢?”
  不对,看着长安里闾中陆续被妻儿老小送别出征的汉家儿郎们,任弘发现,自己还是怕的。
  当然不是怕老婆。
  而是怕,昨日特地登门赠酒为自己送别的苏武那苍苍白发。
  怕茂陵前,卫霍两位将军面朝北方的坟冢。
  怕四年前,与傅介子站在玉门关上的约定。
  怕破虏燧那个名为宋万的老助吏,被匈奴掳杀后,在地上留下的一个“汉”字。
  更怕悬泉置中,徐奉德等夙兴夜寐,只为大汉传讯多一点效率的小吏小民们。
  他只能叮嘱自己:“阿弘呀阿弘,莫管以后如何,都不要忘了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
  ……
  今日是七月初五,五军的将校要在北阙誓师,再从各自营垒带上士卒出发。任弘作为赵充国麾下五部之一,有资格参加仪式,刘病已就没机会了,过了武库后,与任弘告辞,去城外田广明大营报到去了。
  未央宫玄武门外的北阙广场,可是能容两三万人围观伪卫太子叩阙的,在此陈列上万军队也完全不是事,任弘到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次出征的几位袍泽同僚已先行抵达此处了。
  那位刚正不阿的京兆尹赵广汉为军正,一身黑衣,眼睛盯着旗影水漏,今日观誓师礼的军吏谁敢晚到,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而孝昭逝世后一直戴着孝的金赏亦为一部校尉,将陇西属国休屠部骑从,任弘现在对他可是恭恭敬敬不敢小觑。
  赵充国的儿子,没事总喜欢拉着人聊大秘密的赵卬亦为校尉,在西霆塞之战大显神威的射声营交给他统领。
  还有两部校尉没来,一位是羌乱后,调为酒泉郡都尉的辛武贤,和赵充国用人不必亲不同,辛武贤不愿被人说任人唯亲,遂打发辛庆忌跟了任弘。
  最让任弘没想到的是,据说还有一部在敦煌等着他们,领军的竟是他做燧长时的老上司,否了他突袭星星峡计划的敦煌中部都尉孔某。
  “都是熟人啊。”
  任弘如此想着,随着几声鼓点响起,未央宫玄武门大开,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穿戴一身夸张的戎装出现在五军面前,手持斧钺,车上还载着五面皂纛黄旗。
  按理说,出征时应该由皇帝在宫中召诸将,诏之曰:“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子将而应之。”
  将军受命后,才令祝史太卜斋戒三日,然后共赴高庙,钻灵龟,卜吉日,以受鼓旗,然后皇帝就在高庙授予将军鼓旗斧钺,持头而授之以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但今日仪式却从简,皇帝刘贺未至高庙,在前殿就当着百官的面,完成了授予斧钺的仪式,至于是否符合礼制,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反正刘贺在登基时将斩蛇宝剑都交给霍光了,意思就是“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征伐自大将军出“。
  总之便是皇帝和五将军之间,多了霍光这代理人,他名义上是伐匈战争的总指挥,只是大将军没有画好阵法交给诸将的习惯,还是很敢于放权的。
  霍光既已受斧钺,就再将写有将军名号的旗鼓一一授予五将,让他们也有专事征伐之权。
  “祁连将军、强弩将军、蒲类将军、度辽将军、虎牙将军。”
  霍光扫视赵充国、韩增、田广明、田顺、范明友五将,大声道:“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五将军既有鼓旗斧钺之威,自此不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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